第三章

生於一九八四 郝景芳 第2頁,共2頁

我和微月相隔兩個月在同一間醫院的產房出生,從零歲到十八歲,我們形影不離。媽媽有事情或者去買東西的時候,就把我放在微月家。我習慣她家的一切,從餅乾筒到小藥箱,她也習慣我家的一切。我們一起扮家家酒,手拉手上學,分享盒飯。「沈輕雲謝微月!」老師佈置任務的時候總是這麼連著喊,就好像我們的名字是連在一起的似的。微月身上有我沒有的一切,美麗、溫柔、才華橫溢、待人親切,很奇怪我一點嫉妒的心情都沒有,或許是因為當兩個人連線得太緊密,一個人會把另一個人的優點也當作自己的,面對他人只覺得驕傲。你們看你們看,這是我的微月!我會這麼想。我一直期待微月活出燦爛的一生,那樣,站在她身邊的我就也能分享到光亮。我以為她會走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為了即將到來的聚會,我從櫃子裡翻來覆去找一件能穿的衣服,想維持一個看得過去的樣子。聚會是相互觀摩生活的地方,有人炫耀,有人隱藏,眼睛卻都是大睜著。我平素裡的憤世嫉俗輕易讓位於不能否認的虛榮。想讓人看到自己體面的樣子,尤其是自己在意的人。我不想讓舊友看到我的日子一片狼藉。

但我試來試去,怎麼都覺得無法出門。不知道是又胖了還是衣服縮水,哪一件看上去都很小,皺縮寒磣。最後氣餒了,倒在椅子上,難受得站不起來。

我下了火車就給微月打電話。「我到了,去哪家餐廳來著?」

「你等一會兒,我們去接你。我們正逛街,離得不遠。」

「好啊。你和男朋友?」

「是和張繼。」微月說,「不過……不應該叫男朋友了。」

「你們要結婚了?」

「不是‘要’,」微月笑著,「是‘已經’結婚了。」

「天啊!什麼時候?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我驚訝極了。

「就上個禮拜。我們還誰都沒告訴呢,你是第一個知道的。」

電話裡,微月的聲音既有一點羞澀,又有隱隱的驕傲。我真的非常吃驚。我身邊還沒有任何一個同齡人接近過「結婚」這件事。我們剛剛22歲,連畢業證還沒有領到,身邊多數同學連男女朋友都沒找到,找到的也多半面臨畢業就分手的劫難,常在畢業前喝醉並煽情,因為知道自己終將無情離去而抱頭痛哭。剩下的一部分處於結婚恐懼症中,因為還沒玩夠,或沒找到人群中最優秀、自認為最適合自己的那一個,就以恐懼家庭生活為名義拒絕結婚,還想繼續找。絕大多數人都還在自私中假裝浪漫,很少有人會在這個時候就踏實安定下來,尤其是微月這種從小到大的班花、從不缺乏追求者的漂亮女孩子。再給我一百次機會,我都不會想到。

在我的印象中,我一直以為結婚很大程度上意味著放棄自我。微月突然結婚的訊息讓我過於錯愕。如果她就這麼結婚了,那麼我呢,我該往哪邊走。

晚上來了不少同學。都是許久未見,約莫有二十幾個,兩桌都坐得緊張。當微月和張繼宣佈了訊息並散發喜糖時,氣氛一下子炸開來,並迅速穩定於一種輕浮的喧鬧,恭喜和感謝,八卦和玩笑,揶揄結婚生子,那麼熱鬧而爭搶,彷彿怕一個沉默就讓這喜慶的日子不再喜慶。沒有一個停下的氣口,也沒有深談的機會。微月和張繼給大家簡單講了他們的相識和相愛,張繼講他怎麼追微月,又講了自己怎麼求婚。他比我們年歲大,講話有種氣度。周圍人一直問東問西,我沒找到機會問微月為什麼會結婚。

我問微月他們現在住在哪裡,微月說已經租了房子,離她家不遠,離公婆家也不算遠。公公婆婆偶爾過去和他們住兩天。我又問她結婚感覺怎麼樣,她說婆婆對她挺好的。

「在他們家我覺得自己還挺受寵的,」她笑著說,「在我們家,總感覺沒人理我。」

「誰找個你這樣的兒媳婦能不寵啊。」我說。

「才不呢,我脾氣不好,又不會做家務。」微月說。

「你要是脾氣不好,這世上就沒有脾氣好的人了。」我說。

她溫柔地笑了:「是真的。我遇事很容易著急。」

微月的愉悅是由內而外的,能從聽筒裡感到她的欣然。她並沒有設計好怎樣來表現自己的快活。這讓人受打動。區分一個人是不是發自內心的愉悅其實很簡單,只要看她表達一件事的時候,是關注事情,還是關注於她自身。後者多半隱藏著許多不自信之處,一邊說一邊表現自己,希望別人能交口稱讚。微月不是的,當她講著她自己的事情,她就是在講那件事。這種察覺不到的忘我讓人無法責怪她的幸福。

我開始沉默下去,心裡的感覺分辨不清。既有某種喜悅,又有某種被遺忘的孤獨。身邊分成三三兩兩對話的小組,我坐在世界的外面。每個人都是幸福的,我似乎站在一個叫幸福的舞臺上,觀賞一齣只有我能看見的戲。嘴裡的食物嘗不出滋味,甚至不知道吃的是什麼。

吃到一半時,吳峰突然推門進來了。我吃了一驚,不知道他也會從外地趕來。他看到我身旁的空位就坐下來,這讓我有種猝不及防的羞澀。好一陣子,我幾乎說不出話。

他和周圍人打了一圈招呼之後,開始夾菜,然後主動笑著問起我的近況。我草草說了,說還沒決定要出國還是要工作。他爽朗地說當然要出國,為什麼不出。我於是問起他,這才知道他也要出國了。

我有兩年沒見到他。他變化不大,仍能見到中學我喜歡他時的樣子。他還是一樣聰明、健談、愛玩、辦事講效率,說話直率,很實際,沒有強烈的自我意識。吳峰要去美國,話題就從美國開始,說起《老友記》和《慾望都市》。我心裡的美國仍然停留在《成長的煩惱》那種氛圍,而在吳峰心裡,美國無疑是另一種樣子。美國是商務派對、是公文包、是領帶、是法律文書、是理財計劃、是金融報表、是節奏。從準備出國的那一天起,他就沒打算回來。他甚至已經搞清楚了綠卡申請步驟。

我問吳峰,將來畢業之後打算幹什麼。一般這個問題就是客套,回答的人總說沒想好。但吳峰卻不假思索地回答說,準備先把電子系的碩士讀完,找個相關工作,兩年之後再讀一個金融類mba,將來去矽谷創業。他說他不想一輩子程式設計式寫程式碼,還是想自己做老闆。「我不想讀phd,倒不是怕吃苦,主要是覺得沒必要,美國的phd針對的是academy,去industry並不吃香。拿master比phd容易很多,拿一個master找工作已經夠用了。早一點找intern,工作定了greencard就可以排隊了。再讀mba就是想積累些socialcapital。」

我聽著他話語的快節奏,感覺出時間的裂隙。那一刻我清楚知道,無論外表如何停留,他也已經不再是原來那個他了。

「讀碩士要自己出錢吧?」我問。

「嗯,不過也就兩年。中間我做做助教,應該能免一部分學費,還能把生活費搞出來。我算過,只要順利,工作一年半就能把investment收回本來。」

吳峰講他怎樣「套磁」、拿到錄取,說得順風順水,功利寫在臉上,並不加以遮掩。他自嘲的口氣說明,他對這種功利並不洋洋得意,而只當作一場可以利用規則的遊戲而已。

過了一會兒,吳峰說他女朋友跟他一起出去,在兩個城市,可以坐五個小時火車,或者四十分鐘飛機。我問他這樣是不是很苦,他帶著點嘲諷的口氣,說這樣正好,他的女朋友平時軟弱,總要黏人,一點點小事動不動就哭,分開一點還自由一點。

「找美女就是不容易啊。」我揶揄道。

「哪有美女。」他一半認真一半不認真地說道。

我繼續陪著他談笑。嘴裡有一絲輕微的苦澀,很輕微,就像是口香糖嚼到最後的無味的感覺。我知道,與他的聯絡幾乎走到了盡頭。等他出國,就沒有任何理由和義務與我聯絡,而我也許將很久很久都聽不見他的訊息。他和他們所有人一樣,將一步就邁過那一層我不斷撞上去的透明玻璃罩子,進入我看不清楚也無法企及的世界。只有我一個人留在沒有出路的團團轉的原地,與玻璃作戰,也與我自己作戰。我不喜歡這種無助,但卻又不想跟上他們的腳步。我想找的東西還留在原地,讓我無法轉開目光。

「你呢?準備申請去哪兒?」吳峰問我。

「……還沒定。德國、奧地利,或者瑞典吧。但我申的是這些國家的英語專案,名額少,很難申,不知道行不行。」

「沒問題的,有好訊息告訴我。」吳峰說,「到時候我去找你玩。」

「好,一定的。」我說。

我們於是交換了平靜的祝福和客套的話。這感覺像褪色的照片。我們終於像所有世故的成年人那樣,用兩個人都不真心的應酬話結束會面。也許這是告別的最好方式了。

聚會結束之後,眾人稀稀拉拉散去。走到外面才發現,我和徐行同行。我心裡又忐忑了一下:可能所有人和事情都會在畢業前有個了結。我和徐行一起走出巷子,到馬路邊打車。這是我和徐行大學四年第一次見。

本科四年,我參加同學聚會很少。我總記不清徐行上哪個大學,但應該是不差的學校。他大四就開始實習了,畢業之後據說會進北京一傢俬企。宴席中我就感覺徐行有一些變化。他在吃飯中間時不時提到,上週去了哪家賓館,在哪哪培訓又見到哪個名人。他說得突兀,在我們清湯寡水的生活裡顯得格格不入。好幾次,李欽嘲笑般站出來頂他。當徐行說你知道萬達老總吧,上禮拜我們吃飯時碰見他了。李欽說我不知道萬達,我只吃益達。徐行還做出老練通達的樣子教導大家要理財,能買理財就買理財,存款只能是吃虧。但他得不到回應。桌上的轉盤轉得飛快,話題總是轉移到娛樂八卦上,即便有寥寥幾個人回應他的話,也沒有一個人像他那樣對這些事情認真。

走在散場後的小路上,我試圖緩解一下他的尷尬。但似乎他並未體察到晚餐時的尷尬。他仍然在延續他的話,說他的工作平臺極好,說他們公司涉獵眾多,說他們老總多麼有錢。他還故意說得輕描淡寫。

「我們公司不上市,」徐行說,「好多這種公司都是不上市的。我們公司要上市其實早就能上市,我們老總就是不願意上。」

「為什麼啊?」

「我們老總認為上市了不好操作,反倒不利於公司發展。我們老總其實特別有錢,據說如果上了福布斯排行能排前幾名,就是不願意上而已,說福布斯晦氣。有好多這種真正有錢的老總,都不願意拋頭露面。比起這些人,福布斯上面現在那些人都不算什麼。」

我們想找個路口打車,小飯館門口不好打,就一路往大馬路走。小衚衕是單行路,狹窄街面,兩側沿街堆滿腳踏車和摩托車,中間將將能容下一輛小轎車慢慢前蹭,兩側平房開著成排的小門臉,拉麵館、川菜、美甲、小飾品,招牌頂了半個門面大。附近的中學多,晚上也有孩子結伴逛街。我們在人與車之間走走停停,有的時候需要擠進腳踏車堆裡讓汽車過。這樣的情形中,沒有辦法多談話。事實上,也沒有多少好談的。徐行開始勸我給家裡理財,現金跑不過通貨膨脹。他講到的理財方式我基本沒記住,多半是和他在公司裡的經驗有關。因為有關,所以我不想聽。他並不知道,我在昏暗中回想著原先坐同桌的時候,冬天教室裡天寒地凍,我的手怕冷,總是凍成冰,徐行那時候靠暖氣坐,上課時就把手放在暖氣管上,忍住燙手的溫度,把自己的手暖熱了,然後握住我的手給我暖一會兒。之後我收到過他表白的字條,又拒絕了那張字條。那個時候的徐行很努力,卻總是受同學老師忽略。這種冷落讓我們彷彿有一點貼近。我後來想起那字條,一直很難過。

我不知道徐行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記憶中的他還是中學時寡言不逾矩的少年。當初也就是他的沉默讓我覺得親切。那時候我沒能喜歡上他,但對他一直有一種熟悉的依賴。現在的他開始說酒桌上的江湖話,穿灰條紋短袖polo衫,在過去的我看來,只有三十五歲以上的人才會穿這類衣服。

徐行問我接下來的去向,我說還沒決定要出國還是工作。徐行不贊成我出國。他對出國抱有一種輕蔑的敵視。他開始評論當下的出國潮,相當不以為然,進而又談到國際政治。他和我見過的一些同學一樣,對國內的發展有十分熱情的期待,他堅持認為國內目前勢頭好,正是佔領先機的大好時機,歐美國家反倒在走下坡路,此時在國內抓住時勢能夠大獲成功,出國讀書反而學不到什麼東西,花錢就是買個名頭。等將來中國成了第一大國,再回國已經晚了。他說美國的哪個城市已經開始破敗了,哪個州像農村一樣。其實他沒出過國,但議論起來顯得頭頭是道。他的自信缺少來由,但他的樂觀卻又有某種讓人動容的成分。他是那麼相信時代正在開啟不可阻擋的金礦。

「你家買房了沒有?」轉過巷口的時候,徐行忽然問我。

「什麼?」

「房子買了嗎?」

「哦,還沒有。」我說。

「現在你家住著的房子產權是誰的?沒買下來嗎?」

我沉默了一下,不是很想聊這個話題,但不知該怎麼跟他說明白。

「應該沒有。」我說,「還是廠裡的房子。」

「廠裡的房子?前幾年不是轉產權嗎?那時候都沒買嗎?」徐行聽了,顯得相當認真,有點大驚失色似的,「那我跟你說,你回去可趕緊跟你媽媽說,讓她買房子。買你家也行,買別的商品房也行。過兩年房子還得大漲,越不買越難買。真的,我跟你說真的。」

「都這樣了還能漲?」我咕噥道。

「要漲的。」徐行說,「絕對要漲,一定得買。前幾天我們見著富力的老總……」

我裝作沒聽見的樣子,快步向一輛計程車走去。徐行開始介紹他的投資規劃:買房出租,以租養房。他計劃這幾年迅速攢錢,只要夠了首付就在北京城買一個小房子,用租金就可以還貸款。他自己在偏遠地方租了一個小房間,租金低。徐行的聲音像被玻璃擋住的水蒸氣,在冷卻中化作滴落的水珠。我不知道他是否察覺了我的淡漠和傷感,我對房子的淡漠,我對他的傷感。他始終沉浸在投資的理念中,什麼都沒有察覺。

「聽說你和女朋友交往好幾年了?她也工作了嗎?」上車之後我問他。

他一愣,沒想到話題轉得這樣突兀。「她還行吧,還挺好的,就是回老家工作了。」這次是他顯出不想多談的樣子。

「回老家了?」我有點訝異,「那你們異地了?這樣不會出問題嗎?」

其實我在那個時候並沒想刺探,只是想換話題,隨便問一下。我那時候並不知道,徐行的女朋友家裡是做生意的,家境富裕,希望女兒找一個家境更好的人家,看不上他農村家庭的出身。在那時那刻,這些問題還只是隱性存在,尚沒有被拿到桌面上赤裸裸地討論。過了幾年,一切都成為定局了,徐行的女朋友被人介紹了老家的公務員,嫁人生子,徐行黯然了很久。剛畢業的徐行,還沒有放棄希望,並且為了博得認可,還費力不討好地掙扎了兩年。這些事情當時我並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會更明白徐行的轉變,也會對他的世俗化多一點寬容。可我當時並沒有這麼明晰的知覺。我追問了幾句,讓原本和諧的談話氣氛一點點僵硬起來。我在離家不遠的十字路口下車,下車前又不冷不熱地寒暄了幾句。計程車在街角轉彎,我看見徐行在車裡打起了電話。

後來很長時間,我仍會回想起徐行離開的那個晚上,我一個人站在街上,左手邊是一個加油站,加油站背後是一片沉寂的公園,右手邊是一條寬闊的公路,夜行的大卡車疾馳呼嘯,公路中央的輕軌每隔一兩分鐘就發出一陣轟鳴。我覺得全世界都飛馳著離我而去。

那個瞬間我有一種感覺,覺得我和周圍人就像是一群被圈養的小動物,在柵欄裡擠著、爭搶著、跌跌撞撞向前跑,跑了好久,終於跑到盡頭,柵欄撤掉了,所有人都自由了,可以撒歡了,卻迅速四散到其他小欄裡,一人搶一個位置,蹲下不動了。似乎所有奔跑都是為了這一刻的就位,其迅速程度令人措手不及。

我清楚地看到,我曾經喜歡的人和曾經喜歡我的人,就這麼都步入了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