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5月16日

我親愛的兒子：

我想要花點時間告訴你幾件我只想讓你從我口中得知的事情，因為不久之前我收到了幾則壞訊息。從某種程度上來講，我現在告訴你的這些事情也許有一天能夠回答你心中的某些疑問，所以我想要把它們一一講給你聽。我不打算向你強調它們有多重要；我想要在死後讓自己於你生活中的存在，是落在你肩膀上的一隻手，而不是用它扼住你的喉嚨；但如果它們對你來說很重要，那麼從嚴格意義上來講對我也很重要。我希望你能夠看得懂我的字跡，當然，能跟上我的思維就更好了。我害怕自己也許比任何時候都要糊塗，所以想趁機會溜走之前給你寫這封信。

我想讓你記住我，但前提是你想要記住我。我試圖成為那種能夠讓兒子敞開心扉而不是出於責任去回憶的父親。我在你心目中的父親角色也是我最單純的自己。我們之間的理解無須用語言表達。只有在這個角色之中，以及我和你母親共存的那片四維空間裡，我才能自在地生活。對於未來的後代來說，瞭解我的生平也許對於他們在族譜的樹枝上添上幾片樹葉是很重要的，但這些都是虛無縹緲的概念；你才是我寫這封信的原因，你才是我的骨血至親。我不想留給你滿腹的疑問。我想讓你幸福地把我裝在心裡，讓我給你力量。如果你需要的話，我還想讓你原諒我。我希望你能夠汲取我生命中的精華。

我會慢慢說，做個深呼吸。

如果你想要記住我，就記住我們一起做過的那些事情。比方說我們花了好多個小時為拼字比賽背誦詞彙。你背起東西來就像是一個正在唸經的和尚。我們會在晚飯前開始，飯後再繼續，一直背到你上床睡覺為止。記得我們在練習場裡打空了一筒又一筒的球。記得我們的垂釣之旅和獨木舟之旅。記得我們釣到過的魚，看過的比賽。記得我們一起組裝的無線電和遙控汽車。記得我們去過的漫畫店、義大利和迪士尼樂園。記得我們會一起檢查你的功課，和在棒球打擊練習場裡共同度過的時光。我教會了你鳥類、植物和其他動物的名字。我帶著你去觀鳥、去聽交響樂、去看戲、去麥迪遜花園廣場看美孚公司的比賽。我們看到過運動員打破撐杆跳、跳遠和賽跑的紀錄。我們觀看過尼克斯隊的比賽和摔跤的比賽。喬治·「動物」·斯蒂爾、金剛邦迪、巨人安德雷、霍克·霍肯……我會拍撫著你的背，直到你入睡。還有我們一起通過廣播聆聽的大都會隊賽況，在入夜後一起讀過的書本。我朝你打出過的地滾球、騰空球。我開車載著你在5個區之間穿梭，送你到朋友家去，或是在你打來電話時去火車站接你。還有我們去過的博物館、理髮店。我們總是並肩坐在一起理髮。每年，我們都要去為你添置一套新的棒球裝備，還會一起慢跑、做俯臥撐。即便天氣寒冷，我們也還是會到室外去玩拋接球的遊戲。在寇克力家的夏日度假屋裡，我們克服了你對鞦韆的恐懼。我們還一起跳過火車棧橋，做過復活節彩蛋。你喜歡觀看顏料片溶解在水中、化成一縷彩色雲霧的畫面。我們還一起出門鏟過雪。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讓你聽見我有多麼希望你能夠過好自己的生活，樂在其中。我不想讓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拉著你停滯不前。

我想要你知道，我熱愛自己的工作，也做出了一些成就，我相信那些成就比任何的金錢都要可貴。我雖沒能給你一生的榮華富貴，但我確信自己給了你一位值得驕傲的父親。

也許我不能在你的生活發生重大事件時與你探討人生的起起落落。不過當最艱難的時刻到來時，我希望你能夠想起這些：

想象你自己正身處一場越野比賽之中，今天的步伐有些艱難。所有人都超越了你。你很疲憊，睡眠不足，飢腸轆轆，垂頭喪氣，已經準備好了迎接失敗。你向生活索求多少，生活就會給你多少，可也有某些東西是它給不了你的。今日的勝利就是其中的一種。除了這一次的失敗，今後還會有更多的失敗尾隨而來，但也有更多的勝利在向你招手。你活在這世上不是為了計較得失，而是為了去愛和被愛。不管你是否垂頭喪氣，心中都還有愛。不管你是否完成了比賽，也都會有人來愛你。

可我想告訴你：這是值得你鼓起一些勇氣的。贏也好，帶著驕傲奔跑也好，到達終點的你都是最強大的自己。時光轉眼就會過去，我也會離開人世。你是否會記得我曾站在跑道旁為你吶喊助威？我不能永遠都站在那裡，但我會把自己的大部分心意都留給你，讓它一生都與你相伴。

等我走了，我希望你能夠在腦海裡聽到我的聲音，在你最需要的時候，在你最絕望的時候，在你最孤獨的時候，在生活看上去太過於殘酷的時候，在愛似乎所剩無幾的時候，在你失敗的時候，在你找不到活著的意義的時候，在你止步不前的時候。我希望你能夠從我的身上獲取力量，記得我曾經是如何珍視你、為你而活的。當你感覺這個世界充滿了俯視自己的巨人，當你感覺仰著頭成了一種掙扎，我希望你能夠想起生活中除了成就還有更多的東西值得你去追求。做好人、做好事，一切都還是值得的。

世界的大門即將為我關閉，我要開始與自己賽跑了。終點線上沒有花環在等待我，也沒有獲勝者的名字需要被宣讀。我的獎勵就是離開這樣的生活。

我希望你永遠也不要遺忘我的聲音。

我摯愛的兒子，你對我來說意味著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