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墓在哪兒?」
「不遠。」
「那爸爸去那裡看過沒有?」
「他在墓前駐足了好一陣子呢。」她咯咯地笑了起來,「一句話也不說,一副莊嚴肅穆的樣子。你們兩個說起有關棒球的事情總是這麼嚴肅。」
他們驅車來到一座矗立在路旁的高大墓碑旁。只見墓碑的基座上用大寫字母寫著「魯斯」的字樣,上面還立著一塊石雕,描繪的是向一個男孩比著手勢的耶穌。一塊較小的石碑上刻著紅衣主教斯佩爾曼的一句話:「願鼓舞巴比·魯斯贏得至關重要的人生遊戲的精神啟迪美國的年輕一代。」另有一行字記載了魯斯和他妻子克萊爾的生卒年。墓前堆疊著一些祭品,包括幾隻棒球、一支球棒,還有幾張粘在石碑上的棒球卡。
他想起了被葬在道路不遠處的父親。除了家人之外,沒有人會記得他。雖說死亡是最有力的水平儀,但奈何墓地裡依然存在著等級制度。
他走上前去,用掌心摸了摸墓碑。他並非是想要祈求一點好運。若是母親不在他身邊的話,他甚至有可能會跪下。剎那間,他彷彿變回了那個身處教堂之中的小男孩,將25美分投入盒中,點燃了一支祈願的蠟燭,現在該是誦唸祈禱文的時候了。說一句祈禱,許一個心願,在心中默唸——難道不都是一樣的嗎?真的有人在聽嗎?宇宙中除了虛無還有別的嗎?幫幫我,他心想。幫幫我。可巴比只是漠然地站在灰白的石碑上,和他腳下的岩石一樣默默無言。
走進家門,母親泡了一壺茶。康奈爾走進書房,開啟了電腦。書房裡仍然瀰漫著父親身上的味道,或至少是與父親有關的東西的味道——舊書、削鉛筆刀、檯燈上被烤熱的金屬部分。他的母親走進來,從書桌上拿起了什麼東西。
「我在收拾檔案櫃的時候找到了這個。」她說著遞給他一個寫有他名字的信封,「你爸爸很早以前就想讓我把它交給你,但後來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我應該是把它放錯了地方。」
他試圖不讓她看出如毒藥般在他的身體裡湧動的怒火。「上面說了些什麼?」他儘可能平靜地問道。
「嗯。」她回答,「其實我也沒有把信拆封來看過。我記得他想要把一些理念傳承給你,還讓我等到他的精神不再健全的時候再給你。不過顯然他也沒想到會讓我等這麼長時間。」
康奈爾小心翼翼地接過了信封。「謝謝。」他說。
「也許你想要一個人讀這封信。」母親說罷離開了書房。
他沒有拆開信封,而是把它當作未讀的判決詞一樣放在了桌上,轉身來到檔案櫃旁翻起了抽屜。一隻抽屜裡裝滿了他小時候留下的紀念品——成績單、獲獎證書、他寫給父親的生日和父親節賀卡、他幼年時在學校裡製作的藝術作品、一隻被他遺忘的曾經不可或缺的兔子玩具。隨著時光的流逝,父親收藏的東西也越來越多。這無疑也都成了幫助他記憶的工具,直到他最終忘記了自己需要去收藏。
在另一隻抽屜裡,他找到了幾個裝滿6英寸相簿的鞋盒子,裡面的相簿都免費附贈一隻沖洗膠捲。相簿上沒有標註日期,但其中一本記錄的是他參加過的那一次越野比賽,所以應該是在他高一那一年拍攝的。照片裡的主角大多都是康奈爾,儘管其中沒有一張是他正對著相機拍攝的,彷彿父親一直都在等待著他轉過頭來面對自己。想象著父親看著取景器默默在心裡呼喚他的目光,一種可怕的孤獨感襲上了康奈爾的心頭。幾張萬考蘭特公園的草地風景照讓他稍微放鬆了一些,可當他翻到一張父親伸著手臂摟著他的老隊友拍攝的照片時——他絞盡腦汁才想起那個因為高一過得不順而轉學的敏感小孩叫作羅德——他竟然感到有些妒忌。羅德比他的父親矮小不少,所以父親是特意俯下身來與他拍照的。他們的臉緊緊地貼在一起,嘴角還都掛著笑容,彷彿羅德也是他父親的親生兒子似的。
他心裡清楚,自己是不敢去閱讀那一封信的,於是又轉身走到了書架前。父親的藏書如今就只剩下了兩架子參考書和一些尚未被他母親丟掉的哲學與文學類硬皮書。此外還有一個書架上擺放著父親的智慧結晶——一座用發表過的論文、筆記和筆記本搭建起來的祭壇。康奈爾想起了父親退休前在試驗室裡度過的大把時光。他現在才明白,父親當時肯定已經知道自己就快要放棄那座試驗室了。他有沒有可能是在竭力尋找甚至是製作能夠治療自身疾病的解藥?不管他當時在研究什麼,此刻都已經化成了泡影,但也許會給外面的世界帶來什麼影響。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這些筆記本就會成為為他正名的關鍵,讓他不只是一具被葬在山上、遭人遺忘的骸骨。他希望有人某天也會來探望他的父親,向父親致以他身後的敬意。
康奈爾找到了父親後期書寫的一個筆記本,卻沒有在上面找到任何啟發性的內容,也沒有看出可供他對已逝的父親刮目相看的原始素材。本子上只有一些潦草的筆記,以及無窮無盡、沒有標記名稱的一欄欄數字。
他坐回書桌旁,把信封舉到了眼前。他對於這份審判詞的恐懼已經隨著他翻閱父親筆記本的過程逐漸衰退了。他的心中閃過了一絲幼稚的希望,期待其中能夠包含某些他急迫需要聽到的話語,隨即又猶豫著不敢撕開信封,生怕自己會感到失望。他想要保留這信中被封印的各種可能性,把自己想要投射在上面的一切選擇全都儲備在裡面,讓想象力拽著自己離開這個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