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母親要在聖誕節當晚舉辦聖誕節派對,康奈爾利用整個感恩節的時間策劃了一番。和去年一樣,今年的平安夜晚宴又被辛蒂·寇克力包攬了下來,似乎這樣的老規矩如今已經很難被推翻了似的。他的母親說,自己的派對雖然算不上理想,也沒有太多值得期待的東西,何況大家也不能久留。不過,今年能在家中舉辦一場聖誕派對,邀請熟識的朋友們過來,對她來說似乎格外重要。雖然她知道讓同一撥人參加兩場聚會實屬多餘,可她還是打算堅持一下。她說她希望這個聖誕節能夠過得和往年一樣溫馨。他心裡清楚,若是父親不能出席這樣的場面,母親一定會很心碎的,於是他打算確保父親無論如何都會露面。
聖誕節那天早上,母子倆一起去探望了埃德。療養院佈置得充滿了節日的氣息。每一片休息區內都聚集著一群又一群的訪客,以至於很多房間都擠滿了人,到處充滿了喜慶的氣氛。護士和護工們在面對那些從遙遠的地方乘飛機趕來的病人的成年子女與孫輩時似乎要比對待他的母親放鬆很多,服務也更加細心周到。她每天都來探病的舉動肯定給他們帶來了諸多不便,更別提她作為一位職業護士總是感覺自己擁有某種權利這件事了。
他們發現他的父親正躺在床上睡覺,嘴巴還張得大大的。他們並沒有叫醒他,而是坐在病床兩側的椅子上,等待著他自己醒來。康奈爾的心裡湧起了一陣毛骨悚然的感覺,彷彿他們眼前所看的是父親的屍體。就在他準備伸手搖醒父親時,他的母親卻先動了手。父親平靜地睜開了眼睛,急不可耐地念叨起了幾個音節。他抬起一隻手,緩緩搔了搔鼻子,彷彿是想要摳掉什麼看不見的黏黏的東西。母親早就囑咐過他要做好心理準備,因為他父親的心理狀態自夏天以來惡化得相當厲害。當他們把他搬上輪椅時,他甚至無法在無人輔助的情況下坐起身來。
父親在輪椅上坐定之後,康奈爾看著他的膝蓋,搜尋著多年來將他們父子緊緊綁在一起的歲月殘留的痕跡。從他很小的時候起,父親就喜歡用雙臂環抱住他,嘴裡還唸叨著:「我有個多麼好的孩子呀。」患病初期,每當康奈爾擁抱他時,他都會緊緊地回抱康奈爾,簡單地說上一句:「好孩子。」後來,他的力氣弱了,擁抱也就變成了輕拍;而當他連協調能力都已失去時,輕拍就變成了擊打。「揉一揉就好了。」一次,父子倆擁抱時康奈爾說道,「揉一揉。現在把你的手放在那裡停留一會兒,就像這樣。」後來,父親的口齒開始不清楚了,能夠說清楚的就只有「好,好,好」,最後連一個「好」字都已退化成了一個模糊不清的聲響——即便沒有人知道他在說什麼,康奈爾也依舊能夠理解那是什麼意思,俯下身來擺出擁抱的姿勢,讓坐在沙發上的父親伸出手臂。最終,父親連手臂也抬不起來了,就只能拍一拍自己的膝蓋,康奈爾發現,只要自己在家,父親便會無時無刻不在拍動自己的膝蓋。可如今坐在輪椅上的他卻連動也動不了。
康奈爾把他推到巨大的觀景窗旁,俯視著外面的草坪。地面上覆蓋著前段時間留下的積雪。天氣太冷了,無法把他推到陽臺上去。母親也沒有提起帶他回家過聖誕的可能性。看到他的情況,康奈爾也明白這是為什麼。不過康奈爾可不會洩氣。康奈爾會抱起父親的身體,扶他坐進車裡,揹他走上樓梯,幫母親找回自己原來的人生,哪怕只有一天。
他們買了幾份禮物,一一替父親開啟。一陣沉默之中,交換禮物的過程在不到兩分鐘的時間裡就結束了,讓他們感覺自己彷彿是空著手來的。他的母親為了今天這個場合特意為父親打扮了一番,讓他穿上了他在聖誕時最喜歡穿的、中間繡有一段雪花圖樣的灰色針織毛衣,以及一件帶領襯衫和一條禮服褲。可這一身衣服看上去卻像是無意中給他套上了一身寬大的道具服似的。康奈爾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因而看到父親的身體在衣服裡晃盪時還是不免有些震驚。
公關主任凱西舉著手臂上的熱帶鳥走了過來。「你看,利裡先生。」她說道,「卡呂普薩想要祝你和你的家人聖誕快樂,度過一個愉快的假期!」只見那隻鳥穿著一件迷你的聖誕老人衣服,腰間還繫了一條黑色的腰帶,頭上頂著墜有毛球的紅色小氈帽。它震動著身體小跳了幾步,逗得康奈爾忍不住大笑起來。也許這就是它穿成這副模樣的意義所在,他心想。也許這就是她瘋狂的思路。他的母親幾乎沒有抬眼,既沒有理會那個女人,也沒有望向那隻鳥。把鳥接過來舉了一會兒之後,康奈爾拿定主意要帶她離開這裡,以免她的情緒繼續壓抑下去。「我們走吧。」他開口說道,「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呢。」他把父親推回了房間,在返回車子旁邊時對母親謊稱自己要上廁所,然後急忙跑回去把自己當晚想要把父親接回去的計劃告訴了接待員。她查了查他是否在簽字放行的名單之列。
「沒問題。」她邊說邊合上了他父親的檔案夾,「我得提醒你,一旦你簽字把他接走,他就是你的責任了。」
「我明白。」康奈爾儘可能平心靜氣地回答,但仍舊沒能掩飾住自己聲音裡的顫抖。
他必須等待一個恰當的時機離開,因為母親肯定會仰仗他的幫助。為了這一年的聖誕節,她已然累得筋疲力盡:嶄新的串燈、嶄新的裝飾盒、兩個佈景以及聖誕樹上立著的新星與牆上懸掛著的看上去價值不菲的花環。
大家都為今年的節日準備工作投入了不同以往的熱情。在塞奇進行最後關頭採購的同時,康奈爾從閣樓上搬下了幾箱子東西,在一樓已經擺好的那一排聖誕老人、木頭士兵和雪人外面又裝飾了一些東西。每一面牆上都懸掛著人造的冬青樹枝,上面還裝點著一些飾片,而每一扇門上也都掛上了花環。掛滿了裝飾物和一串串彩燈的聖誕樹略顯沉重,厚厚的金箔看上去如同煮熟了的菠菜一般。壁爐、護壁板的板條、門框和樓梯欄杆上也被掛上了裝飾彩燈。茶几和斷層式書架上立著插電式的蠟燭。亮著燈的馬廄佈景和陶瓷的聖誕樹擺設相互爭輝。每一樣東西的裡外或背後似乎都散發著光芒。不知怎麼,儘管擺滿了東西,在所有的東西都被燈光照亮之後,屋子裡還是感覺缺了點什麼。黑暗的角落顯得比明亮的地方更加引人注目。
廚房裡堆積如山的食物似乎在暗示烹飪的過程是一場團隊作戰,而非一個人單槍匹馬就能完成的。盤碟、盆罐和煎炒的鍋子佔據了檯面和獨立工作臺上的每一寸空間。每一塊活動桌面都被撐開了,餐桌也被鋪上了雪白的蕾絲襯布和紅色亞麻桌布。餐桌旁還擺放著一張延伸到客廳裡的小桌子。鼓手男孩樣式的餐巾架上擺放著餐具。即便是這麼寬敞的桌面,也已經很難找到擺放酒水飲料的地方了。
客人們陸續到達了。康奈爾接過他們的外套,把它們拿到地下室的衣架上掛好。大家都聚集在廚房裡,手裡捧著奶酒或紅酒,面前擺放著一碗又一碗的乳酪塊、黃油餅乾、松露巧克力和堅果,以及插著牙籤的瑞典肉丸、炸好的薄脆餅乾、摘好的葡萄粒、蘸著黏稠醬汁的薯片、裹著熱布里乾酪的麵包塊、擺放在手工籃子裡的美味豬皮和進口燻肉片……不一會兒,背景中還響起了交響樂的聲音。剩下的食物足以讓他們全家吃上一個星期。
他看著母親鑽進廚房,和湯姆打趣地說著讓他為晚餐留點肚子,然後又一邊收拾著裝滿牙籤的盤子和麵包渣,一邊與瑪麗搭著話。為了這場派對,她已經竭盡全力。不得不說,她在使人安心方面確實很有天賦。她總是說自己能夠成為一流的外交官或政治家,但康奈爾知道若是他能夠代替她實現這些理想,她會更加滿足。
白熾燈的燈光和熱鬧的人群很快便讓小書齋裡的溫度熱了起來。他開啟露臺的門,不料一陣猛烈的料峭寒氣卻吹得他不得不再度把門關上。客廳裡的安樂椅、摺疊椅和沙發上都坐滿了膝蓋上放著小吃盤的人。中廳的吧檯旁,傑克·寇克力和住在這條街上的一個男子正站定在那裡聊天,任由賓客們穿梭在他們之間拿取飲料。有人為了通風把前門廊上的大門開啟了一條縫。康奈爾把門敞開,看到了傑克用一年的時間在自己的車庫作坊裡製作出來的木頭麋鹿,以及裝點著彩燈的圍欄、走道和灌木叢。
他走到門外,關上了門,拔掉了一串彩燈的電源。房子的右側頓時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他又走回屋裡,告訴母親外面的彩燈壞了,自己要到商店裡去買一串回來換上。他知道她是無法容忍這個完美夜晚被任何一點瑕疵毀壞的。他跳進車裡,朝著療養院的方向掉轉車頭,把車子停在房子外面,看了看自己留下的那片黑暗。他明白她為什麼會為了這樣的細節而擔憂,因為他也隱隱從中感覺到了一種不祥的預兆。他把廣播調到一個聖誕電臺,飛快地駛向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他把車子停在了停車場裡,等待著被放行。穿過門廊來到大廳,一條紅色的帆布帶橫亙在了大廳裡,兩頭用尼龍扣粘著,攔腰截住了他。雖然它看上去很像是一條超大號的終點線,但實際上卻是能夠有效阻止病人逃跑的工具。康奈爾撕開了尼龍扣,在把它毛躁不平的一端粘回另一端時,心中湧起了一種毛骨悚然的悲哀。
他在瞭望臺上找到了父親——那是一間能夠俯視前庭草坪的小屋子。平日裡,較為吵鬧的病人總是會被隔離在這裡用餐,以免打擾其他的人,而他們表現好的時候也會被安置在這裡度過下午的時光。那裡聚集著十幾個病人。飯後,隨著護工的離去,病人們紛紛推動自己的輪椅,像在開碰碰車一樣衝撞著彼此。他的父親低聲呻吟著,發現康奈爾站在那裡時,臉上的表情似乎微微變化了一些,但還是很難脫離混沌的狀態。現在已經過了他睡覺的時間。他們之所以把他留在那裡,就是在等康奈爾過來接他。牆上的電視已經開始播放晚間新聞了。
康奈爾推著他走出了病房,在帆布帶前面停下了腳步。
「我要去輸入密碼了。」他說道,「我可以告訴你密碼是多少,只要你不把我的話告訴別人。」
他想要看看父親的眼中是否會閃爍出一道亮光,表明自己早就想要知道通往自由的鑰匙在哪裡,可父親似乎並沒有注意到他在說些什麼。低沉、哀慟的呻吟聲還在繼續。他按下密碼,拉開帶子,把父親推了出去,感覺自己彷彿剛剛從監獄裡把父親接出來。父子倆走到門外後不久,他的父親就停止了呻吟。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康奈爾彎下腰來問道,「你想要出來?」
父親的沉默似乎是在默許這個答案。
「我早知道就好了!天氣有點冷,我們不能在外面久留。而且我們要去一個地方,我猜你看到那裡肯定會很高興的。」
康奈爾走到車邊,開啟車門,把兩隻手臂都插到父親的腋下,讓他從輪椅上站了起來。安頓他在車裡坐好之後,康奈爾為他繫上了安全帶,然後把摺疊好的輪椅放在了後備廂裡。
幾個月以來,這是他的父親第一次離開療養院、走在大路上。康奈爾不知道他看到車子沿著長長的車道行駛時心裡會作何感想。樹葉全都掉光了,光禿禿的樹枝在大風的吹拂下胡亂擺動著,在車頭燈的照射下彷彿是伸長了手臂想要阻止他父親出逃的衛兵。一路上,父親一直都消沉地把頭默默靠在車窗上,雙手扶著大腿,脖子被扭成了一個格外彆扭的角度。
「坐直了,爸爸。」康奈爾說道,可父親卻並沒有挪動。他伸出手來把父親的身體拉直,然後開啟了收音機。他希望父親能夠望向窗外,看一看別人家院子圍欄上懸掛的彩燈、視窗處點燃的燭光、草坪上擺設的裝飾物,以及——從更廣泛的意義上來說——療養院的欄杆外面的世界。他想讓父親知道現在正是聖誕節,甚至是說世界上的確有聖誕節這個日子存在,然而他的父親似乎根本就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離開了那個瞭望臺。沒關係。到家後,當他看到整座房子都為聖誕節而佈置了起來時,肯定會回想起那種喜悅的歡呼聲,回到自己往日的生活之中。他這樣做不僅能讓父親快樂,更重要的是能夠讓母親在家中度過最後一個闔家團圓的佳節。在他的父親被送進療養院之前,她曾經無數遍地提到過這件事情,因此當希望在她眼前一點點破滅時,心中想必是苦不堪言的。也許這趟旅程對於他的父親來說並不意味著什麼,但那是因為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一旦到了家,他就會理解是康奈爾把孤獨的他從那間門上只貼了一張從藥店買回來的聖誕老人貼紙的房間裡解救出來的。何況康奈爾是無法忍受在沒有任何慶祝儀式的狀態下讓父親在混沌無知之中度過這個夜晚的。
路上的車很少,車子行駛得很順利,因而幾乎不會讓人猜疑他外出採購彩燈的藉口。由於街道上停滿了汽車,他不得不把車子停在了距離房子稍遠一點的地方。康奈爾本打算扶著父親走進去,讓他在沙發上坐下,但最終還是取回了輪椅,推著他走到了家門口。走近車道時,他看到露絲·麥圭爾正按動著自己鑰匙上的按鈕,似乎是要鎖上自己的車子。她肯定是把弗蘭克留在了家裡。看到他走上前來,她睜大了眼睛。三個人就這樣在車道的盡頭碰了面。
「這是什麼?」
「聖誕快樂。」康奈爾邊說邊俯身給了露絲一個擁抱,可露絲的身子卻僵硬得有些詭異。
「你好呀。」她和他的父親打了個招呼,彎下腰親吻了他的父親,然後又站起身來,「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