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留言中的某些訊息迫使康奈爾立刻把電話回撥了過去,全然等不及週末結束之後再說了。她從不會通過答錄機來傳達什麼壞訊息,但聲音中肯定會透露些許的線索,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需要的就是那一點點的線索。這麼多年以來,他早已練就了預知禍事到來的本領。他知道這是荒謬的——他父親的疾病並不意味著突發的變化,只能是漫長的衰退——儘管如此,每當電話鈴聲在他的睡夢中響起,他都會驚醒過來、一躍而起。
「你爸爸病了。」接起電話,母親開口說道。
他掃視了一遍自己的公寓。只見地上撒滿了紙張,每張紙上都堆積著厚厚的塵土。他和他的室友已經好幾個星期都沒有打掃過房間了。這是他們大學的最後一段時光,每個人都有責任盡力從剩下的日子裡獲取更多的價值。他聞了聞屋子裡瀰漫著的味道,那是髒衣服散發出來的淡淡氨水臭氣,以及蓋滿灰塵的水池裡未洗的碗盤身上的黴味。只有在他室友的女朋友開口抱怨時,他們才會動手清理它們。
「他可能熬不過今天晚上了。」他的母親說道,聲音裡滿是篤定。她聽上去很無助,這可能也是他第一次聽到她用這樣的嗓音說話。
「你確定嗎?」話一齣口,他就意識到自己的這個問題有些愚蠢,畢竟在她面前離世的人少說也應該有幾百個了。
「他得了肺炎。」她冷靜地回答,「這種病對於他這樣的病人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
「你為什麼不早點打電話來?」
「我想要等等看他能否撐過去,我不想在沒有必要的時候把你拉回來。總之,我現在不是打電話過來了嗎?」
「他怎麼樣了?」雖然這也是個很傻的問題,但他還是希望,甚至是有些半心半意地期待母親這一次的答案能夠有所不同——不管是些許的微調還是截然不同。
「一切都很安靜。」她回答,「我正守在他的床邊呢,試圖讓他感覺舒服一點。」
他的眼前出現了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的療養院。漆黑的走廊裡,只有他父親房間的門縫裡還透著一絲的光亮。他彷彿看見母親正用一隻手撫著父親的胸口,望著他費力地呼吸和眼中的恐懼。
「我們只能祈禱他能夠撐到你趕回來的那一刻了。」她說,「給捷藍航空公司打個電話,用那張美國運通卡買一張機票。」
此前他從沒有屬於自己的信用卡。這張美國運通卡是他離家上大學的那一天母親給他的,上面用大寫字母寫著他的名字:康奈爾·j.利裡,上面還有一行字:「1967年入會」。「這是給你應急用的。」那天早上,她在上班之前把卡片遞到了他的手裡。像往常一樣,她說的最後一句話還是「保重」。
為這一次的旅程收拾行李的過程似乎被賦予了某種儀式感。和每次出行時一樣,他的心中都充滿了忐忑的興奮感,但這一次的意義似乎更加重大。人們都說,父親的去世對於一個男人的一生來說是個決定性的時刻,也許如此關鍵的一刻就要到來了。他很快就要加入那些深諳生命只是一條單行道的沉默人群之中。他的銳氣已然被自己醒來之後就會蛻變成另一個人的可能性打磨乾淨——他即將成為這個家族承上啟下的一代。他疊好放進行李包中的每一件襯衫、每一雙襪子都是他照著想象中自己降生以來最體面的樣子挑選出來的。一件莊嚴的西裝上衣,一條實用的寬鬆長褲,一雙最高階的皮鞋:他這番準備的目的已經變得愈加清晰了。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扔掉垃圾、洗乾淨水池裡的碗盤。他帶著自己從未有過的熱情與專注一一做好了這些事情,權當它們是自己承擔更大責任的先導——作為母親的兒子和這個家庭的代表——簡而言之,他就是這個家庭的男主人。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將被賦予具有認可意義的目的性。沒有時間多愁善感,他只能像個男子漢一樣毫無怨言地好好處理這些任務。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向門外望了望。這也許是他最後一次帶著少年的眼光看待公寓門口的街景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晚風,聞到了樹木的清香和汽車尾氣的臭味。一瞬間,他的公寓似乎多了幾分古怪的別緻,他發覺自己原來一直都深深熱愛著即將被他拋在腦後的這段時光。他即將展開一段新的人生;沒有人能夠阻止他,也沒有什麼可以傷害他。他有能力走過火海,等到自己到達彼岸時再想辦法冷靜下來。
離開之前,他又打了一個電話。「他怎麼樣了?」他之所以這麼提問是因為他不能表達得過於直白:他還活著嗎?
「他很痛苦。」她回答,「不過他人還在這兒。」她說著說著有些破音。「我告訴他你就快回來了。他捏了捏我的手指。」
他在中途機場辦理了登機手續,走過安檢,在登機門旁邊坐了下來。他用不著等很久,因為他是趕在登機之前到達的。他試圖坐下來讀讀書,心裡卻一直被父親正在遠離人世的想法困擾著,一時間有些驚慌失措。康奈爾已經在沒有父親的情況下生活了好一段時間,現在卻仍舊要像朝聖般回去看望他,只為了用耳朵貼著他胸口的心跳聆聽他的遺言,只為了在他的堅持下獲得一份安慰,只為了用鼻子緊緊蹭著他的脖子,記住他輕柔而又無意識的呼吸頻率。他仍舊是康奈爾人生的旗手,仍舊是康奈爾的父親。
他是這一排座位上第一個登機的人。他把書放進了座椅後背的口袋裡,放下小桌板,在桌面上敲擊著手指。乘客們三三兩兩地緩緩走進了機艙。很快,他不得不起身讓坐在靠窗座位上的乘客進去,或是看著坐在走道旁的乘客把行李放在頭頂的行李艙裡。他希望自己沒有那麼著急上飛機。他並不需要上廁所,但還是收起了小桌板,站起身來。
他緊靠著鏡子,把額頭抵在上面,口中撥出的哈氣息聚在了鏡面上。他打算儘可能長時間地呆在裡面。他似乎是在尋找某種東西、某種證明,儘管他也不確定那是什麼。
那一刻,他看到了。一切都在眼前:他父親那副永遠都大驚小怪的長相,還有那沿著頭皮一路向上衝的美人尖、總是微微扇動的鼻翼、寬厚結實卻又留著一道凹痕的下巴、濃黑的頭髮和稍大的耳朵。
他咬緊了自己的兩排牙齒。為了擁有一口筆直的好牙,他歷盡了千辛萬苦。早在他還是個孩子時,就很不喜歡換上代替牙箍用的夜間矯正器,還偽造過記錄佩戴時間的矯正日誌——前往牙齒矯正醫師診所之前那令人驚恐萬分的最後一刻,看著自己日誌上的大片空白,他有些不知所措,於是換著色筆記下了幾個不同的數字,還編造出了一些符合自己作息規律和佩戴時長的虛構故事。整整兩年的時間,父親每個月都要開車載他到牙齒矯正醫師那裡去一趟;康奈爾每次都會等待著有罪判決在自己的耳邊響起,卻屢屢都能「死裡逃生」。他的父親從不會為此而訓斥他,因為父親很樂意開車載他出來,很樂意為了兒子的笑容簽字付賬。成人們似乎早就料到小孩子做事會粗心大意。
他的牙齒不如父親的整齊。他的父親有一副假牙橋託。每當康奈爾看到父親在水龍頭下衝洗牙託,都會央求他為自己表演牙齒上下咬合的戲碼。如今,他的門牙卻少了半顆,是他在康奈爾窩在房間裡發呆時摔倒在廚房的磚地上留下的。
「你就要飛回家了。」他對著鏡子說道,希望自己能夠腳踏實地,看清現實,「你的父親就快要死了,他曾是你最好的朋友,你的人生從此再也不一樣了。」
這一招並不管用。回到座位上時,他已然忘記了自己在廁所裡的那種感覺。一位和他年紀相仿或是長他幾歲的漂亮女子坐在他身旁的靠窗座位上,而坐在走道座位上的則是一個根本沒興趣和她搭訕的上了歲數的商人。康奈爾一邊從他的身邊擠過,一邊堅稱不需要他站起來,不料那個男人本來就沒有起身讓位的意思。
等待起飛的過程中,康奈爾看了看椅背上的迷你電視。螢幕上顯示的地圖表明瞭他們所在的位置,上面的飛機圖示和一個州的大小差不多。乍看上去,這架飛機似乎在轉瞬間就能飛完整段路程,可它卻只是靜靜地停留在原地。
「我聽說那本書不錯。」他伸手指了指女孩手中的書。
「哦,是的。」她回答,「寫得很美,這個作家寫的所有作品我都很喜歡。」
「你去紐約做什麼呀?」
話題的突然轉變似乎嚇到了她,可他的確沒有讀過那本書,也不知道書的作者還寫過些什麼。「我要去探望一位朋友。」她回答,「我的大學室友。她為了給一家高階時裝店工作搬去了紐約。」
「我叫康奈爾。」他為了伸出一隻手,笨拙地夾緊了手肘。
「卡拉。」她應和道,「很高興認識你。」
他覺得自己彷彿聽到那位商人嘆了一口氣。
「那你去過紐約嗎?」
「沒有。我很興奮。」
「你準備待多久?」
「一個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