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她也曾問過自己,她之所以感覺如此低落,是不是因為懊悔藥物所引起的僵硬讓他最終摔倒之後無法在別人的攙扶下站起身來。僵硬是這種藥的副作用之一。若是她允許他停藥,是否就能讓他在家中多留一些時日?這樣能不能改變他死在一張陌生床鋪上的命運?

有時候她也會躺在床上想起這世界上某個地方一定有人正在研製能夠改變一切的藥物。儘管她覺得心中苦樂參半,但埃德卻肯定會欣喜若狂。科學的進步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事情。科學的進步,還有康奈爾。還有她,她不得不承認。每每想到這裡,她都會情不自禁地放聲痛哭起來。

許多個夜晚,想起自己曾在無力為他的劇變找出任何解答時,簡短地考慮過要和他離婚,她都感到一陣惶恐,不知自己若是真的這麼做了,他的晚年會落得怎樣的光景。儘管她絞盡腦汁,卻還是無法想象他會生活在哪裡,身邊又有誰能夠照顧他。隨著時間的流逝,她開始相信自己是註定要陪他走到最後的。這一切正是她生命的全部意義——照顧自己的母親、從事護理行業——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都是在為她生命中更重要的一項事業做準備。只有這樣想,她才能讓自己再次安然地入睡。

這是他留給她最後的禮物:拋開她在自己人生道路上留下的遺憾。

她還是會經常到療養院裡去,因為她已經開始喜歡上了探望其他的病人。她會給他們帶去餅乾,和他們一起坐在電視房裡觀看晚間新聞或是重播節目,直到該回家了才起身。某些夜晚,她也會給本齊格太太讀讀雜誌,不過大多數時候,她都會在大家變得有些焦躁不安時主動調換一個電影片道,不管當時正在播放什麼節目。

一天晚上,當她正準備離開時,哈金斯先生推著成人學步車沿著走廊朝她走了過來。頭頂上的照明燈早已在入夜後被關掉了,唯一的光源便是一盞昏暗的檯燈。燈光照得他的病號服泛著雪白的光,讓他看起來如同某種惡靈的信使一般。

「你好,哈金斯先生。」她在靠近他時說了一句。他停下了腳步,兩隻手扶著學步車站在了那裡,然後朝著她舉起了一隻手,顯然是想要表達什麼感情。他說話的聲音實在是太微弱了,以至於她不得不俯身靠了過來。

「沒了。」她聽到他像個嬰兒般溫柔地說著,「沒了。」

她端詳著他的臉,想要弄清楚自己想的是否就是他想要表達的意思。除非她把耳朵直接貼在他的嘴旁,否則是聽不到他嘴裡正在說些什麼的,但她可以讀懂他的唇語。他的確是在說「沒了」,一遍又一遍,同時還搖晃著自己的腦袋。

她意識到,只要自己願意,她完全可以把這一幕當作是某種象徵。她決定不去顧及任何人的意見,因為她的生活中只剩下了她孤身一人。哈金斯先生是對的,她不能永遠躲在這裡,她需要一個人來示意她停下。

她吻了吻他滿是胡楂的臉頰。「謝謝你。」她說,「晚安。再見。」她走過屏障,來到了門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這個地方在她的腦海裡留下的最後一個畫面是哈金斯先生灰白的後背。他迎著燈光緩慢轉彎走回房間的樣子就像是一隻浮出海面一角的鯨。那個他和埃德曾經共享的房間裡如今也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她不知道他是否也會懷念埃德,她希望他根本就不記得埃德。

所有人都勸她賣掉這座房子,找個更小、更便宜的地方住下,在這次變故之後為自己存些錢備用。但她並不需要錢財。人壽保險的賠償金已經足夠她還上為了給康奈爾交學費和交付療養院費用而支取的房屋抵押貸款了,甚至足夠滿足她的需要、為房子換上一個屋頂。雖然她沒有太多的積蓄,但她還有房子和埃德的養老金,且只要她繼續工作下去,就還有工資可以領取。她已經不需要支付任何療養院費用了,也無須再僱傭塞奇,而康奈爾也眼看著就要畢業了。

除此之外,若是把房子賣了,她又能去哪兒呢?回到傑克遜高地去嗎?她在那裡早就一無所有了,何況她當初買下這座房子時就打算要死在這裡。這個計劃至今也沒有改變過。

辛蒂·寇克力試探性地對她說:「這裡有你前世難忘的記憶。」

那不是我的前世,艾琳心想。是我曾經為未來所籌劃的生活。那才是在這裡縈繞不去的記憶。那才是我幾乎快要達成的人生。只要我不離開這個地方,我曾經計劃的未來就不會死去。

她緊接著想到,我們在這個國家裡已經遷徙過太多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