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按下了自己記在地址簿上的門牌號碼電鈴。一個靦腆的小個子女人為她開了門,用西班牙語回應了她。艾琳在她身後的客廳裡看到了一張嬰兒床以及一件平鋪在熨衣板上的襯衫。她開口詢問奧蘭多一家是否住在這裡,可那個女人似乎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艾琳藉故離開了,回到了樓下。大廳的登記處也沒有記錄奧蘭多一家的名字。
她來到了位於轉角處的帕倫博家。帕倫博先生出現在了門口。8年未見,他顯然老了許多,想必如今也是年近八旬的人了。
「是我,帕倫博先生。」她說,「艾琳·利裡。你好嗎?」
她不知道他是沒有認出自己還不是想承認。她一向很少和他說話,但畢竟和他做了那麼多年的鄰居,因此想要靠這一點來和他套套近乎。當他手心向下地伸出自己的右手時,艾琳也滿懷感激地伸出了自己的手。他的指關節像滾珠軸承一樣,皮膚卻很平滑。他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開始用另一隻手拍打著兩人的手背。雙手溫暖得如同小火爐一般。
他說他的妻子已經去世了。艾琳向他表達了自己的慰問,但並沒有主動提起埃德。他說自己的兒子搬出了樓上的公寓。「我這個年紀的人是很難做房東的。我女兒想讓我把房子賣掉,和她的家人一起搬到哈克斯特鎮去。我也考慮過這個選項,可我在那種荒涼的地方能做什麼呢?看著門前長草嗎?住在三樓的那個哥倫比亞裔人是個好孩子,他負責房子裡的各項維護工作。我也會上去和他打打撲克。」他笑著說,「他把我的錢都贏走了。」
她開口詢問奧蘭多一家的下落。帕倫博先生提起了唐尼,然後轉身在房子裡消失了好一陣子。他回來的時候遞給了他一張名片,上面寫著一家加登城的車身修理店地址。她解釋說,唐尼早在幾年前就開了這家店,如今又開了幾家分店,還提供洗車的服務。
「很成功。」他說,「他也再婚了,對方是一位很不錯的女士,他們生了兩個女兒。」
她感覺自己的臉上露出了歡快的微笑。被惡劣環境所困擾的唐尼創造了一個奇蹟。埃德肯定會為他感到驕傲的。
「太棒了。」她說。
「我去探望過他們。很漂亮的社群,蓋瑞住在院子的車房裡,布蘭達負責為幾家店管賬。你應該看看莎倫,真是個美人,她肯定能成為一個電影明星。」
「我的上帝呀。」她驚呼道,「那麗娜呢?」
「她在我妻子過世之後也離開了。」
看到帕倫博先生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艾琳也跟著比畫了一下。當帕倫博先生問起她的家庭時,她的回答既模糊又保守。她感覺自己不願承認埃德已經去世的做法很愚蠢,卻又控制不住自己。她需要讓這個男人相信埃德還活著。
他們互相道了別。當艾琳轉過身去走下門廊時,她聽到房子裡傳來了某種東西掉落的聲音。她恐懼地以為那是帕倫博先生摔倒了,於是再一次惶恐地敲了敲門——對於自己的反應,她也感到有些意外。當帕倫博先生前來應門時,她開口說出了自己腦袋裡的第一個想法。她想要祝他感恩節快樂,以免自己在那之前無法再來探望他。他看上去有點被逗樂了,但還是對她的祝福表示了感謝。聽罷,她再一次孤獨地轉身離開了。一陣驚雷佔據了她的內心。她感覺嘴巴里偷偷襲上了一股源自恐懼的錫鐵的味道。她在他家的門廊上坐了一會兒,好讓自己冷靜下來。她決心不再害怕被人忘記——但那是不可能的,她早在那之前就離開了。儘管她為唐尼感到高興,卻還是在得知他一直以來並未生活在這裡而感到有些焦躁。她還從未想過他能夠鼓起勇氣採取如此激進的行動。每當想到他仍舊維持著原來的生存軌跡,留在原地不自知地為她儲存著她的那一段過往,她的心中就會倍感安慰。相比之下,把這個世界想象成一個永磁體更讓人感覺害怕。
她並沒有建立出一個家族,甚至不確定自己的家庭能否延續下去。她的兒子已經返回了芝加哥的大學,但她還是忍不住為他感到擔心,而且擔心的事情也比原來更加樸實。她開始不那麼擔心他能為自己孫輩的未來打下什麼基礎了——如果情況允許的話,他會遇見一個好女孩,然後安定下來,成家立業——而是更加擔心他自己的未來。
她想要和唐尼聊一聊,卻又不知道在沉寂這麼多年之後該如何與他取得聯絡。她用手指撥弄著那張名片,把它放進了自己的錢包裡。她心想,我希望你能擁有一段美妙的人生;我希望你能擁有一個可愛的寬敞後院;我希望你一邊翻轉著牛排,一邊看著自己的女兒在周圍歡快地跑動,心裡想著,我終於可以瞑目了。
她站起身來,走到自己的老房子前站了一會兒。新屋主種在花盒裡的植物看上去十分茂盛,還把所有的門都重新粉刷成一個顏色。她不太喜歡窗前掛著的新窗簾款式,但這無疑還是她留下的那座房子。她曾無數次地站在自己現在所站的地方欣賞著它,一陣喜愛之情頓時讓她為自己曾經絕望地想要逃離這裡的記憶而感到羞愧。她邁上了門廊。
街燈亮了起來,可夜色還不深。她想讓時光倒流,把自己送回原來的生活之中。小鳥在樹上哀鳴,汽車飛馳過街道,欄杆上平滑的油漆讓她的掌心恢復了活力。她閉上眼睛,聆聽著那些熟悉的聲音——飛機遠去的轟鳴、遠處的汽笛以及汽車尾氣與捲起的落葉混合在一起時那種詭異卻又引人入勝的聲音。她可能剛剛結束勞倫斯醫院裡漫長的一天工作回到家中,或是在阿圖羅餐廳享用過星期日的晚飯後跟著埃德和康奈爾的腳步邁上了門廊。她推開房門,也許會看到埃德正戴著耳機躺在沙發上。她會對他說,想聽多久就聽多久吧,把你所有的唱片都聽完。我會一直在這裡陪你的,哪怕等上幾年都沒有關係。她會用自己的雙手牽住他的手,溫柔地親吻他的手背,向他表示這不是什麼策略。我們就留在這裡好了,她會這樣說。永遠都留在這裡。
她不認識這些人,但感覺自己即便看不見這座房子也能回家。她用盡了一生奔跑,現在終於累了。總有什麼方法能讓過去與現在融為一體,即便她轉過身去。
她把門環握在手中,輕快而又堅決地敲了3下。一個年輕人開啟了門。她很難把他和當初的那個男孩聯絡在一起——那時的他應該只有七八歲的樣子吧——開放日當天,他隨著父母參觀完房子時,她曾在門外看到過他。他的個子很高,肩膀寬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露著一口雪白牙齒燦爛笑著,看上去很像是一位當選的行政官。
「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在自己的房子門前被人當作陌生人來招呼讓她感覺有些心緒不寧。看來她得遏制住自己內心的自負,以防它將這一次的冒險毀於一旦。
「我叫艾琳·利裡。」她回答,「我原先住在這裡。」
她感覺自己就像是挨家挨戶宣揚晦澀的信念和宿命中的奮鬥目標,誘導別人改變宗教信仰的說客一樣。若是他在她躊躇著講完自己的意圖之前就把門關上,她也不會感到驚訝或是責備他。但他還是把她請進了屋裡。
「我不想打擾你們。」她邊說邊邁進了門檻。
「怎麼會呢?」他說道,「你介意把鞋子脫掉嗎?」
這正是她思索良久,想要在自己家裡執行的做法,卻總是找不到機會把它提出來。穿著長筒絲襪的她感覺門廳的瓷磚有些冰涼,好在客廳裡鋪著舒適的絲絨地毯。她曾經擺放扶手椅的地方如今被他們擺上了一臺電視機,那位置看上去很引人注目,讓她不禁想到自己和埃德多年前為什麼沒有好好利用這塊地方。托馬斯先生一看到她——她想起他的名字了——便優雅地用手拍了拍膝蓋,伸展著修長的身體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男孩開口介紹她,卻被他的父親給打斷了。「我知道你是誰。」他親切地說,「歡迎回來!這裡看上去還和以前一樣嗎?我妻子正在做晚飯。安娜貝爾!過來。」
迥異的裝飾風格讓她很難估計房間的長度和寬度,彷彿那間曾讓她在裝修時費盡腦筋,總是這裡寬一英寸那裡窄一英寸的房間竟然順從地改換了維度,滿足了新主人的需求,還在此過程中尋找到了天然的和諧,彷彿一直都在等待他們的到來似的。不過,當她望進餐廳裡時,還是看到了那面佔據了整個牆面的舊鏡子。她的身體感到一陣劇痛,胃裡也如翻江倒海一般。屋裡擺滿了大大小小各種東西——若是換做她家,她早就火冒三丈了,但在這裡卻暗示著人丁興旺。
「我喜歡你對這裡的改造。」話剛一齣口,她就感覺有點愚蠢。8年多過去了,他們也許沒有對這裡進行任何的「改造」,只不過是把它變成了自己的家而已,或者他們早就改造好了,覺得不值得一提罷了。
大家一臉和氣卻又有些尷尬地站成了一圈。這種情況下,介紹彼此的責任一般都會落在男士的頭上。看到那個男孩偷偷摸摸地瞥了一眼電視,她的心裡一下子充滿了憐愛之情,因為她的兒子在此情此景之下也一定會有同樣的反應。
在腦海裡搜尋著可聊的話題時,她注意到一張邊桌上擺放著一隻獎盃,上面立著一個得意地伸展著雙臂、背後長有翅膀的女性雕像。「這是什麼?」她欣喜地拿起了獎盃。獎盃比她想象中的還要重,不像舞蹈表演或少年棒球聯合會的參與獎獎盃那麼脆弱。
「那是他在辯論比賽上贏來的。」他的父親回答。她這才想起對方的名和姓都是托馬斯。「州冠軍,我們都很為他驕傲。」
「別聽他騙你了,我哪裡是冠軍啊。」那個男孩說,「我是亞軍。」
「今年就會是冠軍了。」他的父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