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你可能會感到驚訝。這裡的市場價現在並不高,附近又有一些低收入者的住宅。很多人都會對此嗤之以鼻。」

「你們從這座房子上獲益了不少。」他不屑一顧地說。

「我們用房屋抵押貸款支付了康奈爾的學費。」她猶豫著回答,「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房屋抵押貸款,是的。」他邊說邊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她再一次感到有些羞愧,彷彿是某種奇怪的約定,讓她總是在試圖弄清楚他都明白些什麼。她感覺其實他比自己想象中知道的更多。想到這裡,她的太陽穴感到了一陣嗡嗡的壓力感。

「所以我還有很多錢要還。」她說,「如果我能搬進一間小一點的房子,可能還有機會週轉得開。」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和她說這些。

「你會沒事的。」他說,「你很聰明。」

她能感覺到情緒有所轉變。他們兩人之中必然有一個人已經心軟了。

「如果埃德的情況穩定了,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被准許回家。」她此刻正在即興發揮,「我也希望你能呆在這裡,萬一埃德的情況有所改變,也能幫得上我的忙。至少是幫我一陣子。請告訴你的妻子,我很感激她在我面對新現實、作出調整時給予我的耐心。我相信她也不明白埃德離開家後你還呆在這裡做什麼。」

「我的妻子,她不知道你丈夫已經搬去療養院了。」

「她不知道?」

「不知道。」他笑了,「這又有什麼區別呢?只要我能帶錢回家。」

艾琳沉默了。

「你丈夫回家的事情,你想等多久?」塞奇問道。

艾琳臉紅了,開始疊起了盤子。

「越長越好。」她回答,「直到我知道他不會再回來了。」

她將話題轉換到了自己明天上班時需要他在家裡做的事情——清空車庫,把下水道里的樹葉清理乾淨,更換房子另一邊燒壞了的探照燈。她不知道他能否看出這些都是自己在匆忙之中編造出來的。事情不多,但至少夠他忙上一陣子的了。她走上樓,給自己鋪好了床鋪。為了和幾位女性朋友通電話,她一直和她們聊到了夜裡10點多,不過她並沒有提到塞奇。

掛上電話,她躺在床上猜想自己第二天去療養院時會遭遇什麼樣的情形。她害怕自己若是整晚都呆在那裡也許會導致埃德失去往日里的自控力。她無法忘懷處於退化狀態中的埃德盯著她時那種清晰而又充滿仇恨的眼神,彷彿她把他留在那裡就是對他的背叛,而她每天都把他留在那裡更會讓她罪加一等。

塞奇走上樓時,她聆聽著他安頓下來的聲音,一直等到他開始輕聲打起了鼾。她伴隨著深夜電視節目的光亮和朦朧的聲音昏睡了過去。儘管嘈雜的廣告聲不時也會讓她驚醒,但她還是一覺睡到了大天亮。

在前往前臺的半路上,她碰到了公關主任。只見那個女人的手臂上立著一隻巨大的熱帶鳥,並試圖把它展示給艾琳看。

「這位是卡呂普薩。」那個女人邊說邊伸出了手臂,「打個招呼,卡呂普薩。」

「你好,卡呂普索。」艾琳強裝歡笑。

「是卡呂普薩。字母‘a’結尾的。打個招呼,卡呂普薩。」雖然那個女人身上的銘牌寫著「凱西」這個名字,但她並沒有做自我介紹——儘管她是這裡的公關主任。那隻鳥也只是站在她的手腕上,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著艾琳。

「我叫艾琳。」

「如果你把手臂舉起來一會兒,她就會爬過去的。」艾琳想不出其他的方法來化解此刻的尷尬,所以只好不情願地伸出了一隻手。「伸直。」那個女人厲聲說道,「把你的手臂伸直。它會直接走過去的。」

艾琳伸直了手臂。不一會兒,那隻鳥果斷地跳到了她的手腕上。在它爬向自己手肘處時,艾琳強忍著沒有尖叫出來,結果鳥兒卻正好站在了她手肘皮膚最柔軟的地方,把爪子深深地紮了進去。

「會有點疼。」那個女人說。

「沒錯。」

「你會習慣的。」

「我想應該會吧。」艾琳簡潔地回答。

「我會帶著它四處轉轉,和病人們互動。它喜歡爬到他們的身上。」

艾琳半信半疑。「爬到他們身上?」

「到處爬。」

她很難相信埃德會享受這種事情。這隻鳥正沿著她的手臂爬向她的肩膀,最終像立起了一面旗幟一般站定了腳。艾琳放鬆了一些,儘管那隻鳥正隔著衣服捏揉她的肩膀。

「那——它——會不會傷害他們?」

「它是不會傷害任何人的。」那個女人有些憤慨地回答,「無論他們朝它尖叫還是揮舞手臂,它都會表現得像個淑女一樣。」那隻鳥啄了啄艾琳的衣領,眼看著就要啄到她的耳朵了。只見那個女人朝它揮了揮手,嘴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從表面上來看,她似乎是在和那隻鳥說話,但艾琳卻感覺她是在針對自己。

電視房擁擠的人群裡並沒有埃德的身影。

「我的丈夫去哪兒了?」她向前臺的值班護士問道。

「您說的是誰,女士?」

「埃德蒙德·利裡。」她回答,「他是昨天才住進來的。」

「他可能在睡覺,他今天過得可不太尋常。」那個女孩挑起了眉毛。

「出什麼事了?」

「有時候確實是需要一段調整期。」

「到底出什麼事了?」

「我們不得不把他束縛起來。他不願意換衣服。他比我們這裡的病人平均年齡要小許多,身體也更有活力。」

除了關切之外,她還從對方的語氣裡感覺到了一絲得意。想到自己要去見他,她的心中一陣刺痛。她沿著走廊走過去,發現他正盯著天花板,床邊還擺放著一臺正在低語的收音機。幾秒鐘之後,她意識到收音機被調到了一個說唱的電臺。她憤怒地關掉收音機,走回了前臺。

「我丈夫的收音機裡在播放說唱內容。」

那個女孩面無表情地捋了捋自己的頭髮——不管那是不是假髮——只見那些頭髮在她的頭上堆成了一座色彩斑斕的小塔,看上去就像是一隻塗釉陶瓶。她從一開始就不該以為這個女孩能夠理解自己。

「他的收音機裡永遠都不應該出現說唱電臺的。」

「對此我很抱歉,那位誰……太太。」

「利裡,艾琳·利裡,我的丈夫叫作埃德·利裡。我每天都會過來,而且我不希望他的收音機裡出現說唱音樂。」

「我是個護士,我理解他們會在更換床單和打掃房間時開啟收音機,但是他的房間裡無論如何也不該播放說唱音樂。」她感覺自己的身上已經冒汗了,「我已經試圖表達得很清楚了。」

「您想要和我的上司溝通一下嗎?」

「我明天會打電話的。」艾琳說,「謝謝你。」

「這不是問題。」女孩回答,「我向你保證。」

「我知道這不是問題。」艾琳回到埃德的房間,腦海裡似乎能夠聽見女護士對她的種種怨言。自從她當上負責的護士長以來,這種聲音就沒有離開過她的腦袋,因此她也並不是很介意。

在她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她清楚埃德若還是像原來那樣能夠接納說唱音樂且多才多藝,說不定還真的能認真地聽一聽這段音樂。曾幾何時,埃德的相容幷蓄對她來說就像千刀萬剮一般,但她還是可以忍受的,因為他有時候也會向種族的忠誠屈服,即便偶爾有些不耐煩,讓她血壓飆升——她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天晚上,聽著幾個西班牙裔的孩子靠在房前的路燈下罵了一個小時的髒話,一向忍氣吞聲的埃德終於耐不住性子了。他斥責他們,讓他們把這種低俗的語言用到別的地方去,因為這裡不是那種地方。她站在前廳裡,越過他的肩頭看著他們偷偷躲藏起來。不過,此時此刻,在他連事情都分不清楚時,她卻連呼籲的力氣都沒有,無法合情合理地躲避圍繞在他們身邊的新時代音樂噪音。寂靜的廣播似乎是在申斥她的無能。她為他放上了一張納·京·高爾的cd。

臨走前,她步履艱難地在一模一樣、百轉千回的走廊裡迷了路。儘管她想要尋找的入口位於大樓的後面,但她還是按照別人口中的說法四處詢問起了「前門入口」在哪裡——在她的想象中,只有面向街道的入口才應該被稱作「前門入口」。如果她從「後門入口」出入,那麼就得繞過整座樓,走到「前門入口」處去找自己的車。

這地方的設計似乎就是為了讓你發瘋的。說不定其設計理念就是不想讓你離開。從電視房裡稀稀落落的訪客人數來判斷,大部分人都已經屈服了。

她並不是來做客的,而是在下班以後來探望自己的丈夫的。這僅僅是她每日生活中的一部分。她要向他們展示,雖說埃德不能留在自己的家中而是和他們住在了一起,卻沒有什麼改變。

他們大可把他的房間安置在迷宮的中央,她照樣能夠每晚找到自己的出路。

她要成為這段不朽婚姻中不離不棄的那個女人。即便她的丈夫在護工們眼中只不過是另外一個老糊塗,但她對他的看法是不會改變的。他們完全不知道跌落在他們膝下的是什麼樣子的一個男人,但她並不打算解釋給他們聽,因為他們不配聽到那些話。她不介意他們把他看成一個口齒不清、體弱多病的笨蛋,只要她的心智還清晰,就永遠都會比他們知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