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殺死埃德的是肺炎。在大腦退化的同時,他身體的各個部分也停止了工作。他的肺裡充滿了黏液,他就這樣淹死在了那些黏液之中。

埃德於1999年3月7日去世之後,艾琳決定,如果真的有來生,她希望自己能夠被歸入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標籤型別裡——某些標註著「假日」或「陽光」之類熱情奔放的詞條中。不過,這一輩子的她仍舊是艾琳·利裡。她永遠也不會再婚。這就是人生:你只能破釜沉舟。誰能說這算不上是愛情故事中的一種呢?

她睡在了他那一側的床上。她一直都很不喜歡他那一邊,卻又沒有勇氣睡在自己那一邊。無論她何時翻滾過去,都只能徹夜回想自己面朝著他入睡的情景,回想自己是多麼希望時光可以倒流——哪怕只有一夜也好——這樣她就能把身體轉過來面對他了。

她知道他會願意把自己的遺體貢獻給知識界。不過給他確診的神經科醫師是不會為他做解剖的;他們相信他的病症就是阿爾茨海默病,因此很久以前便停止了調查研究。而進行藥物研究的團隊也不會對他進行解剖。

總之,她得自掏腰包為他做解剖,還得完成一些文書工作,把他的遺體從一個郡縣轉移到另一個郡縣。整個過程需要花費8000美元,或者說和她當初每個月支付給梅普爾格羅夫療養院的費用差不多。她突然意識到,把解開埃德腦袋裡留下的謎團這件事拿來與任何金額的錢財掛鉤都是很不體面的。單單是為了榮譽,他們也應該吵鬧著要執行解剖才對。

最終,她還是沒有勇氣完成這個計劃。她無法忍受讓別人開啟自己丈夫的頭顱這個想法。他的牙齒斷了,牙齦也已紅腫,一頭亂髮,曾經讓他倍感驕傲的肌肉萎縮得如同下垂的袖子一般,渾身上下到處都是割傷和結痂,皮膚因為缺少日曬而變成了灰白色。她無法想象自己還要進一步地毀壞他的身體。一想到他會被人解剖,而曾幾何時他才是那個動手解剖別的屍體的人,她的心裡就會湧起一陣明顯的反感。他已然歸於塵土,所有的問題都已經得到了回答,而那些沒來得及提出的問題則永遠也沒有機會再尋找答案了。科學在他身上的應用已經走到了盡頭。剩下的就只有一具肉體,而她只想要慎重地對待它。

儘管她費盡了千辛萬苦才給那隻積家牌的手錶裝上一條皮質的錶帶,但埃德卻從來也沒有戴上過它。它就這樣在盒子裡躺了32年的時間。

她把手錶從盒子裡取了出來。那條金錶帶如同乾燥的蛇皮一樣躺在盒子的天鵝絨裡襯底下。她找了一家珠寶店,請店家幫她把金錶帶裝了回來。鑑於成色上佳,又有收藏價值,而市場上金價不菲,修復後的手錶一定相當值錢。可當她把它佩戴在埃德的手上葬入墓地裡時,它身上的一切物質價值也隨之化為了塵土。

裝修工人偷走他的舊工具之後她為他添置的新工具從來也沒有被使用過。他去世幾個星期之後,她花錢請人把它們統統拖走了,包括他辦公室裡的那些東西:成堆的唱片、家用錄影帶和科學教科書。那些書籍都已經過時,如今也沒有人再聽唱片了。錄影帶上的內容全都是埃德用黑白電視錄下來的模糊影像,包括一些老電影和有關教堂與橋樑的紀錄片。康奈爾對這些東西可是一點興趣也沒有,況且它們也沒什麼價值。

守寡後的漫長歲月裡,她還是會經常想起丈夫剛剛患病、離開工作崗位的那段日子。那時的他還是那麼英俊,儘管頭髮有些稀疏,卻並沒有失去那引人注目的濃黑。他那雙藍色眼睛裡閃爍著亮光,只是眼白已經開始發黃。他的個子比以前矮了一些,衣服也略顯寬大。某天傍晚,客房裡很暗,只看得見電視機的亮光和從露臺門上的窗簾縫隙裡透出來的些許陽光。當樹影隨風擺動起來時,房間裡湧進了大片的陽光。床頭櫃上的檯燈是屋裡最後的光源,但匆匆忙忙趕去上班的她卻忘了開啟它,而他又無力起身去開燈。從早上8點鐘開始,他就一直坐在那裡盯著電視,她認為那些電視節目能夠分散他的注意力,讓他忽略她離家去上班的漫長時光。到那時為止,他已經看遍了電視裡的每一集偵探電視劇,儘管衰退的記憶力讓所有似曾相識的片段都成了嶄新的畫面。他也會在劇集之間的某個地方忘記了劇情是怎樣發展的,銘刻在腦海中的只有故事的基本情節:響亮的辯駁、憤怒的臉龐和幸福的團聚。他還會有感覺,也還是會哭泣。他的確哭過,在完全不自知的情況下。哭過之後,他能夠感覺眼淚已在自己的臉頰上乾涸,彷彿他剛剛從噩夢中驚醒。他已經不能再閱讀了。讀到一個句子的結尾時,他就已然忘記了它的開頭。但他還能勉強解讀報紙的頭條標題;通過這些標題,他大概能夠拼湊著感覺出這個世界正在發生些什麼事情。他被留在了電視機前面,只有她在家的時候才能欣賞一下音樂或是聽她讀書給自己聽。他餓的時候會試圖到廚房裡去,卻很難從沙發上站起身來。他三番兩次地嘗試著,最終成功拿著食物返回沙發上時卻又找不到電視遙控器。他已經不想再看這個頻道、不想再跟隨這個故事了。他知道它與一樁謀殺案有關,而裡面的人物正在進行調查工作。那些偵探總有查不完的案子。有人偷了些什麼,又有些什麼被人偷了。

書櫃的一個盒子裡裝著一個頭骨。那是埃德的一個標本,是他用來教授解剖課的工具。他給它起名叫「喬治」,可她除了「頭骨」之外拒絕用任何名字來稱呼它。他也曾不時地把它拿出來展示給康奈爾和他的朋友們看,畫面可怖得讓她總是忍不住打斷他們。男孩們會把手指杵進頭骨的眼窩裡,用指甲摳著散發著光澤的頭骨上那一道道凹槽;或是把手探進象牙色的牙齒裡,一邊說著愚蠢的對話一邊按動下顎結合處的關節。有一年——應該是在康奈爾八九歲的時候——她為街道上所有的孩子舉辦了一場萬聖節派對。「喬治今晚要登場了。」一早,埃德坐在早餐桌旁對康奈爾說道。在派對的氣氛達到高潮時,所有的孩子都聚集在了地下室裡。埃德披上一件黑色的披風,把從燒焦的鍋底上抹下來的黑炭塗在了自己的臉上。他關掉了地下室的燈,緩緩走下樓梯,來到了圍坐成一圈、期待著驚喜的孩子們中間。他假裝用低沉的聲音講著話,開啟手電照亮了漂浮著的頭骨。孩子們渾身顫抖著,充滿恐懼卻又滿心歡喜地尖叫了起來——包括明知這一幕會發生的康奈爾在內。

埃德曾經說過,他死後想要讓自己的頭骨被用於解剖課程——他興奮地聽說,曾有一位優秀的舞臺劇演員打算把自己的頭骨留給同伴,在《哈姆雷特》中扮演尤里克的角色,從而確保自己能夠得到永生。

她把盒子從櫃子裡拿了出來,放在了自己的書桌上。她還從沒有親自開啟過這個盒子。她抽出其中一片蓋板,然後又陸續把其餘的3片蓋板也緩緩地取下,在看到那個頭骨的頂端時打了個冷戰,但還是把它從盒子裡捧了出來,讓它面對著自己立在桌面上。儘管她從事護理行業這麼多年,沒少和死亡打過交道,也上過無數節解剖課,但心裡卻從未擺脫過面對人類遺骸時的那種原始的恐懼。她坐在那裡盯著頭骨空洞的眼窩。在她認識埃德的這些歲月裡,他的五官後面都支撐著這樣的一副頭骨,因此想必這個頭骨也曾聯絡著血肉,聯絡著親情和友情。她突然意識到,相比開頭,她似乎更加靠近結尾。

她也曾想過把它捐獻給桑德斯高中的科學系,卻最終否決了這一想法。她覺得不如在自己死後把頭骨留下,由康奈爾找個地方安置它,或是負責把它扔掉。他將成為它命運的主宰者,就像是她將決定如何處置自己丈夫的遺體,而康奈爾也將決定如何處置她的遺體一樣,以此類推。

她越是回想起埃德多年前拒絕紐約大學教職的事情,越是能夠感覺接納其他神秘的可能性:除了迴避野心所帶來的刺激之外,他說不定還有別的理由;也許他對於布朗士社群大學的需要比他們對他的需要更迫切;也許他害怕改變自己的人生軌跡,或是將自己暴露在難分伯仲的選舉局面之中;也許他知道的比他坦白的更多;也許他早在她察覺之前便已經意識到了什麼。

針對他病情的研究一共持續了3年。其中的兩年間,她一直都堅持讓他服藥,直到他很難再把藥片吞進去為止。面對他的抵抗,她並沒有故意刁難他,因為她知道他天生就害怕被噎住的感覺。

埃德服用的這種藥物還沒有名字,只用一連串的字母和數字作為代號——sdzena713。後來,他們把它命名為「艾斯能」,使它成了一種處方藥。再後來,事情又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們改用膏藥來代替藥片,免去了病人吞藥的痛苦,從而省去了不少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