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計劃嗎?」
「沒有。」她說,「我連導遊書都沒買,只知道自己可以住在朋友那裡。我很忙,所以一直都沒有時間坐下來細細籌劃。」
「一定要坐一趟斯塔頓島渡輪。那是觀賞城市景觀的最佳線路,而且只需要花50美分。」
商人咳嗽了一聲。「現在免費了。」他說。
「抱歉?」
「過去需要花50美分買票。現在已經免費了。」
商人重新低下頭來,在手中的那一沓紙上做起了筆記,落筆之前還不忘看了康奈爾一眼,意思是說他明白康奈爾怎麼了——他要不就是太久沒有回去過了,要不就是個騙子,打算引導那個女孩誤入歧途。
「不管怎麼說,這主意聽上去都很棒。」卡拉說,「我喜歡坐船,更喜歡便宜的東西。」
康奈爾和卡拉對看了一會兒。她的笑容很可愛,很開朗。她看了看康奈爾便繼續低頭讀起了手中的書,而康奈爾也把剛才放在座椅背袋裡的書掏了出來。不一會兒,她開口問起紐約是否是康奈爾的家鄉。他回答,曾經是。她又問他為什麼要回去。他如實以告,說自己的父親生病已久,眼下恐怕是不行了。她聽罷表達了自己的惋惜之情。這段告白似乎讓兩人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之中。他心中有些後悔,早知如此還不如編造些故事出來。飛機震顫著起飛了。他注意到她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雙手合十之後還輕輕聞了聞自己的指尖。
航程快要接近尾聲時,他開口問她喜不喜歡吃印度菜。
「你知道嗎?」她回答,「我想我還從沒有吃過印度菜呢。」
「第二大道和第三街的交會處有兩家相鄰的印度餐廳。它們長得一模一樣:同樣的裝飾,同樣的吊燈,牆上還都懸掛著塑膠做的辣椒串。它們已經競爭了很多年了。兩位店主會站在各自的店門口,拉你走進自己的店裡,彷彿那扇門後面是什麼世外桃源似的。你可以自己做選擇:左邊或是右邊。然後你就和那一家店裡的人是一夥的了。他們會記住你的,你下一次也休想到另一家店裡去。」
「那你會選擇哪一邊?」
「右邊。」他回答。
「那你怎麼知道他們兩家是一模一樣的?」
「我還從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呢。」他說,「我猜我應該是不敢去探索真相吧。你不知道那些傢伙有多麼可怕。」
她笑了,他能夠感覺自己已經勾起了她的興趣。整個航程的大部分時間裡,他都在等待這個能夠扭轉兩人關係的時機,讓她不要再把自己當作是陌生人。眼下也許正是他的機會。
「趁你留在這裡的這段時間,我們沒準可以出去走走。」他說,「我們可以去左邊的那家店坐坐,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願意冒這個險。」
「我可不想慫恿你‘叛變’。」她邊說邊在座位上挪動了一下,讓他不禁有些擔心自己的話是不是說得太早了。這樣一來,情形就又會變得尷尬起來,畢竟他們眼前還有一小段旅程要共度呢。
「你說得對。」他說,「小心不出大錯。」
「你確定你會有時間嗎?我的意思是——你的爸爸。」
「我可以騰出點時間來。」他說。
「你不用擔心我。」她說,「我有的是計劃可以讓自己忙碌起來。你還有家事需要照料。」
「沒關係的。」他回答,「我可以溜出來。此外,他也許不會有什麼大礙,這種事情以前也發生過。」
「哦。」她附和道,「只要不會打攪你就好。」
「我會給你打電話安排一下的。」
他們交換了電話號碼。她的臉上閃過了一絲困惑掙扎的神情,似乎是被他給嚇到了,宛如一個潛入水中才意外地發現那是一潭冰水的人一般,心中滿是震驚和愕然。她又稍稍審視了一下他的眼神,好像是在追問他是否真的確定要在自己手頭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時費心招待她。這更讓他堅定了要在她面前展示自己是一個開朗樂觀的男人的決心——即便身處絕望,即便生活中還有更加重要的事情,他也依舊能夠寬容地給自己留出一些時間。畢竟若是沒有這些小插曲,人也只能乾巴巴地、例行公事地混日子罷了。
降落後,乘客們陸續走下了飛機。由於她還要從頭頂的行李艙裡拿回自己的東西,因此和康奈爾之間隔了幾個人的距離。他站在走廊的盡頭等待著,盡力迴避著其他乘客的目光,尷尬地以為大家都能夠看穿他的意圖。他認為陪伴她走到行李提取處很有必要。這個城市剩下的部分就要展現在她的眼前了,而他則是她在這次旅行中遇到的第一個男人。短暫相遇之後,他的這一優勢很快就會讓渡給其他人,從而使她輕易就會忘記自己。因此,這最後幾百米的距離至關重要,將決定他能否保證這樣的情況不再發生。
和她一起在航站樓裡繞來繞去的途中,他發表了幾則有關紐約的枯燥無味的言論,逗得她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的心頭湧起了一種歡快的感覺,就連肩上的背包也不那麼沉重了。為了趕上他腳下大大的步子,她似乎一直都在加快腳步。他隱約看到了一絲曙光:這很有可能會成為一段序曲,供他們今後在這座城市裡再續前緣。這也是他這趟旅程的第一天,無法預知未來會發生什麼。不過和這個女子同行了一路,他倒是感覺心中充滿了期待。在旁觀者看來,他很有可能就是他的男朋友,也是第一次到訪這座城市。
接近行李提取處的時候,他們兩個人幾乎就快小跑起來了。在此過程中,他一直都在轉頭看她。走出大門,他這才記起自己為什麼要回來,於是隔著灰白的玻璃尋找起了帕特舅舅的身影,可一張面孔也認不出來。
隨著旋轉門隱約出現在了下坡路的盡頭,一股焦慮的情緒爬上了他的心頭。他發現自己的腳步慢了下來,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消失了。他不再那麼關注卡拉了,而是一直望向了站在旋轉門另一邊等待他的帕特舅舅。不一會兒,他真的慢了下來,以至於卡拉都開始開口詢問他到底出了什麼事情。隔著玻璃,他看到了舅舅和母親模糊的身影。母親的出現只能說明一件事情。他緩緩地從卡拉身邊走了過去,沒有理會她的提問。他不想讓母親看到自己正在和她說話,發現他竟然是如此輕佻的一個笨蛋,就像他心裡突然意識到的那樣。很快,卡拉也不再和他搭話,而是徑直向前走去。他跟在距離她身後幾步的地方,心裡仍在惦記著自己隔著玻璃猜測的一切,卻又不敢徹底承認。終於,他再也無法逃避,眼前出現了母親滿是淚水的臉龐。他這才確定,父親已經在自己完全將他拋到九霄雲外時離開了。
他推開旋轉門走了出來。母親一邊用手為自己的臉龐扇風,一邊試圖向他解釋他已經心知肚明的一切。他的舅舅站在一旁,什麼話也沒有說。
「我很抱歉。」她說道。
父親最終還是沒有等到他,在兩個小時以前離開了人世。母親從療養院那裡獲得了批准,將他父親的遺體暫時停放在那裡,好讓康奈爾能有機會和他道別。
帕特舅舅如同一位方程式賽車手一般飛速踩著油門,一路過彎,朝著療養院的方向駛去。在把他的母親安頓在入口處的長沙發椅上之後,帕特舅舅陪著他穿過走廊,來到他父親的房間門口,然後留下他一個人走開了。他父親的雙眼仍舊是睜著的。康奈爾望了一會兒那雙美麗的藍眼睛,感覺它們彷彿正盯著什麼別的東西,然後像往日里那樣伸手撫平了他豎起的頭髮。康奈爾低頭吻著父親的前額和雙頰,感受著他冰冷的體溫。儘管知道他已經不在了,但康奈爾還是自顧自地開口和他說起話來。父親的嘴巴也是張著的。康奈爾看了看他那顆摔斷的牙齒。他已經不需要那些牙齒了,他什麼都不需要了。
過了一會兒,他的母親跟了過來。「到這裡應該足夠了。」她說。
康奈爾又給了父親一個吻,在邁出門口之前轉過身來回望了他一眼。就在他打算走回父親身旁時,卻看到了舅舅嚴厲而又哀求的眼神,而母親臉上的表情似乎也在訴說著她留在這個房間看著他的父親時到底有多痛苦。她一直堅持不肯讓康奈爾回家,可道別的時間已經到了。雖然她多年來已經見到過不少病人的屍體,但眼看著自己的丈夫也變成了這番模樣,她的心裡肯定格外難捱。想必他父親的遺體看上去應該和其他無數具死屍沒有什麼分別吧。他輕輕地關上門,跟隨著舅舅和母親一起走向了樓外的停車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