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父親去世1週年的祭日這一天,康奈爾坐著火車來到了布朗士區,準備前往天堂之門墓地。母親到火車站迎接了他,把他載到了一家花店的門口。

「買點漂亮的花。」她吩咐道。

面對琳琅滿目的選擇,他有些不知所措,於是拿了一束事先做好的混合花束。當他捧著花回到車子旁邊時,母親卻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他們就沒有玫瑰花嗎?」

「我不知道。」他回答,「我只不過挑了一束看上去很不錯的。」

「這些是菊花和小雛菊。你應該選幾枝玫瑰花。」

「你可沒提玫瑰花的事情。」他的母親看上去有些由衷地失望,「那我回去再買幾枝玫瑰吧。」

「不用了,這樣就行了。」她說,「反正你父親也認不出來。要是換他來挑,說不定也會和你做出同樣的選擇呢。」

一陣狂風席捲了墓地。她的母親清了清嗓子。

「親愛的上帝。」她開口說道,「請照顧好我親愛的丈夫埃德的靈魂。」她看了看康奈爾。「讓他知道我們很想他,也很愛他。」她又看了看康奈爾。「我一向不太擅長祈禱。如果真的有天堂,你的爸爸肯定就在那裡。這一點我是知道的。」她說罷把目光轉向了墳墓,「埃德,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你。也許這一點你已經知道了,也許你能夠聽見我的心聲。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太好了。那意味著我也許根本就不需要開口說話,可我一開口就停不下來。有時候,我感覺你好像從來都沒有離開過。我想要找你說些什麼,你卻不在那裡。我摺好了書頁,想要和你分享一篇文章,可你卻沒有坐在我的對面。康奈爾也想你。我會把這過去一年中發生的事情全都向你娓娓道來,但如果你能夠聽見我說的話,那你肯定早就知道這些了。否則我就只不過是在自言自語罷了。我深深地愛著你。我猜,現在是時候讓我們一起誦讀一段《天父》了。」

她開始朗誦主禱文。康奈爾也加入了進來,腦海中回想起了睡前做例行禱告時的那種令人倍感安穩的熟悉感覺。他背誦主禱文時格外流利,心裡猜想這些文字是否已經深深地埋藏在了自己的意識深處,成為自己死前記得的最後幾件刻骨銘心的事情。

母親做完禱告之後伸手拍了拍地面,尋找著可以被堆放在墓碑前的鵝卵石。這是她學來的一項猶太習俗,讓她看上去就像是一隻在用哀傷為自己搭窩的喜鵲一樣。除了兩頰上透出了紅紅的毛細血管之外,寒冷的天氣似乎沒有影響到她。她是個堅強的女人。可當康奈爾與她並肩站在蕭瑟的寒風中時,卻不禁想到了她孤獨地生活在那座大房子裡,面對著許多個空蕩而又冷寂的房間的畫面。在他稍後吃完茶點邁出家門之後,她會繼續留在那裡。他原本很高興地聽聞母親有了賣掉房子的想法,可她最終還是沒有讓它掛牌上市,有什麼東西讓她產生了猶豫。

母親撿了兩塊鵝卵石放在墓碑上,後退了兩步,與狂風做著鬥爭。「這是你爸爸自己選的墓地。」她說,「我們搬過來不久之後就曾看過這裡的宣傳手冊。那時候我們還不知道他得了病。這話聽起來有些恐怖病態,實際上並不是這樣的。他想要親眼看看這塊地,所以我們就來了。那時候這裡還沒有被填平,不過施工的計劃都已經做好了。你爸爸想要被葬在這座山上。他會喜歡這樣的天氣的,冷風颼颼,薄霧籠罩,天空中佈滿了烏雲。我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他可喜歡墓地了。我們每一次出行時,都會在某一塊墓地前停留片刻。他喜歡閱讀墓碑上的碑文。也許我應該想點更好的碑文給他。」

他細想了一下墓碑上刻著的「深愛的丈夫和父親」這幾個字——雖說未免有些陳腐,但畢竟墓碑並非是值得發揮新奇想象力的地方,況且這句適用於大多數男人的碑文也正好總結了他父親的一生。碑文下空著的那塊地方是留給他母親的。儘管她此刻還能和他站在一起,但終有一天也會離開人世,由他來把她埋葬在這片泥土之下。他想要伸出雙臂抱住她,為她阻擋可能到來的一切,卻感覺胸口一陣恐慌。為了驅散這份恐慌,他所能做的就只是伸出一隻手臂,環抱住她的雙肩。

「這是你爸爸真正關心過的唯一一份財產。」她的話彷彿是在回應某個隱蔽的想法。這是個不起眼的地點,景色卻很漂亮。如果再加上露絲和弗蘭克·麥圭爾購買的隔壁那塊墓地,這裡儼然就是一座小小的社群。早先買下這兩塊墓地時,他們還是這片區域的開拓者,可就在之後的這麼多年裡,一批又一批的亡靈掠過了這片土地,將它一塊塊填滿,如今更有一路「先鋒」已經盤踞在了道路上方不遠處。這裡已經沒有可以留給康奈爾的位置了。不過沒有關係,他可以自己決定最後的棲身之地,或是讓某個他還不認識的人替他做出選擇。

財產,他不禁聽出了這個詞語的另一層含義。什麼才是他父親的財產?投資證券組合、房子、房子裡的一切;他對科學的貢獻;那些在他的教導下改變了自己命運的學生,以及他們給別人帶來的影響。還有康奈爾自己,他也是父親的財產,只不過眼下還處在水中。

他也拾起了一塊鵝卵石,疊加在了墓碑上。母子倆朝著車邊走去。

「你父親曾經對巴比·魯斯也葬在這裡的事情感到很興奮。」

康奈爾想起自己曾經讀到過一篇報道,說一些球員會專程駕車來探望魯斯的墳墓,汲取一些好運,可他並沒有意識到報道中所說的正是這一片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