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2011

天氣悶熱難耐,彷彿所有事物移動起來都慢了半拍。他推開窗戶,開啟了電扇,可空氣卻還是靜置在房間裡,煩擾著他們。隨著期末考試的臨近,他匆匆講完了課,還不情願地加了幾堂課。通常,隨著天氣轉暖,大學二年級的學生都會在避免有失尊嚴的前提下儘可能地少學些東西,但極端的酷熱天氣卻讓課堂的氣氛陷入了一種專注的寂靜之中。這正好也是午飯前的最後一句話。他們沒有用粉筆灰在活頁紙上畫上不雅的男性性器官貼在別人的背後,也沒有在被點名朗讀的時候發出陰陽怪氣的聲音,或是故意使用緩慢得讓人難以忍受的語速、異口同聲地念出每一句話的最後一個詞語。起初,他也曾很享受這樣悶熱的天氣。如今,作為一個需要別人尊重與關注的老教師,他卻最討厭這樣的天氣,心中總是有種黔驢技窮的感覺。提升的空間總是有的。當卡麥恩·普里奧裡把自己的書本丟向空中,讓他別再假模假式的,早點放他們下課時,他的心中竟然感到十分欣慰:至少這正是青春活力的象徵。

臨近下課,他意識到自己忘了他們正在課上討論什麼,也不記得自己講到了哪一點,更不記得他們談及的是哪一本書。他轉過頭去向黑板求救,可除了一個顯然是他的筆跡潦草寫就的、畫著下劃線的詞語「同情」之外什麼也找不到。他看了看面前的一張課桌,《變形記》。他開始恐慌了,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想法就是阿爾茨海默病——恐懼襲上了他的心頭,他才只有34歲。

他故意做了一次深呼吸,因為他只能強迫自己放鬆下來。他知道《變形記》,也瞭解這些孩子:這邊坐著的是尼克·印迪裡卡託和托米·道爾頓;那邊坐著的是馬爾文·奈裡和布倫丹·金;還有那個睡著了的——他用手拍了一下課桌,嚇得那個男孩猛地跳了起來——就是卡麥恩·普里奧裡。

至於他,他是康奈爾·利裡,朋友口中的「騙子」,學生們眼中的利裡先生。等到學生們也過了而立之年,有了自己的孩子,他還會是他們眼中的利裡先生。

他試圖擺脫這個想法,但腦子裡如同進水般一片空白的感覺還是揮之不去。一種熟悉的恐懼感悄然襲來。這不是一場夢。這裡的確是他的房間,一間他和歷史系同事公用的教室,裡面張貼著古今世界地圖、一張莎士比亞的海報、一張托馬斯·傑斐遜的海報,還有一張戴維的畫作《蘇格拉底之死》的裱框複製品。隨著這段令人震驚的沉默愈發深入,男孩們的臉上閃過了興奮的表情,互相看著彼此,小聲唸叨起來。

「安靜!」他吼了一句,「馬上安靜!」他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電影裡的那些老師一樣,充滿了不通人情的古板和乏味。他需要儘快採取行動,如果他還想要維護住自己的權威。「我可以在這裡等上一整天,直到你們這幾位先生準備好要學點什麼為止。」他邊說邊朝著父親的桌子走去,「你們可以陪我一起等。」他長久卻又枉然地停頓了一下,「我們來做些重要的事情吧,讓我們來掌控自己所學到的知識。先生們,我需要你們來講述這份教材,把我當作一個一無所知的人,給我講講課。我要讓你們其中的一個走上講臺來做老師。」學生們異口同聲地發出了誇張的呻吟聲。「要不然我們就來一場突擊測試。」他衝著那幾個抱怨得最起勁的抗議者說道。他選定了坐在後排的賈斯丁·尼克斯——長著和藹圓臉龐的賈斯丁似乎從不在乎英語標準寫作中的語法規則。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在其他孩子鬨堂大笑時表演著身後還有其他學生的啞劇。

「好吧,利裡先生。」賈斯丁邊說邊抬高了腳朝著教室的前方走去,「我來了。夥計們,我要變成利裡先生了。」

他遞給賈斯丁一支粉筆。「去吧。」他說,「說說我們都知道些什麼,還需要知道些什麼。」

他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陷入了一群青春期少年聚集在溫室裡時散發出的體味之中。他聽到賈斯丁的聲音忽遠忽近,彷彿是從水池底部傳出來的似的。賈斯丁沒有開始講述《變形記》,而是模仿起了利裡先生站在黑板前揉著腦頂、推著眼鏡的樣子。看來賈斯丁早就對他的小動作了然於心。在看了一分鐘的啞劇之後,康奈爾感覺自己又能呼吸了。孩子們都在觀察他的反應。「你真是幫了我大忙了。」他試著冷靜而又不失諷刺意味地說道,不想讓孩子們看出自己的確是這麼想的,「我想我們都從這段小小的展示中受益匪淺。大家掌聲鼓勵一下他。」

孩子們中間爆發出了誇張的掌聲,其中還夾雜著諷刺的歡呼聲和上下揮動手臂的聲音——大家似乎都在釋放心中壓抑已久的能量。他又叫了兩三個孩子上來,他們倒是講了些書本上的東西。聽罷,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感覺自己已經恢復了精神,再度將權力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我想讓你們思考的是,」他開口說道,「格里高爾的父母在房門開啟後一看到這隻巨大的甲蟲便知道那正是他們的兒子。你們之中難道沒有人覺得這很奇怪嗎?他們為什麼沒有衝進去看看格里高爾是否躲在衣櫃裡?他們為什麼沒有站到窗戶邊確認他是否跳出去摔斷了自己的腿?他們為什麼馬上猜測自己的兒子變成了一隻——他變成了什麼來著,特列夫?」

「一隻蟑螂。」特列夫回答。

「我們講過這一點了。卡夫卡在這部作品的德語原文中對他的稱呼可以被翻譯成類似害人蟲之類的意思。我們還知道,在故事的結尾,卡夫卡藉由女清潔工之口將他形容為某種昆蟲。賈斯丁,鑑於你剛才這麼優異的表現,不如由你來回答這個問題吧?」

「一隻蜣螂。」賈斯丁回答。

「很好!蜣螂。正如我們討論過的那樣,這種昆蟲吃的是糞便。」

學生們異口同聲地抱怨起來。他感覺自己進入了某種類似於神遊的狀態,心知自己應該是能夠完成今天的任務了。他站在全班面前,在沒有崩潰的情況下引領著學生們閱讀了文本,講起話來也沒有明顯的停頓。然而,他的內心卻因為恐懼而怒不可遏。

「這無疑讓格里高爾感到格外恥辱。總之,我們該如何解釋他的父母一眼就認出這隻蜣螂是自己兒子的化身呢?也許他們也把兒子看作是一條害人蟲,也許他們一直都認為他缺乏人性。他一直都在滿足他們的需求,做他們的後盾。正如他們所看到的那樣,也許他的靈魂終於和外表達到了一致。」

下課的鈴聲響了起來。他提醒學生們完成自己佈置的閱讀計劃,然後開始動手收拾東西。他低著頭,感覺幾個人聚集在了自己的桌旁,其中就包括了丹尼·布巴諾和賈斯丁。丹尼總是會在下課時出現在他的辦公桌旁,他是個不善於在他人面前講話的孩子,卻很喜歡談論課上討論的那些書籍,因此康奈爾也總是十分地遷就他。

「今天不行,丹尼。」他邊說邊從他們的身旁蹭了過去,「明天再找我聊吧。」他能夠感覺到丹尼的心中有點受傷,也知道自己不應該表現得如此粗魯,但他必須要離開那裡。賈斯丁跟著他走出了教室的大門,快步追隨在他的身後。

「我是不是有麻煩了?」

「你?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