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他沖澡的時候會把自己的衣服帶進浴室裡,出來時也一定會穿戴整齊。一次——他肯定是不知道她已經回家了——她站在樓梯底下看到他邁著強有力的步伐走回了自己的臥室,腰間還纏著一條看上去像是從健身房裡拿回來的慘白的浴巾,浴巾的兩端勉強系在了他的臀部上。只見他的小腹緊緊地頂著浴巾的邊緣,而不是蓋在上面,身體彷彿比她還要緊實。一團殘餘的蒸汽尾隨著他飄蕩在走廊裡。通紅的臉龐和胸口讓他看上去就像是一隻剛從滾燙的熱水鍋裡逃出來的龍蝦,而身體其他的地方卻如雪花石膏一般雪白。

他不僅會自己洗衣服,有時還會幫她把衣服洗好,不過他從不會把兩人的衣服混在一起洗。如此嚴格的區分措施並不需她開口提出,他就是這麼自覺執行的。

他們會在自己的房間裡看電視。小書齋裡的電視機幾乎再也沒有人用過,除非有時夜色已深,她才會在確定他已經安然睡下之後穿著拖鞋走下樓去,開啟電視機、調小音量、關掉燈光。但凡聽到樓梯上傳來一丁點類似被他踩過的聲音,她都會按下靜音鍵,卻發現只不過是虛驚一場。有時她也會恍神般在廚房裡看到一個黑影,彷彿是他走了進去,結果那裡卻什麼人也沒有。

她會把《時報》帶到醫院裡去。這不僅是因為她在換班時需要看報,也因為她把報紙帶回去之後可以留給他隨時閱讀,避免兩人討論分閱不同版面的尷尬。下班後,她會把報紙放在獨立工作臺上,而他也會自然而然地等到她離開廚房之後再拾起報紙,讀完後丟進回收桶裡。大多數日子裡,作為交換,他也會把《郵報》留給她。自從搬離傑克遜高地以來,她就再也沒有享受過這種充滿罪惡感的快樂了。那時的她總是要到奧蘭多家的各個房間裡去尋回康奈爾。她早已忘記自己是多麼享受坐在奧蘭多家餐桌旁的那種感覺——可以一邊無所事事地翻閱著《郵報》和他們聊天,一邊聽著康奈爾央求讓他留下來的那些話。

感恩節的臨近已經困擾了她好一陣子。她必須找出一個正當的理由,向康奈爾解釋自己允許塞奇繼續留在家中的原因。不知為何,她總是在試圖向他隱瞞這一點,幸而他也不常打電話回家。她還告訴過塞奇不要去接電話,儘管她知道自己不該去管那些。最終,她告訴康奈爾不必回家,把錢攢著買下一次的機票。她對兒子說,家裡的經濟情況很緊張,何況他也只能回來幾星期而已。他提出了抗議,但聽上去也是半心半意的,從而讓她為自己的推辭找到了些許的安慰。她知道他感到很內疚,但他的內疚並不只是因為他不在這裡,更多的是他並未因為不在這裡而感到更加自責。

幾位好心的朋友邀請她過去吃飯,但她卻告訴他們自己要去拜訪表弟帕特。那天早上,她過去和埃德一起吃了頓早餐,然後為自己和塞奇準備了全套的感恩節晚餐,不僅小菜一道不少,連火雞都大得足夠他們吃上好幾個星期。

這是塞奇吃的第一頓美式感恩節晚餐。她望著他在自己的盤中堆疊起高高的一摞食物,風捲殘雲般吃光之後又添了一盤。當他第三次把餐具伸向棉花糖甜薯時,她的心頭湧起了一陣溫暖的自豪感,像是嚥下了一口加了香料的熱葡萄酒一樣。他還一個人吃掉了一整罐的蔓越莓醬。

12月初的某一天晚上,艾琳筋疲力盡地離開了梅普爾格羅夫療養院。今晚的埃德不僅拒絕吃飯,還不斷地發出悲傷的哀鳴,而她在前去看望他之前已經在工作崗位上度過了萎靡不振的一天。就在她顧不得多坐一會兒便開始刷洗粘著烘肉卷外皮的烤盤時,她聽到塞奇在她的身後走進了廚房。通過窗戶的倒影,她看到他正站在門口。過了一會兒,她已經無法假裝自己不知道他的到來了,因為他的腳步聲實在太沉重了。此刻的空氣中似乎飄蕩起了某種電荷。她放下刷子,重重地喘了一口氣,然後轉過頭來面對著他。他出奇地安靜,只是站在那裡用詭異而又專注的眼神盯著她。看到他朝著自己邁開了步子,她本能地舉起了還戴著橡膠手套的雙手。他繞過了獨立工作臺,站到了她的面前。她感覺自己的呼吸也急促了起來。他一點點地靠近了她,那種試探性的舉動警醒了她,彷彿他是在擔心他們兩個人的命運,卻又控制不住自己似的。她開始自責讓一個陌生人在家裡留宿這個決定。他可以對她為所欲為,可她根本就沒有能力阻止他。

他把一隻手伸向了她的腰部;她感覺自己的靈魂已經脫殼,在她一動不動之際站在一旁看著自己。他把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

「你在幹什麼?」

「沒事的。」他說。

他把她拉向了自己。她半推半就地抬起雙臂保護自己,任由冰涼溼潤的橡膠手套刺激著自己的皮膚。靠著他,她感覺自己的身體有些膨脹溼軟。自從埃德被確診以來,她在幾年間就胖了50多斤,相當於把丈夫瘦下來的斤兩全都長在了自己的身上,彷彿是打算通過吃來維持他們之間的平衡似的。塞奇湊過來吻她時,臉上十分光滑,讓她不禁懷疑他是否在下來之前剛剛刮過鬍子。他湊近後,隨意抹在臉上的藥店鬚後水味道並沒有她想象中的那樣令人討厭。她感覺到他的心臟在胸膛裡撲通撲通地跳著,雙手彷彿摸遍了她身體的每一寸肌膚。她就這樣跟著他走上了樓梯。

事後,她鎖上了自己的房門,搬來一把扶手椅擋在門口。她知道這很荒謬,但還是感覺自己需要隱藏起來,做好自我保護。她爬上床啜泣了一會兒,然後不知怎麼任由自己睡著了。醒來時,時間已經過了半夜。伴隨著讓人心神不寧的燈光,她聽到塞奇屋裡的電視傳來了低沉的轟鳴聲。不知為何,她知道他並沒有醒著。

第二天一早,她直到洗完澡、換好衣服之後才挪開那把扶手椅。就在她冒險走出房間時,卻看到塞奇的房門是敞開著的。她走過去探頭瞧了瞧裡面,發現他所有的東西都不在了。她小心翼翼地走下樓去,驚訝地發現他正坐在桌旁喝著咖啡,身旁還擺著一隻行李箱。

「原諒我。」他說。

「原諒你什麼?」

「如果你覺得我應該離開,我能夠理解。」

「別傻了。」她說,「你還要去工作呢。你可以開始尋覓住處,在此期間,這裡就是你的家。就我個人而言,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