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當艾琳聽說自己的同事正在出售兩張大都會隊比賽的門票時,她想起了搬家前的那個春天埃德告訴自己他從同事那裡買到了兩張門票的情景。那時的她認為這不過是一種託詞,此刻卻很樂意把事情想作是一個處境艱難的男人為了陪伴家人度過一個無憂的下午真心做出的努力,即便他無法坦誠地告訴他們。那些日子裡,還不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的她對待埃德總是十分苛刻,直到現在才有辦法寬容地看待他的往事。

她買下了那兩張門票,一個人去了球場,把空出來的座位留給了埃德。那是2000年10月的第一天,樹葉已經開始變色,除了有些多雲之外還是十分溫暖的——她彷彿聽見埃德在自己耳邊說道,真是看棒球的好天氣。這是這個賽季的最後一場比賽。她聽說賽況並非處在什麼緊要關頭。不管結果如何,大都會隊都能進入季後賽。她到得有些遲,發現體育館裡已經座無虛席。對手是蒙特利爾博覽會隊。在她的印象中,這並不是一支強隊,但對手是誰似乎並不太重要。她的周圍洋溢著一種張揚的活力,正是埃德最享受的那種氛圍,尤其是康奈爾也坐在他的身旁時。

她把自己的錢包和大衣全都放在空出來的座位上,坐了下來。一個叫賣熱狗的商販氣喘吁吁地沿著走道爬了上來,停在了她下面的幾排座位旁。她看著他托起一塊被切開的麵包,熟練地紮起一隻正在烤著的香腸,然後把手伸進了鼓鼓囊囊的圍裙裡摸索著零錢。她餓了,卻又不想故作平常地從他汗溼的手中接過熱狗。

她一直在試圖保持頭腦清醒,不讓每日生活中的噪聲來煩擾自己,包括她一個人待在家裡時那種會將她吞沒的沉寂——這裡就是個適合發呆的好地方。當其他人都站起身來時,她仍舊坐在那裡,也沒有跟隨大喇叭裡播放的節奏用力地拍手,更沒有像所有人那樣呼喊「衝啊」,但她允許自己感受他們的身上散發出來的過剩活力。

大都會隊一直險勝,直到博覽會隊在第7局時將比分扳平。在第9局即將接近尾聲時,比分仍舊保持平局;大都會隊第3次出局後,她用一隻手重重地砸著自己的膝蓋,看了看被自己咬壞的指甲,這才意識到看到他們贏下這場比賽對她來說是至關重要的,即便這樣的結果對於球隊來說無關痛癢。埃德應該很樂意看到比賽朝著加時賽的局勢發展下去吧:決定命運的一刻就此停滯,兩隊都要靠借來的時間做出一番努力。比賽的結果隨著每一次的出局而變得愈發重要起來,彷彿只要大都會隊獲勝,世界上的一切就都會步入正軌一般。

她明白這些比賽為何能夠引起丈夫心中強烈的興趣:比賽中的每一天都會有新的紀錄被打破,而外面的世界卻總是一成不變。只要比賽還在進行,就總有新聞傳來,即便那其中的內容根本就不值得報道。雖說每一次的丟球和每一次的揮棒都有所不同,但它們都屬於同一個熟悉主題的不同變體。球場上的界線,球場外的圍欄——完整存在於具體而又無限時空裡的整齊幾何形空間——彷彿就是整個世界的界限。

第10局結束之後,比賽進入了第11局。兩個安打和一個犧牲短打——她永遠也忘不了這個名詞,因為完美的「犧牲短打」是埃德最喜歡的戰術之一,在他看來僅次於擊跑配合戰術和三壘打——在一人出局的情況下把跑壘者送上了二壘或者三壘,保送下一個擊球手上壘。但大都會隊投手平穩地把對手的最後兩人送出了局,讓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第11局結尾的兩次快速出局後,下一個上場的擊球手擊出了一壘安打,緊隨其後的擊球手又將一記激動人心的平直球直接送到了場中央,但被中外野手丟給了游擊手,轉而飛往了接球手的方向,將從本壘上朝三壘奔跑的跑壘員觸殺出局。第12局一開局,大都會隊的投手就直接將對方的擊球手三振出局——一舉全殲,她彷彿聽到埃德一邊砸著拳頭一邊說道——而博覽會隊也在本局後半段安排這些擊球手依次下了場。第13局開場,面對無人上壘的局面,她聽到背後有人說了一句,這是大都會隊這一年打過最長的一局比賽。那當然了,她心想,可她的心裡還是有些無法接受。

第13局結尾,當第一個上場的擊球手被保送上壘時,她聽到埃德的聲音在她耳邊說道,要命的就是每局的第一個擊球手。緊接著,擊球手變成了投球手。她知道投球手是不會擊球的。在這種情況下,球隊通常會為他們安排替補擊球或是讓他們打一個觸擊球。可不知為何,他揮開了球棒、安全上壘,打出了一個未出界的地面球。她發現自己忍不住站起來喊著「跑!跑!跑!」聲音被上千名觀眾異口同聲的呼喊聲蓋了過去。下一個擊球手擺好了架勢,準備接住對方的觸擊球——擺好架勢,她想起埃德總是這麼說,直面你的命運——球棒觸擊棒球的那一刻,三壘手奔跑著接住了球,卻失手投了個壞球,讓二壘上的跑壘手一路飛奔最終得分。她攥緊了兩隻拳頭,感覺自己的喉嚨在周圍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的歡呼聲中緊繃了起來。

贏得這場比賽對於他們來說意義不大,但也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了。球員清場時,一陣轉瞬即逝的喜悅感偷偷襲上了她的心頭。她坐在座位上看著球迷們紛紛離開,空曠的體育館隨之變得格外安靜。跑壘道上還隱約可見跑壘員們留下的足跡。場地管理員用掃起來的塵土來填平那些足跡時,她邁開了步子朝著自己的車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