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後,艾琳開車去了療養院。她走到了幾條走廊會合處的環形接待臺前。櫃檯下襬放著一排資料夾,夾子脊部貼著寫有「dnr」字樣的紅色標籤,意為「不必搶救」。雖然她早在申請時就為埃德勾選了這一項,但當這個選項如此直白地排列在她眼前時,她還是吃了一驚。令她更加羞愧的是,旁邊還零星擺了幾份沒有標明「dnr」字樣的資料夾。它們意味著那些病人的家人還不願放棄希望,或是他們願意一直撐到最後,撐到此生科學技術發展的盡頭。
她被指引到了一間電視房裡,裡面的一個個輪椅被排成了半圓形。放眼望去,這裡都是比她丈夫年長不少的女人,有些甚至比他大上好幾十歲。她們的注意力似乎並不在電視節目上,而是對電視機散發出來的光芒更感興趣。房間裡也有幾個虛弱畏縮的男人。她並沒有一眼看到埃德,後來才發現他正躲藏在一個鼓著腮幫子,如同在吹中音大號的男人身後。埃德看上去彷彿是被困在了一場交通擁堵之中,低聲地呻吟著。看到她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他的呻吟聲變成了哭號,手臂也上下揮舞了起來。她把那個「中音大號演奏家」推到了一邊,只見對方一臉狐疑地看著她,嘴裡還擲地有聲地吐著氣。她讓前臺的工作人員帶他們去了一間公共休息室,希望自己不要打擾到他的室友。
埃德仍舊在一邊哭號一邊猛烈擺動身體,試圖在座位上扭動起來,好轉身看她一眼。當他力圖站起來時,座位上的綁帶卻攔住了他,如果他嘗試著進一步站起來時,肩膀上的壓力也會讓他跌坐在輪椅上。在走廊盡頭轉了幾個彎之後,她來到了公共休息室,所幸這裡空無一人。她關上自己身後的大門,把他推到了一把柳條椅旁邊,坐在那裡面對著他。看到他還在繼續沮喪地喊叫,她伸出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頭,試圖安慰他,結果卻被他一巴掌扇開了。她又試著撫摸他的臉龐,可他卻佯裝要開口咬她,擺出了一臉咬牙切齒的樣子。她堅持撫了撫他的頭髮。他看上去既狂野又邋遢,就更別提他們給他穿的那套寒酸、不搭配的外套了。她得找他們談談這件事情。讓他們悉心照顧他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讓他們知道自己一直在盯著他們,不給他們偷懶的機會——這和她監管那些護士的方法一樣。
開始的幾分鐘,他受不了她想要把他的頭髮壓下去的企圖,總是伸出一隻手騷動著頭皮,彷彿是有意想要弄亂她的成果似的。
「我知道你不想呆在這裡。」她說。
「不要。」他搖了搖頭,「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我在這兒,我就在這裡,我每天都會過來。」
他的表情中出現了一絲困惑的哀傷,似乎在掙扎著傳達自己的感受。
「我沒法在家裡給你提供足夠的照顧。」她邊說邊重重嚥了一口氣,「我不能保證你的安全。」
他靜了下來,可她卻發現自己很難冷靜下來。她已經決定了不讓自己崩潰,一定要撐過這一關。
「不要。」他說。
「好。」她回答,「這只不過是暫時的。等你穩定下來,我們就帶你離開這裡。」
聽到「暫時」兩個字,他輕蔑地哼了一聲,彷彿恢復了一絲的幽默感。緊接著他又開始悶悶不樂地嘟噥,只不過喉嚨裡呢喃的聲音聽上去很詭異,不像是針對這段對話,倒像是在冥想似的。看到他開始陷入恍惚狀態之中,她搖動著他讓他停下來,所幸他最終還是安靜了下來。
「我白天沒辦法過來。」她說,「但我每天下班後都會來看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一直都會在的,你以後說不定看到我都會覺得膩呢。」
他的眉毛猛地跳了起來。「不,不,不!」他說。
「別擔心我。」她說,「我會沒事的,我會幫你的。」她伸出手又捋了捋他的頭髮,不料又被他用力而又決絕地扇開了。
「不!」他喊叫起來,語氣不像是在乞求,而是在發號施令。他伸出一隻手指指向了她:「不!不!」
「不什麼,埃德?」她的心頭有些戰慄,生怕他知道了些什麼。雖然她還沒有告訴他,自己並沒有辭退塞奇,但她感覺他們此刻的對話應該與塞奇有關。
「怎麼了?」他再一次逐漸安靜下來,沉思著,噘著下唇,拱著下巴,眼神上下打量著她。
「不。」雖然他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委曲求全,但語調依舊十分決絕。
「不什麼?你不想讓我來幫你嗎?」
「不是的。」
「那好。」她回答,「那我會過來的,我會盡力的。」
「不。」他又重複了一遍。
她回去的時候,天空中還殘留著一絲日光的痕跡。她決定繞路到鎮子裡去一趟,她選取了龐德菲爾德附近的河谷路,一路向山上駛去,開進了一群豪宅之中。這條路上不僅彎道頻繁,而且路面十分狹窄。一次,她不得不把車子開到了路邊,才讓對向的車子錯身駛了過去。茂密的樹林毫不掩飾身上張揚的碧綠,為莊嚴的都鐸風格建築平添了幾分生機,且每一棵樹的位置和間距看上去都恰到好處。
她把車子停在了弗吉尼亞家門前,猜想弗吉尼亞會不會看到自己,有沒有注意到自家門口或是街對面總是會出現同一輛汽車,稍作停留後又再度離開。
她沿著下山的路駛去,取道公園附近,停在了空空蕩蕩的網球場旁邊。他們還生活在傑克遜高地時,她曾經在法拉盛的網球中心給埃德報過一個專家培訓班。她永遠也不曾忘懷第一次見到他拿起網球拍和湯姆·卡達西對抗時心中湧起的自豪之情,以及她是如何仰慕他在接受些許專業點撥之後便有能力將自己培養成一個出色網球選手的才情。網球似乎是種為他量身定做的運動,或者至少應該說,如果他能夠按照她所期待的那樣生活下去,這對他來說是極為合適的一種活動。揮動球拍的過程不僅能讓他得到滿足,還能和慢跑一樣有效地消耗他的體力。當地的網球場也都是十分先進的,在那裡教學的教練要不就正試圖加入美國公開賽聯合會,要不就剛剛退役歸來,正好能為埃德結交朋友、搭建合適的人脈,以及為鼓勵自己追求之前不曾設想過的雄偉計劃提供場合。這裡沒有鄉村俱樂部那種故弄玄虛的氛圍,因而也不會使他感到畏縮。儘管如此,他還是以拒絕浪費錢財為理由沒有去上過一堂課。康奈爾也不願意去。所以那200美元的學費自然也就打了水漂。
她在鎮子裡繞了一圈,再一次轉回龐德菲爾德,駛過那些幾星期之後就會支出室外用餐桌椅的餐廳。她想象著自己和埃德在其中一張桌旁用餐,舉杯把盞、呼朋喚友畫面,可她現在卻只能孤零零地坐著,對面要不就是從別處趕來探望她的朋友,要不就什麼人也沒有,因為她在這裡誰也不認識。
她把車子停了下來,走過郵局、酒館、文具店、託普斯烘焙坊、朗吉熟食店、阿爾卑斯商場、街對面的特萊弗洛斯花店,然後又經過了櫥窗裡擺放著從胸衣到裙邊都鑲滿了寶石的美麗婚紗的波蒂切利婚紗精品店,來到了火車站裡向北行駛的列車停靠的站臺,找了張長椅坐下來望向不遠處的勞倫斯醫院——因為它,她才來到這裡。氣溫很宜人,溽熱的暑氣正逐漸轉為秋燥。人們開始聚集在對面的站臺上,等待著開往市裡的火車。她有些衝動,不禁想要登上火車看看夜色會把她帶到哪裡去,可塞奇還在家裡,而她也必須要回家。
一列火車朝著她這邊的站臺駛來。她望著車頭的燈光從轉角處的幾個光點逐漸變成了耀眼的閃光,直到車身呼嘯著駛入了車站。她腳下的站臺抖動了起來。一段略顯拖沓的等待之後,車門滑動著開啟了。裡面的乘客魚貫而出,大家似乎都不慌不忙,但又不像是遊手好閒,有的步入了隧道;有的則邁著堅定有力的步伐四散到了街道上,走向開車等待自己的伴侶,或是直接踏上了回家的路途。站臺很快就空曠起來,只有她一個人留在那裡。不一會兒,對面站臺上的火車也來了,車站裡隨即變得空空蕩蕩。
埃德永遠也不會來接她,而她也不用去接他了。沒有人會在漆黑的雨夜等待著她,讓她順著亮起的汽車尾燈朝他的方向走去,或是替她坐在駕駛座上。如果她不想從火車站走路回家的話,就只能叫一輛計程車。那些排著隊等待運送火車乘客的計程車司機全都面無表情。除非你願意加錢,否則他們是絕不會把車開到你家的車道上的,而是會把你丟在空無一人的房子外面,任由遠處高速公路上模糊的卡車聲衝擊著你的耳膜,或是讓令人昏昏欲睡的靜夜淹沒你的靈魂。
她走回車上,再次穿過鎮子,開了很長一段路才原路返回家中。她把車子停在了車庫裡,熄滅引擎,坐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門軌上的燈都已經熄滅了,她整個人都沉沒在了黑暗之中。她聆聽著房子沉默的心跳聲。地下室裡的熱水器發出了轟鳴的聲音。就算是隔著好幾層樓的距離,她也能聽到塞奇的廣播發出的微弱聲響。
她走上二樓,站到了他的房門口。他正在收聽古典樂。需要一個人聆聽古典樂的男人心中好像總有些難言之隱,彷彿那些被激起的波瀾會讓他們感到很難為情似的。於是她一直等到樂聲停頓下來時才動手敲了敲門。他走過來應門,長運動褲上的條紋和雪白的運動鞋搭配一本正經的馬球衫的樣子讓人有些忍俊不禁。
「我想讓你知道我回來了。」她說,「謝謝你留下來。」
他揮手製止了她的客套話。
「你想喝杯茶嗎?」
「好呀。」他回答。
「我家沒有俄羅斯茶,只有愛爾蘭茶,不過也很濃。」
「什麼茶都行。」他附和道。
她把茶壺放在了爐灶上,拿出了自己這個星期早些時候為了款待即將返校的康奈爾而製作的剩下一部分蛋糕。水壺的汽笛聲響起時,他走下了樓梯。她讓自己沉浸在了茶點的準備工作之中,想要逃避和他共處一室的寂靜。語言的障礙剝奪了她的本能。她並不想說服他,因為她發現自己一說起話來語速就會變慢,聲調也會隨之升高。過了一會兒,當她實在沒有什麼東西好準備時,她把水壺端了過來,給他倒了一杯茶,然後和他一起坐了下來。
「你喜歡古典樂?」她絕望地問了一句。他挑起了眉毛,點了點頭,掐斷了她繼續與他談論這個話題的希望。她發覺,無論用哪種語言,他都是個不善言談的人。「我丈夫和我去——去過——卡內基音樂廳聽交響樂,我們訂過一段時間的票。」
當時她差一點就傻乎乎地問起他是否聽說過卡內基音樂廳了,幸虧他用權威而又低沉的語氣說了一句,他的女兒曾經在那裡登臺演出過。她很慶幸自己及時把馬克杯舉到了唇邊,否則就很難掩飾自己的驚訝之情了。
「她是茱莉亞音樂學院的學生。」他說。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從沒有認真和他聊起過有關他家庭的事情。她知道他有兩個孩子,老大是兒子,在西岸工作,但名字她已經想不起來了,現在才開始猜想他沒準是在矽谷的某家軟體開發公司的員工。她以前一直把他想作是一個保安。
「卡內基音樂廳。」她搭話道,「那還真是一項不小的成就呢。」
「她是拉小提琴的。」
「小提琴是最難演奏的樂器了。」她說,「反正它們對我來說都很困難。」
「是,也不是。」他充滿哲理地答道。她充滿好奇地想要再多問一些,卻又不想開口,只能在心裡猜想他每個星期五晚上離開她家後會過著怎樣的生活。她想象著他的女兒會在週末時回來,一家三口坐在布萊頓海灘邊某座大房子裡的餐桌旁,喝著風味伏特加,聽著音樂。她覺得他在家度過的時光才是他真實的人生,而和她一起呆在這座房子裡的日子只不過是一份工作。
「我很感激你留了下來。」她說,「我想要再重申一遍。我不知道這樣的情況到底還要持續多久,也不知道埃德要在療養院裡住到什麼時候。當然,我會支付你留在這裡期間的正常工資的。」
他又朝她揮了揮手,打斷了這段單調陳腐的對話。若不是她心中倍感安慰,也許還會誤認為他是在冒犯自己。他靠在了座位上,似乎是在品評她。幸好他此刻喝的是茶水而不是伏特加,否則他臉上浮現的溫情就會顯得更加意味深長。一瞬間,她猜想他是否也曾在樓上用小酒壺或小瓶子喝過酒。
「我需要工作。」他咯咯地笑著,「就算你不付錢給我,我也會留下來的。我不介意離開我的妻子。你明白嗎?」
她飛快地抿了一口茶。
「她和你不一樣。」他說,「她不會努力工作,她根本就不工作,俄羅斯女人不是美國女人。我是開計程車的,我該退休了。」
「不用擔心生計的日子確實會容易許多。」
「生活只有在擁有一個不需要你照顧的又能照顧好你的妻子時才能容易起來。」
她又切了一片蛋糕,緊張地咀嚼起來。
「但是。」他說,「我帶錢回家的時候,她是開心的。」
「你呆在這裡的時候我有些工作要給你做。」她說,「是家居裝飾方面的工作。我丈夫和我計劃了很多他後來無法完成的事情。你的動手能力怎麼樣?」
「在俄羅斯,我是一位工程師。」他驕傲地回答,「我還曾經出於愛好憑空做出了一把小提琴呢。我可以完成你的工作。」
「你也不需要做那麼複雜的工作。」她邊說邊試圖掩飾自己的驚訝,直截了當地說了一句,「你可以幫我把這地方修整好,然後賣掉它。」說罷她才意識到自己從未想過要賣掉房子。在她的內心深處,她一直以為自己會老死在這裡。
「這是一座漂亮的房子。」他說,「能賣很多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