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我覺得全家人應該團聚在一起過節。」

露絲放下了手中提著的禮物袋。「你媽媽不知道這件事情嗎?」

「這是個驚喜。」

「不。」她搖了搖頭,「這可不是什麼好主意。她一點都不知道嗎?」

「這全都是我的主意。」他回答。

「哦,上帝。」她的腦子似乎在飛快地旋轉著。她再次拾起那幾只袋子,敏捷地轉了一圈,又把它們放下了。「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

「沒事的。」他說,「這是件好事,我們會度過一個很愉快的夜晚的。她也是這麼想的。」

「你媽媽最近壓力很大。」露絲告訴他,「她一直都過得很辛苦,就更別提過節的時候了。相信我,這一點我是知道的。」她伸手指了指她丈夫本該坐著的副駕駛座位。「我把弗蘭克留在了家裡,讓護士來照顧他,因為我很難在這樣的夜晚專心照料他,也不想讓你的媽媽難過。她只想度過這個晚上,然後繼續自己的生活。」

「她情緒不錯,看到他也一定會很高興的。」

露絲和他們拉開了一點距離,揮手示意他離開輪椅。他把輪椅鎖在了原地,朝她那裡走了過去。

「相信我。」露絲勸誡他,「她會盡全力熬過去的,她會盡力的。你為什麼不把你爸爸送回療養院去呢?」

「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接出來。」他回答,「我不想讓他失望。」

她嚴厲地瞪了他一眼。「你不會讓他失望的,他根本就分不清楚這有什麼區別。你為什麼不把他送回去呢?這樣我們也不必向你的母親提起任何事情。」

「若是她發現我失蹤了這麼久,肯定會大發雷霆的。」

她惱怒地甩了甩手。「那就讓她發火去好了,別再為難她了。」

「可今天是聖誕節呀,她難道不會覺得和他一起過節會更快樂嗎?」

「至少先進去把你的想法告訴她。我會在這裡陪著你父親的。告訴她你的決定,給她一個機會來決定,別這樣嚇唬她。」

露絲走到輪椅邊,把一隻手放在了他父親的肩膀上拍了拍。

「我想讓她看到他出現在廚房裡。」康奈爾說,「我想看到她和他臉上的表情。」

他接過輪椅的扶手,開啟了輪鎖。

「你想不想聽我的話?我和你媽媽已經認識好幾十年了。」

「她是我媽媽。」

「康奈爾。」她瞪著他。

「我不能現在就把他送回去。」

「你可以的。」

「這裡太冷了。」他回答,「我想先帶他進屋。」

「那至少給我一個機會向她解釋一下吧。」

「沒事的。」他應和道,可她已經提起袋子,沿著車道走在了他的前面。他推著父親的輪椅,繞過兩旁的車子,朝著房子走去。停在樓梯前,他把父親從輪椅上拽了起來,邁開了步子。門上沒有把手,所以他不得不用一隻手臂抵著牆壁,另一隻手臂環抱著父親的腰部,一步一個臺階地往上挪動。他的胸口湧上了一股焦慮的期待。他的父親又發出了幾聲低沉的嗚咽。他們緩緩地向著那個似乎會讓情緒達到高潮的瞬間邁進。他在心中祈禱這將成為一個難忘夜晚的開端,讓他的母親在回顧這個節日時感到一切都是圓滿的。他突然感到有些反胃。拉開紗門,他努力用一隻手肘抵住門框,不料它卻在他試圖抓住父親時重重地甩了回去。裡面的那扇門開啟了,傑克·寇克力帶著熱情的笑臉出現在了門口。看到康奈爾的父親,他一下子換了個表情,趕忙用手撐開紗門,好讓康奈爾把父親扶進屋裡。就在這時,露絲也和他的母親從前廳裡走了進來,邊走邊焦躁不安地討論著什麼,腳下的步子還邁得飛快,誰也沒有抬起頭來。當他的母親終於揚起目光看到他們父子倆時,她的腳步停了下來,而聚集在廚房裡的每一個人也都朝著他轉過頭來,臉上帶著或困惑或沉重的表情。直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一個代價高昂的錯誤。他的母親並沒有像他期待中的那樣衝上前來,只是站在那裡默默地開合著嘴巴。雖然時間並沒有過去多久,但他卻感覺自己彷彿已經過完了一生,腦海裡只留下了一個長時間曝光的畫面。塞奇在自己常坐的座位上挪動了一下臀部。人們手指間勾著的潘趣酒杯也懸在了半空中。他聽到母親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短暫而又嘶啞的叫聲:「哦,埃德。」她的語調向下墜著,一隻手還捂在了嘴巴上。自從他趕到療養院匆匆把父親接出來之後,這也是他第一次低頭審視自己的父親。他實在是走得太匆忙了,根本就無暇停下來好好看一看父親。只見一串混濁的口水正掛在他父親的嘴角上,不雅地拉著長線滴落在了地板上。康奈爾幫父親擦了擦嘴,悔恨而又憤怒地站在以母親為首的人群面前,故意一本正經地把父親推到了小書齋的壁爐旁。這場派對還沒有開始便結束了。塞奇站起身來,離開了廚房,似乎是無法忍受大家相對無言時的那種焦灼氣氛。康奈爾可能還要等到下一次或是下一輩子才能夠贖清自己的罪孽。他從沒有感覺自己和父親之間竟然存在著如此遙遠的距離。看著他逐漸消失在一群人的背後,康奈爾等待著母親走過來,揪住罪有應得的自己痛斥一頓。

「幫我把大衣拿來。」她用低沉而又急促的語氣說道,似乎沒有時間表達自己心中的怨恨。她這一生都在與失望的情緒打交道,因此知道該按照什麼樣的順序來應付這些事情。「給大家添點飲料。我們得妥善處理這件事情。」

按照母親的吩咐做完事情之後,他走到前門廊上拾起了自己拔掉的彩燈,重新插上了電源。燈光一下子就亮了起來,使得勾勒著母親為了錯車和標誌車道拐彎處而豎起的圍欄扶手的輪廓變得完整了起來。他站在那裡看著這個整潔的畫面,試著從燈光中獲得一點點愉悅,忘卻這些彩燈以及屋子裡成百個小燈泡也未能阻止的深不可測,以及漸漸吞噬他們的黑暗。他的父親已經遠去了,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