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艾琳很擔心派對會一直持續到深夜,因為所有人都被埃德的出現嚇呆了,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離開,或者是否可以離開。不過他們很快便開始陸續準備踏上回家的路途了。趁著所有人還沒有離開之際——她知道一旦這些人邁出這道門檻,陷入痛苦之中的自己就很難再將他送回療養院去——她宣佈自己打算先行把埃德送回療養院,並開口吩咐傑克和康奈爾把他扶到樓下來。她簡短地和所有人告了別,還安排了露絲幫大家遞送大衣。康奈爾想要親自把父親送回去,或是和她一起返回療養院,但她卻堅持要自己過去。

返回療養院之後,她把車子停在了前門的門外——儘管那裡不允許停車。她把輪椅留在了後備廂裡,用熊抱的方式把埃德從座位上扶了起來,挪動著碎步,彷彿她正在擁著一個昏厥的男子跳舞,試圖讓他站直身體似的。療養院裡一片暗淡,只有大堂入口處還亮著一盞燈。她按響了門鈴,用兩隻手臂撐住了埃德,心裡後悔自己為什麼沒有讓他在車裡等著,或是把輪椅從後備廂裡拿出來。不過,此時的她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她又按了一遍門鈴。抱著渾身顫抖的埃德,她第三遍按下門鈴,心想自己是否應該把他扶回車裡,因為她不知道療養院的人是否會出來迎接他們。就在這時,一位接待員出現在了門口。艾琳向她要了一把輪椅,表示自己一會兒就會把另一把輪椅換回來。她推著埃德返回了病房,扶著他躺在了床上,給了他一個晚安吻,趁著自己的情緒還沒有沉澱下來趕忙離開。她飛快地左右搖著頭,同時來回揮舞著兩隻手,似乎是在試圖發洩心中的鬱結。

她自己都不曾鼓起勇氣讓埃德當晚在家裡過夜,因為每每想起自己這一次接他回來就是為了讓他再一次離開,她都會感到一陣心碎,何況塞奇也和她有著相同的感受。自從那一晚如干柴烈火般跟著他走進他的房間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和他發生過親密的關係,而她也就快要說服自己這件事情從沒有發生過了。然而,他們最近卻逐漸養成了一種習慣。他會在她上床之後躺到她的身邊,靜靜地抱她一會兒。有時候,他在入夜之後會起身返回自己的床上,但有時候也會一直睡到她早上醒來的時候。有一次,她睜開眼睛時甚至發現自己就躺在他的臂彎裡。她不能讓埃德睡在這張床上,因為她感覺這已經不是自己和埃德共用的那張床了。可它也不是她和塞奇的床,甚至越來越不像她自己的床了。事情就是這樣。她幾乎無法躺在上面入眠。早在許多年前,她就一直想著要換一張新床,可直到現在才明白自己必須要儘快動手了——恨不得明天就要動手。既然埃德已經回過家了,事情就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

她很高興康奈爾還在睡懶覺。她下樓的時候,塞奇正坐在廚房裡等待著她。他敏捷地制止了她的話,伸手示意自己能夠理解,讓她頓時放鬆了不少。她這才意識到,既然他什麼都明白,自己好像也沒有什麼必要非要揪著他說些什麼不可。他總是有辦法為她減負。昨天晚上,一看到埃德進門,他便上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再也沒有下來過。好在埃德的出現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她相信沒有人會懷疑塞奇的離開,而她也十分感激他及時撤退的舉動,因為這恰恰是當下最好的選擇。她甚至不需要開口要求他做些什麼。

他很快便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其實本來也沒什麼好收拾的。當她問起他準備到哪裡去時,他回答自己打算搬到女兒那裡去住上一陣子,直到自己想明白下一步該怎麼辦。她心裡隱約感覺他最終還是會回到自己的妻子身邊,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未曾和妻子做過什麼了結,一切只不過是他為了自己和她所做的權宜之計,好讓他能夠逃出來重新振作起精神。

看到他站在門口,她的心頭有些恐慌,於是上前詢問他是否願意到鎮上和自己吃些早餐。得到他的肯定之後,她飛快地拉著他走了出去,彷彿是在害怕若是兒子看到他們一起離開,在她心頭縈繞不去的那份想象便會莫名其妙地永久成真似的。

她坐進塞奇的汽車裡,她之前還從沒有坐過塞奇的車。看到車內既乾淨又整潔,連一張紙片或是一個食物包裝袋都沒有時,她感到心中有些動容。車子裡瀰漫著空氣清新劑的香味以及斷裂的皮革散發出來的氣息,還有——她從沒想過自己竟然一下子能聞出來——塞奇身上的味道。

她本想帶他去皮特餐廳,或是鎮上其他幾間她永遠也記不住名字的小飯館,但卻在他開車時意識到和他坐在一起點上一頓正餐享用,然後等待賬單將會是一件很難為情的事情。想到自己不得不應付長時間相對無言的窘境,她這才明白她從未承認過自己一直都是對他有感情的。想必他對她也是一樣的,不然是不會忍受僅僅與她發生一次親密關係的。

她讓他把車子停在了帕爾默街附近的一家百吉餅店門口,帶著他走了進去。她驚訝地想起,這還是他們第一次一起出現在公眾場合。她問他想吃什麼,他讓她看著辦,覺得她喜歡吃什麼就點什麼。她記得自己曾經看到過他吃雞蛋乳酪三明治,所以就為他點了一份夾著美式乳酪的原味三明治和黑咖啡——看到他滿心歡喜的樣子,她不知為何感到有些驚訝,畢竟這些東西都是最安全的選擇。她也為自己點了同樣的東西,只不過把夾餡換成了切達乾酪。付錢的時候,她實在是太緊張了,以至於差點少付了店家1美元。她似乎能夠想象埃德付錢時的感受了,一種悲哀或愧疚的情緒油然而生——儘管她也不確定那到底是種什麼感覺——如同觸電一般擊中了她的身體。她一邊付錢一邊看到塞奇正用坦率直白而又無可置辯的眼神盯著自己。也許此刻的他終於可以為所欲為了。而她也相信櫃檯後面的那個女子一眼就能看清他們之間的關係——老實說,她也只能這樣來解讀這個故事。

她取來了食物,選了一張塑膠椅子,和他在一張小小的咖啡桌旁坐了下來,聊起了最安全的話題:天氣以及這裡的咖啡如何。他請她為自己再取一張餐巾紙,因為店家把紙巾擺在了櫃檯後面。若是由他開口,雙方不免又要交涉一番。回想起他擁著她入睡的一個個夜晚,她感覺自己與他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關係,就像是一隻嘆著氣趴在壁爐旁睡覺的狗。她想要伸手觸碰他的臉龐,但她知道他們是永遠也不可能在一起的,而這其中的緣由恰恰就是讓他們得以相遇的境遇。他們有著截然不同、毫不相稱的生活。即便這件事情對於當下的她來說比那時那日的意義更加重大,如今也早就隨風而逝了。

吃完手中的三明治,她又點了一個瑪芬蛋糕與他一起分享。看著自己和他就這樣溫柔地、不慌不忙地用叉子分食著蛋糕,她在感到有些悲哀的同時也找到了些許喘息的空間。隨著蛋糕一塊塊被他們嚥進了肚子裡,誰也沒有理由再逗留下去時,他們對坐在那裡看了彼此一會兒。現在她已經不在乎櫃檯後面的那個女人會怎麼想了,因為她想要為了自己好好享受這一刻,不讓它輕易溜走。她能夠看出他也有著同樣的感覺,儘管她並不準備追究這到底是種什麼感覺。他們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任由這無名的情感如同雷暴中的狂風般吹過彼此的面前。

不一會兒,她站起身來,而他也跟著走出了百吉餅店,陪她一起走回了車子旁邊。他提出要送她回家,但她卻說自己可以走回去。是時候讓他坐回車子裡去了。雙方向的人流開始朝著他們走過來。一想到有人會看到自己和他在一起,她就感到忐忑不安,因為她知道大家一眼就能看清其中的原委。她伸出雙臂草草擁抱了他,最後一次感受他把她抱在胸口的那種感覺,趁還沒有陷入他的臂彎之前攔住自己。她並不想忘記任何一個細節:他襯衫上混合著古龍水、香菸和汗水的清新味道,他的夾克衫磨蹭著她臉頰的感覺以及那上面讓人看不明白的紅黑格紋,他緊緊擁抱著她的那種力度,他一呼一吸的聲音。她感覺自己自埃德生病的這幾年以及他離家的這幾個月以來終於有了振作起來的勇氣。那種滋味在她的胸口裡來回地翻滾,可她又不敢將它釋放出來,因為她覺得自己不配擁有它。至少她還需要讓它在心裡再醞釀一段時間。他輕輕地吻了吻她的脖子,用俄語對她說了一句她聽不懂的話,然後伸出雙手捧住她的耳朵,猛地在她的額頭上吻了幾下,邁開步子繞回了駕駛座的門旁。他再一次意味深長地望了她一眼,俯下龐大的身軀鑽進了車子裡。車身隨著他進門的動作震了一震。她聽著引擎發動的聲音,看著車子駛向了拐角處,隨即掉轉方向朝著布朗士河駛去。

她一直等到他的車子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才轉過頭去走回百吉餅店,給康奈爾買了幾個百吉餅,她打算等他起床後和他一起分享它們。這樣一來,她就無須再過多地解釋些什麼了。這樣一來,如此真實的畫面就會變成只屬於她,而不屬於任何人的一幕。這一次,她終於可以為自己做些什麼,卻又無須去道歉了。艾琳盯著那個女人的眼睛,把錢遞到了她的手中,推開門朝家走去。回家的後半程全是上坡的路。她知道自己到家時肯定會累得喘不上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