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父親去世3個星期之後,康奈爾開始了大學裡最後一個學期的課程。康奈爾的專業只剩下一門課可修了,此外還需要完成一門科學必修課和一門戲劇選修課——排練田納西·威廉斯的戲劇。他打算寫一篇論文探討貝洛對馬丁·艾米斯的影響,卻總是無法拿起筆來,也不再關心自己能否以優異的成績從學院裡畢業。大學普通學位就足夠了。

開學前不久,他開始和一個名叫丹妮爾的女孩約會,還經常帶著她和朋友們一起去蒂基或吉米餐廳。他會打檯球、玩桌上足球和《亞當斯一家》裡的彈球遊戲。在咖啡因的作用下,他經常與人長聊到深夜,和丹妮爾沒完沒了地做愛。他的沙發上幾乎每晚都會有人留宿——他或他室友的朋友們——感覺就像是一場沒完沒了的派對。他開始翹課,但自從9月份起,他每個星期還是會往「藍色滴水獸補習中心」跑上3趟,和一個名叫德洛莉絲的五年級小女孩見面,幫她補習閱讀課。他會在丹妮爾上課時待在她的公寓裡,等待她回來。因為她見到他時總是一副十分開心的表情,所以他也從沒有考慮過自己是否是在浪費時間。他鑽研著自己在威廉斯的獨幕戲《如雨聲般傾訴給我聽》中的角色。這部戲劇講述的是一個男子回家後對著自己默默受苦的女友傾訴他整夜都在街道上徘徊,感悟腳下的路正如自己的生活,而他回家時的感受又恰似她時常回到等待在家中的他身旁一樣。康奈爾在其他的課程上都掉了鏈子。他少交了一篇中世紀文學課的論文,錯過了科學課上的一個專案。學期過半時,他明知道自己這樣下去會掛科,卻又無計可施。他不能掛掉任何一門課,因為他總共只修了3門課。

他知道自己已經深陷漩渦之中,感覺身體正在逐漸下沉,卻又抓不住任何牢固的東西。他的母親可能無法出席他的畢業典禮,因為她剛剛得到晉升,實在是抽不出空來,所以他也不必向她解釋自己為什麼沒有和其他人一起上臺領取學位證書,甚至不用把自己根本就沒有畢業的訊息透露給她。丹妮爾還在上大三。她告訴她,和他在一起的這段日子很開心,但她決定趁暑假的時間到佛羅倫薩去學習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他賣掉了所有能賣的東西,郵寄了自己的書籍,然後為了紀念父親,坐上了美鐵的火車。他們曾經討論過要一起坐著火車穿越美國。「湖岸特急」列車夜裡出發,途中會穿越印第安納州、俄亥俄州和賓夕法尼亞州,最後到達紐約的上城區。太陽昇起時,他的眼前出現了一些小城、幾座舊的交通樞紐以及壯觀的哈德遜河景觀。他看了會兒書,沒有睡覺,也沒有和任何人說話。大多數時間裡,他都望著窗外,懷念著父親,回想著他曾經對以廢棄工廠、生鏽建築和大堆破爛為代表的美國製造歷史是如此懷念。火車駛過波基普西市之後,他開始啜泣,然後斷斷續續地哭了一個半小時的時間,直到火車駛入了賓夕法尼亞州火車站。他踏上這趟旅程時並沒有打算要在路上緬懷自己的父親,可此刻才意識到自己最終是在做些什麼。自從他坐上駛離芝加哥的這趟列車以來,他已經20個小時不眠不休了,直到眼前出現了紐約上城區那令人焦慮不安的繁華景象,他卻無法對自己言語些什麼時,才理解這意味著他的父親真的已經離開了。

走進公園大道那座建築的大堂,他看到一個骨瘦如柴的孩子正穿著一件不合身的門房制服,看上去彷彿是借了父親的衣服來進行角色扮演一般。此外,還有一個穿著服務生制服的人正拽著一個溼淋淋的拖把毫無條理地清洗著地板磚。「你在哪兒上高中?」他詢問那個坐在控制面板後的孩子。從對方既順從又殷勤的眼神中,他產生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裡對他來說也不過是個暫時的棲身之地。那孩子肯定了他的疑問。自從他的任期結束之後,就不斷有畢業生被介紹到這裡來工作。

他打聽了一下馬爾庫先生在哪兒。那孩子壓低了嗓門,竭力用成熟的聲音朝著對講機說了幾句話。幾分鐘之後,馬爾庫先生出現在了公寓的門口,走上前來給了康奈爾一個溫暖的擁抱,一下子就卸下了他心中的防備。兩人一起走進了他的辦公室。只見那裡的魚缸如今小了很多,數量卻多了不少,而且各個都色彩繽紛。

「你感覺挺好的嘛。」馬爾庫先生邊說邊點了根香菸,「看上去也不錯,終於刮鬍子了。」他揉了揉自己的下巴,眼神透露出了愉悅的神采。「你還記得來看我。」

「我確實是專程來看看你的。」康奈爾回答,「為了工作的事情。」

馬爾庫先生盯著他看了許久,「你大學畢業了。」

康奈爾在大腿上按了按一支鋼筆。「是的。」

「你想要回到這裡來。」

「沒錯。」他說,「很抱歉上次的事情結束得那麼倉促。」

馬爾庫先生揮了揮手,彷彿是在驅趕一隻蒼蠅。「暑期工?」

「我想要的不只是這個。」康奈爾回答。

「像你這麼聰明的孩子,肯定還有不少選擇。」

「我會好好工作的。」康奈爾說,「比以前更加努力。」

馬爾庫先生停止了眨眼,眼神里的些許讚許之意隨即變成了緊盯。

「這些傢伙有妻子、有家庭、有賬單。對於他們來說,這份體面的工作能夠給他們帶來體面的收入。可這並不適合你。」

「我不會再帶著書來上班了。」康奈爾說,「我不看書了。我也會戴好那頂帽子,每天都刮鬍子。我懂得怎麼做這一行。」

馬爾庫先生搖了搖頭。也許他想起了康奈爾的缺點——他的拖沓,他在樓裡好管閒事的行為,還有他一有機會就會坐下來的那份懶惰。

「我已經不是個孩子了。」康奈爾說,「我現在懂事了,不會再遲到了,不會多話和目中無人了,也永遠都不會坐下來偷懶了。」

馬爾庫先生笑了。「就連我也要坐下來休息呀。」他再次搖了搖頭,不過這一次似乎是在嘗試著盤算些什麼。「我這裡沒有全職的工作。」

「什麼都可以。」康奈爾向他保證。

「你可以憑藉你的大學學歷到別處去試試看。」他勸誡康奈爾,「這份工作對你來說沒有什麼意義啊。」

「我喜歡這裡。」康奈爾說,「我不想坐辦公室,整天趴在書桌前填寫文書。」

兩人接下來長久的沉默被魚缸裡的一陣躁動打斷了。

「你明天中午11點45分過來上班。」馬爾庫先生終於開口了。

「謝謝你,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