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埃德蒙德·利裡的財產 1997-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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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艾琳總是很難丟下埃德一個人,因此最好還是不要和他道別。她告訴他,自己要去辦點雜事或是小睡一下——試圖用自己的方式暗示他,她會回來的。「我只不過是需要去商店一趟。」說罷,她便會機械地穿過走廊,邁出後門,一路上不停地告訴自己,她隨時都可以轉過頭去回到他的身邊。

一次,當她說道「我打算去找點東西吃」時,他嘲諷般地笑了起來。她看著他,試圖在他的表情中尋找某種有意懲罰她的資訊,卻只看到了他盯著某種她看不見的東西時那種熟悉的空虛與木然。或許這個病也讓他患上了妄想症。

她每天都會去探望他,從不接受週末請她去鄉下或海邊的邀約。她的朋友們都說她對自己太苛刻了,可她卻覺得自己過得太舒適了。我可以把他帶回家,她想要說,我可以照顧他。他們告訴她,她也需要找回些許自己的生活,如此過下去未免太為難自己了。她心想,這還不夠。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是個護士,這就是我應該做的事情,可她嘴上卻只能說:「我很好,我很好,我很好。」

他的錢包還放在衣櫃上。她用手指揉搓著表面陳舊卻又光滑的皮面,抽出裡面的駕照看了看,又讀了讀他們一起寫的祈禱文。錢包裡的東西都是他還能行走的最後那幾年中她允許他帶在身上的,同時也是他作為一個徹底的文明社會成員的最後一天所攜帶的東西:7美元現金;一張她親手寫好的,列有他的姓名、地址、電話號碼和她工作單位電話的縮印卡片;他的阿爾茨海默病協會安全送返卡(「如果我看上去迷了路或有些困惑,請幫我撥打……」);他的美孚和阿莫科加油卡;他的美國汽車協會會員卡(「入會27年」);兩份不同的選舉委員會選民登記確認函;帶有支票兌現特權的沃爾鮑姆超市超值購物卡;傑克·r.寇克力諮詢公司的普來勝卡;美國退休者協會卡;布朗士社群大學的證件;一張寫有車載電話號碼的縮印卡片;西爾斯百貨卡(「1973年以來的忠實顧客」);他的藍十字會/藍盾計劃卡;他的團體醫療保險卡;由公共事業委員會-紐約市立大學簽發的、標明他是當地美國教師聯盟一名聲譽良好的會員的卡片,編號2334(美國勞工聯合會-產業工會聯合會);他的紐約科學院會員卡;一張她拍攝於1968年6月的照片,當時的她還很苗條;一張康奈爾高一時身穿棒球隊隊服的照片;一張康奈爾上幼兒園時的照片;一張康奈爾從聖女貞德學院畢業時的照片;一張被改寫過的、標註她衣服尺碼的縮印卡片。她開啟了卡片,本想將上面的數字「10」畫掉之後重新寫上「12」,卻還是決定把它扔進垃圾桶裡。當她看到那上面的「10」還是她自己的筆跡時,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埃德的室友名叫萊茵霍爾德·哈金斯。哈金斯先生曾是一位有名的鋼琴老師,如今卻只能推著成人學步車四處走動,還拒絕在自己的醫院病號服下面穿上一件內衣。他裸露的後背被病號服上繫緊的繩子分隔成了兩半,腳步細碎而緩慢,身形微微隆起。他總是出奇的警惕,除了要求喝水之外很少主動說些什麼,但若是她問起他過得怎麼樣,他總是會回答一句:「不錯,謝謝,你呢?」語氣低沉溫和得讓她不得不俯下身來才能聽到他的答話,而且語調也從不會上揚,讓人感覺他並不是在提問。儘管他說起話來是這種語調,長相卻十分嚇人:一嘴灰白成綹的鬍鬚,臉上從沒有一絲笑容。一次,當她試圖引導他坐到休息室的鋼琴旁邊時,他伸出細長纖瘦的手指緊緊地攥住了她的肩膀。此後,她再也沒有這樣做過。他說話或坐在椅子上時經常會舉起自己的食指,像節拍器一樣來回晃動著指尖。除此之外,他並不是一個糟糕的室友,畢竟樓裡還有情況更加不堪的人。

克雷恩太太和索納本太太喜歡坐在休息室裡的觀景窗旁聊天。艾琳很驚訝她們的意識竟然如此清晰。她站在遠處觀察她們的面部表情、手勢以及用某個興奮點來打斷彼此的那種方式時,甚至會以為她們是在滔滔不絕地談論自己的孫子和孫女。在療養院待久了之後,她的好奇心逐漸驅使她湊過去聆聽她們的對話。克雷恩太太說:「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她會來,我的女兒,帶著100美元。」而索納本太太則會一遍又一遍地用一個聽上去類似「保重」的詞來回應她。

1997年12月2日,她終於工作滿10年,可以領取自己的退休金了。出門上班之前,她給身在柏林的康奈爾打了個電話,但他並不在家。沒有聯絡到兒子,她的心裡竟然有些如釋重負。她不知道他能否理解這個訊息的全部意義,也不想讓自己的這一通電話顯得過於愚蠢或是軟弱,所以她給他留了言,讓他給自己回電話,心裡猜想他的好奇心應該會驅使他在一週之內給她打來電話。當這一天真的到來時,她卻感覺提起它未免有些過於坦誠,不想冒險讓他不願理會自己。她從未想過這件事對自己竟然有著如此重要的意義,也從未想過自己真的能夠撐到這一天。在此過程中,醫療保險對她已經不是那麼重要了。她在乎的是一個能夠讓她為之奮鬥的目標,一個能夠讓她堅持活下去的理由。

下班之後,她帶著半瓶香檳酒去了療養院。公共活動室裡,一支鼓樂隊正在有組織地進行演出。公關主任凱西站在正中間,脖子上還掛著一個小鼓。艾琳在門口停下了腳步,觀看起來。凱西擊鼓的動作看起來比別人都要花哨,同時還不忘熱情地朝著病人們露齒微笑,試圖讓他們來模仿自己。在場的大多都是女性病人,不過也有幾個男性病人稀稀落落地穿插其中。艾琳很慶幸埃德身體上的疾病讓他遠離了這種活動。她就這樣看了好久,直到凌亂的鼓聲逐漸減弱。凱西的兩隻手飛快地輪番敲擊著鼓面,發出了塑膠杯子撞擊硬木地板一般的砰砰聲。「現在,輪到你們了!」凱西用懇求的眼神四處搜尋著。一個老太太嘆了一口氣應和道:「哦,算了吧。」艾琳真想充滿感激之情地給她一個擁抱。

她在房間裡找到了埃德。軟木塞彈出來的聲音嚇到了他;他瞪大了眼睛,可身體卻並沒有挪動。她只好慢慢地把香檳酒喂到他的嘴裡,還要防止酒水從他的嘴角滴落出來。她發誓,當她把這個好訊息告訴他時,他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總是在幻想自己該如何撐到能夠領到退休養老金的那一天,可當她坐在那裡喝完一小瓶香檳時,才意識到即便她的經濟狀況已經有所好轉,即便養老院的費用沒有每半年漲價一次——眼下是每個月不到7000美元——她的心裡還是沒有絲毫想要退縮的念頭。如果她退休了,除了整天耗在療養院之外也沒有什麼事情好做了,可她還有未完的人生可以去奉獻。無須迴避的是,她對於她的工作很在行。她這一生都在思考自己也許還能另有作為——她總是說自己也許會成為一名律師或是政治家,因為那是大麥克·圖穆蒂家的孩子有可能成就的事業最高峰,即便這個孩子恰巧不是男孩——可她現在才恍然大悟,她已經盡力了。在她左顧右盼的過程中,護士這份職業已經被銘刻上了她的名字。問題的關鍵並不總在於你想要什麼,而在於你能夠做什麼,又該如何做好它。她辛勤耕耘了這麼多年,就算暫且不提這份事業在為她帶來一座房子的同時還支付了她兒子的教育費用,它能夠延續至今本身就是無人可以從她的履歷上抹去的痕跡,即使根本就沒有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