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剛剛的那段模仿。」
「沒有人惹上了什麼麻煩。」康奈爾回答,「一切都很好。」
他來到走廊盡頭,在賈斯丁還沒有來得及回應之前穿過了大門。他走下一階樓梯,抬起頭髮現賈斯丁正看著自己朝樓下走去。他知道自己看上去肯定像是一個身上著了火的男人。
來到室外,他邁開步子小跑起來。看到街角的紅燈亮了起來,他全速奔跑著穿過了街道,然後跨過幾個街區,來到了哈德遜河畔的公園裡。他癱軟在一張長椅上,試圖讓自己喘一口氣。他身上的襯衫已經被汗水給浸透了。自從高中畢業以來,他就再也沒有這樣賣力地跑過這麼長的距離了。他喘了幾口粗氣,深吸著河水散發出來的氣息,試圖集中注意力感受照耀著自己脖頸的陽光。一艘路過的拖曳船發出了響亮而又尖利的汽笛聲,讓他想起了牛蛙的低鳴,心中萌發了一種詭異而又熟悉的、不可名狀的感覺。他望著懸浮在空氣中的透明水霧,看著船隻緩慢地劃過水面朝著河對面的天際駛去,想起了水作為生命之源的話題。
他以前也曾收到過這樣的暗示。一次,他站在被黎明前的黑暗籠罩的廚房裡,拔掉了妻子手機的充電器,插上了自己的充電器,然後把它託在了手中,卻根本想不起這個東西的名字。他用雙手按住了櫃檯的邊緣,把額頭靠在了微波爐上,努力和腦袋裡揮之不去的失語症做著鬥爭。時間至少過去了一分鐘,他開始感覺到一陣恐慌,如同睡夢中的他會因為壓麻了自己手臂而驚醒,一邊喊叫著一邊無謂地長時間甩動著手臂,以為自己已經永遠失去了它,直到血液重新流動起來才痛苦地恢復了些許神志。他的腦子裡能夠想象的只有一首破碎的詩歌裡的最後一句——黑莓,黑莓,黑莓——過了一會兒他才記起了那首詩的標題——《拉古尼塔斯的冥想》——最後如釋重負卻又滿懷恐懼地想起自己手裡握著的東西叫作「黑莓」手機。看來和他的意識相比,他的潛意識檢索起資訊來似乎更加迅速,而這有可能預示著某種病症的到來。
巴比·魯斯職業生涯中打出了714記本壘打,漢克·艾倫755記,巴里·邦茲763記。1930年,哈克·威爾森創造了單賽季跑壘得分190分的紀錄,不過幾十年後歷史學家們通過一張個人技術統計表將這一分數改成了191分。盧·格里克連續參加了2130場比賽,卡爾·瑞普肯2632場。1988年,奧利爾·赫希瑟曾經連續59場比賽一分未得,超越了曾經58又1/3場未曾得分的唐·德賴斯代爾。賽揚贏得了511場比賽的勝利,沃爾特·約翰遜417場,克里斯蒂·馬修森和彼得·亞歷山大都是373場。巴里·邦茲被保送上壘2558次,瑞奇·亨德森總共拿下過2295分,漢克·艾倫助攻跑壘員獲得過2297分。彼得·羅斯打出過4256次安打,超越了泰·柯布在1985年的4191次紀錄——也有人說是4189次。由於在職業生涯末期的幾個賽季中表現平平,米奇·曼特爾退役時的安打率只有0.298。1941年,當年安打率為0.406的泰德·威廉姆斯還是將最有價值球員的稱號輸給了擁有56場連續安打紀錄的喬·迪馬喬。新人德懷特·古登總共將276人三振出局,而僅僅參加過11個賽季的拉爾夫·金納也贏得了7次全壘打。
也許他應該找些其他的事實來記憶,也許他應該背一背有關選舉日期和武裝政變的故事,也許他應該按照先後順序背誦總統和副總統的名字,以及他們當選和去世的日期,或是美索不達米亞平原和冶金術的歷史,抑或是學習一下量子力學的基本原理。但這些事情他都沒怎麼聽說過,他只懂得棒球。起初他學習棒球知識是出於父親對於棒球的愛好,何況父親也很喜歡和他分享這些知識,從而使得那些資料成了最後遺留在他腦袋裡的資訊。
羅伯託·克萊門特職業生涯的安打率是0.317,17次入選全明星賽,最終擊出了整整3000次安打。1974年,他在賽季休假期間乘機飛往尼加拉瓜為忍受災荒的難民發放食物,途中不幸在波多黎各遭遇墜機。他去世後很快便入選了名人堂。為此,美國棒球記者協會特意放棄了考察球員對於棒球事業貢獻價值的5年考驗期。
他等待著恐慌的空虛感再度襲來。過了一會兒,他開始懷疑自己根本就沒有得病,或者這一切都是他因為恐懼而杜撰出來的。發生在課堂裡的那一幕觸動了他,讓他想起了某些似曾相識的惱人畫面。他不斷地回想著自己轉過身來,看著黑板上那個孤零零的詞語時的畫面,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事情是怎麼發展到那一步的。整件事情令人費解地縈繞在他的心頭,裡面似乎包含著某種急迫的資訊。
他想起了父親被確診之前自己跟隨他去上課的那段經歷。那時的他是親眼看著父親在自己的眼前崩潰的。
同情。他並不是一個常常心懷同情的人。這種感情就像是一塊需要你去鍛鍊和保持的肌肉。有時候,他覺得自己的真正目標並不是教會學生們寫出更好的論文,而是讓他們更多地去思考身為人類的意義。
米歇爾一直在試圖勸說他重新考慮不打算要孩子的堅定立場——哪怕只要一個孩子也好。他從一開始就告訴過她,自己不願冒險得上這樣的病,或是把病症遺傳給自己的孩子。他說過,這個家族的血脈會在他這裡終止,而她也表示願意接受,直到她的母親在聖誕節後也去世了。
他拿出自己的錢包,從夾縫裡的一個凹槽處取出了一小片牙齒。他迎著陽光把它舉了起來,用指尖感受著上面光滑的琺琅質。它看上去有可能是一片海貝、一片岩石或是一顆小石子。這麼多年過去了,他每換一個錢包都要把這顆牙齒塞進去。他不能再這麼折磨自己了。帶著滿心的悔恨,他是幫不了任何人的。
就在前一天晚上,他同意了去接受基因測試。她讓他做出了保證,只要他沒有疾病的基因,就決定要個孩子。他這才意識到,他站在全班學生面前頭腦裡一片空白時想著的全是這個有可能到來的孩子。他彷彿能夠看到那個孩子的臉龐,融合了他和妻子的五官特徵。事實上,即便他的身體裡帶有致病基因,他也願意要這個孩子,而這並不僅僅因為自己只不過有一定的患病機率。就算他發病了,也會盡可能不讓自己的孩子知道。
他現在明白了,老實說,他現在最想要的就是和自己的妻子養育一個孩子。她的家庭和他一樣人丁稀少。她的母親去世後,父親搬去了加州和她的哥哥瑞奇同住。除了一個住在休斯敦的表親以外,米歇爾就再也沒有任何其他的親人了。米歇爾和他的母親多年來相處得一直都不融洽。起初他以為事情一定與米歇爾是尼加拉瓜裔美國人脫不了干係,最近才明白這其實是因為米歇爾和他的母親個性都很強悍。即便沒有什麼矛盾,她們也要和彼此針鋒相對。這也許和米歇爾是個律師有關。她曾經是最高法院法官的書記員,如今又進入了律師事務所工作,還不滿35歲便過上了他母親夢寐以求的生活。不過,米歇爾和他的母親近幾年倒是越走越近。如今,每當夫妻倆需要和她協商些什麼事情時,拿起電話的總是米歇爾。去母親家探望她時,米歇爾也會在晚飯後坐在廚房的桌子旁邊和她下幾盤西洋雙陸棋,任由他坐在小書齋裡看電視。他知道如果他們能夠生下一個孩子,米歇爾肯定會和母親變得更加親密。不難想象,米歇爾很快就會開口稱呼他的母親為「媽媽」了。想罷,他真心地為兩人感到高興。
他可以用父親疼愛自己的方式來疼愛自己的孩子,以此來紀念父親。如果他需要在孩子的面前表現出自己的軟弱、無助、無能、可悲、丟三落四、自暴自棄甚至是迷失回家的路,他也不會在意。若是他的孩子無法很好地應付這樣的情況——沒關係,孩子就是這樣的。他們可能會經常不在家或晚歸,不好好說話,不願承擔責任,甚至會傷透你的心。但多年之後他們會省悟過來的。
那父母們又該怎麼辦呢?他們總是能夠比自己的孩子看得更清楚,因而也願意原諒孩子,即便他們嘴上不是這麼說的。沒錯,即便他們嘴上不說,心裡也是原諒自己的孩子的。
他等不及要回家去尋找自己的妻子了。知道他改變了心意,她一定會感到十分驚訝的。等他說完埋藏在自己心裡的話,她說不定還會感到更加驚訝。她總是試圖勸誘他多說兩句。好吧,今晚他就要開口了,而她想攔都攔不住他。他準備把整個故事一五一十地講給她聽,就連那些讓他感到羞愧的部分也不會落下。他必須要找出一個敘事方法,好讓自己的話能夠更有意義。他得從頭講起,為她提供足夠的素材,讓她自己去判斷。幸運的是,他在這方面的記憶力還不錯。他相信這些過往全都深藏在他心裡的某個地方,而今晚就是讓它們重見天日的時候。
他站起身來,朝著圍在河岸邊的欄杆走去。他最後看了一眼手中的那片牙齒,把它丟進了水裡。只見它在沒有掀起一絲明顯波瀾的情況下便默默消失在了水面下,沉到了深不見底的河床上。幾千年之後,它也許會漂泊到大海之中;再過幾千年,又會被沖刷到海岸上,進入一個擁有不同物種、不同氣候、不適宜人類居住的新世界中。眼下,在他還能夠呼吸和移動,還擁有感覺和思想的時候,在此時此刻和他最終歸於塵土之間的這段歲月中,他的生活還有很多值得盼望的東西:新泡的紅茶散發出來的那種柑橘香氣,兩隻手託著一沓摺好的熱毛巾放進衣櫃裡的那種觸感,臥室窗外傳來的遠處孩童的嬉鬧聲,滿嘴的奶油甜餡煎餅卷餡料,馬匹突然扇動耳朵驅趕著蒼蠅,室外操場的那抹檸檬綠,路人手中地圖的褶皺,泥土的氣息、手感甚至是味道,身邊有人緊緊挨著自己時的那份愜意。
他會盡力擁抱住自己的孩子。「很好。」他會說,「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