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她發現這個男孩在成為眾人的焦點時似乎有些難為情,於是放下了獎盃。她想起他們都是天主教徒。「你上的是聖女貞德學校嗎?」她問道。

「是的。」男孩回答,「我是三年級的時候轉校進去的。」

「我的兒子也曾在那裡上學。」她猜想這個男孩肯定也和康奈爾上的是同一所高中,因為該校的辯論隊實力很強,卻又不想讓自己的問題使他感到尷尬,以防他沒有考上那所學校。「我記得你還有個姐姐,她也在這兒嗎?」

「她考上了耶魯大學。」托馬斯先生驕傲地回答,「我們不常見到她——只有在放假的時候,還有每隔幾周她需要洗衣服的時候。」他「咯咯」地笑了起來,嘲笑著女兒大老遠回來就為了洗衣服的荒謬行徑。可是艾琳還是能夠從他的言語中聽出幾分欣慰的感情,好像是在說,儘管她已取得高就,正在邁向能夠給自己帶來豐厚回報的職業生涯,她終究還是他的女兒。

就在艾琳沉重地回憶起自己的兒子多久沒有在她的洗衣機裡洗過衣服時——如今就連她自己也是一個星期才洗一次衣服——托馬斯太太從廚房裡走了出來,在看到一位陌生人站在那裡時驚喜地尖叫了一聲。想必她一直都在專心做飯,根本就沒有聽到敲門的聲音。艾琳十分清楚那種感覺——家務的緊迫性、為幾張嗷嗷待哺的嘴巴做飯時的心情。想必她也會把他們的狼吞虎嚥看作是對自己的獎賞,就像自己每次看到丈夫和兒子吃飯,心裡都會格外動容一樣。

「你好。」那個女人一邊打招呼一邊把頭轉向自己的丈夫,尋求一個解釋。

「安娜貝爾,這位是利裡太太。」

「利裡太太?」

也難怪認出她的是這個家的丈夫,而不是妻子。正是因為她終日里辛勤地操持家務,才讓他有可能保持清醒的頭腦。想必她在完成了一天繁重的家務之後根本就沒有腦子去思考其他的事情了。為了展示自己的尊嚴,艾琳自己振作著精神挺直了腰板。

「利裡太太,我們就是從她的手裡買下的這座房子。」他補充道。

她把一隻手舉到了嘴邊,努力掩飾著自己聲音中的震驚之情。「哦!歡迎!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我也是正好路過。」

「原諒我。我真是一團糟。」她指了指腰間繫著的一條圍裙,只見那上面還明顯殘留著一道新鮮的汙漬。「維賈伊,請接一下利裡太太的外套。」原來這就是男孩的名字。如此重要的細節竟然要等到妻子出場時才被透露出來,看來托馬斯·托馬斯先生還真的和埃德有幾分相像:雖然風度翩翩,卻在禮儀方面多有疏忽。男孩走上前來,兩隻手一左一右依次幫助艾琳脫下了套在肩膀上的外衣。「我能不能帶你到處看看?」那個女人問道,「我相信你一定很好奇,想要看看房子變成什麼樣子了。」

艾琳的確很好奇。看到眼前這個名叫安娜貝爾的女人如此準確地洞穿了自己的心思,艾琳的精神不禁為之一振,感嘆著她竟能洞察到如此細微的變化,差點就忘了回答她。

「我很願意看一看。」她答道,「我的名字叫作艾琳。」

她們相互賞識地用力握了握手——彷彿是要共同掌權一般。安娜貝爾帶著她走進了飄蕩著小豆蔻和咖哩味道的廚房。如今,他們把這裡改造成了船上廚房的樣子,留出了更多的檯面空間。和她的房子不同,他們在這裡鋪上了花崗石板,甚至還開闢出了一片用餐的區域,下面插著吧檯高腳凳。不過,她看得出來,他們還是在餐廳裡吃飯的。改造工程做得很有品位。如果她和埃德願意投入這麼多的經費,一定也會讚許這一方案的——若不是她每次看到這座原先屬於自己的房子時,潛意識裡都會想到這裡已是別人家的話。安娜貝爾簡短地帶著她參觀了一圈。他們也改造了浴室:新的瓷磚、新的爪形足浴缸、漂亮的臺式水池。他們將主臥室裡的一個櫥櫃改成了一間小浴室。她以前也總是希望那一層能有一間額外的浴室,這樣她就不用在其他人上廁所時走到地下室裡去了。房子四周都貼上了新的踢腳板。每一處元素都透露著明顯的印度風格——絲綢掛毯、木質雕像還有琺琅黃銅花瓶——不過牆上也掛著幾個十字架,主臥室裡甚至還懸掛著一幅教皇的畫像。她愣了一會兒才認出這裡正是她和埃德原先的臥室。只見臥室裡的一切都變了模樣,床鋪上似乎散發著這對同床共枕的老夫妻多年生活積攢下來的活力。

「你的丈夫和兒子怎麼樣了?」

此情此景時下,她無法再用模稜兩可的回答來搪塞這個問題。「我丈夫去年3月去世了。」她回答。

「哦!我很抱歉!利裡太太!」

「謝謝你。」她說道,「請叫我艾琳。」

「重回這裡的感覺一定很奇怪吧?」

「實際上,我感覺很好。」

「請留下來吃晚餐吧。我們正要開飯呢。」

她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來應對這種出於禮貌的客套話:我必須離開了,或是我真的不能留下,只要能讓彼此輕易保住面子,返回各自正常的生活即可。可她此刻什麼也不想說。她實在是太累了,因而發自內心地想要留下來,待在他們用她丟下來的房子改造出來的溫馨家庭中待上一會兒。周遭某些東西的變化讓她感到十分壓抑卻又難以復原,然而她還是能夠想象若是自己永遠也不曾離開,生活會變成什麼模樣。她並不期待回到自己空蕩蕩的家中,聽著狂風尖叫、樹枝拍打著房屋的側面,讓她在睡夢中都擔心有人會從窗戶爬進屋裡。這座房子裡充滿了生機,讓人一點也不會心生恐懼。不過她也明白,和自己的家相比,任何人的家都不會讓人心生恐懼。這就是做客的好處。

她被領進了餐廳,在桌旁坐了下來。托馬斯和維賈伊冠關上了電視,心滿意足地一邊嘟囔著一邊坐到了桌旁。

「你喜歡印度菜嗎?」安娜貝爾溜進廚房時,托馬斯開口打破了沉默。艾琳驚恐地愣住了。她已然坐下,餐巾也鋪在了大腿上,因此是無法再脫身了的。雖然她不想在這麼人面前失禮,可事實上她憎恨印度菜,看見就討厭——一攤泛著土色的醬汁,如爛泥堆砌在一起似的肉塊。她本以為自己剛一進門便聞到的香料味道只不過是個必不可少的細節——種族的標誌,而非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因此,她莫名其妙地忘記了去考慮托馬斯一家真的會在家裡烹飪印度食物。他們難道還沒有被同化嗎?想到這裡,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理解這些人了。他們融入了這個社會,卻又特立獨行;他們的身上與她有著共同之處,卻又不失個性;他們的孩子與她的子女受著同樣的教育,或是更好的教育,內心的根源卻在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

她怎麼能說自己憎恨他們的食物呢?這樣一來,她就得把前因後果全都解釋一遍了——她是如何看到這個社群的變遷,如何看待自己的生活,如何期待這個世界的未來:簡單明瞭、可以預見、瞭若指掌。她並不是討厭他們的食物,而是不喜歡那種氣味,香料的味道,不可思議的重口味調味品,還有神秘的配菜過程。事實上,她已經別無選擇了。突然之間,她的生活中出現了這麼多的印度人,而她的大部分朋友都離開了。某一刻,社群裡所有的餐廳都變成了印度菜館。很快,在她的最後一批朋友也搬走之後,那些印度菜館依舊保留了下來,似乎還有不斷擴建的趨勢。她無法忍受眼前的景象,如今卻還要坐下來「享用」這些食物。

「我不知道。」她說,「我從沒有吃過印度菜。」

她終於說出了真相。儘管她對這一菜系百般厭惡,一直堅稱自己吃一口就會吐一口,但實際上根本就沒有品嚐過印度菜。畢竟這樣的推辭說起來也容易一些,無須再做進一步的解釋。相比之下,「我不喜歡」這樣的話應該比「我太生氣了,根本就不想去嘗試」來得更簡單一些。但你總不能永遠對自己撒謊。

她的喉嚨又緊又幹,於是舉起杯子喝了好長時間的水,幾乎快要把一整杯都喝完了。

「你會喜歡的。」托馬斯趁著妻子端著盤子走進來時說道。他為她一一介紹著菜名;艾琳實在是太緊張了,什麼也聽不進去。他用湯匙舀了一盤食物給她,而維賈伊則遞了一碗如干柴般細長柔軟的麵包給她。在她接過自己的盤子之後,其他人也依次盛好了自己的飯食。撲面而來的氣味並不像她想象的那麼刺鼻,還包裹著一種香甜的辛辣氣息。雖然堆砌在她盤中的食物看上去有點像火星的顏色,但她已經回不了頭了。

托馬斯又重複了一遍這道菜的名字。她用手中的叉子叉起了一塊,一口咬了下去。原來,被她放進嘴裡的是一塊雞肉,醬汁裡還包含著番茄和某種混合著奶油和不知名香料的醬汁。這種食物的口感複雜、衝突,濃淡兩種味道在嘴裡你爭我搶,給人帶來一種愉悅的滿足感。除此之外,粒粒分明的米飯也為這一盤滋味豐富的菜品增色不少。她意識到,自己的記憶中確實沒有什麼能夠與這一充滿生命力的經歷相媲美。如果說品嚐被遺忘的食物能夠喚起過往的回憶,那麼嘗試完全陌生的口味則能夠提醒你未來仍舊充滿了可能。她正在創造一段全新的記憶。她正在享受印度的美食。要知道,她可從沒有想過會在自己有生之年看到這一天的到來。

「好吃。」她試著審慎地作出評價,直到自己再也忍不住了。「真的非常好吃。」她把叉子放在盤邊,驚訝地支起了身子,看到他們都在熱情地望著自己。這時她才恍然意識到,他們一家在桌邊的座次和自己家住在這裡時一模一樣——父親坐在桌首,背靠著窗戶;兒子背靠著鏡子;而妻子則坐在兒子的對面,隨時準備起身更換碗盤。艾琳所坐的位置是家中時常空著的那一邊。她望著擺在桌子中央的食物,心想若是有人能夠不請自來,把世界展現在她眼前該有多好。她還從沒有站在訪客的觀點看待過這個畫面,因此也從未預料到生活的畫面竟能如此完整,彷彿世界上該有的一切都已經按部就班地安排好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懷念些什麼。」她說。想到自己若是不交代清楚整個故事便無法解釋內心的想法,她拾起叉子,又往嘴裡送了一口食物,希望他們除了禮貌還能從自己舒展的笑臉中看出些別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