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已經喪失了對於自己身體物理特性的信心。那一晚,他在上樓的途中每走一步就要停下來一次,害得她不得不緊緊地跟在他的後面,拍一拍他的一條腿,示意他該用哪邊,然後幫他把腿抬起來。一隻腳懸空的時候,他顯得很狂亂。兩人行進起來如同冰河運動般緩慢,最後他乾脆停下腳步,任由她如何推動他的腿也不肯向前。儘管他的腿部已經開始萎縮了,但還是有著不小的力氣。她不能讓他鬆開樓梯的扶欄。每當這時——類似的情況最近發生得越來越頻繁了——她都會期望塞奇週末的時候在這兒。
終於走到樓梯頂端時,他們兩人都已經筋疲力盡了。她推搡著他走進浴室,費盡周折幫他脫掉了衣服。要想讓他把一條腿抬過浴盆高高的邊緣絕非易事,而把另一條腿也抬過去似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他叉開雙腿跨坐在浴缸壁上,就像是一個雜技演員正跨坐在後腳騰空的馬兒身上。她弄亂了他的平衡,讓他把另一條腿也邁了進去,但問題卻接踵而至——想讓他躺下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而想讓他再站起來也是妄想。若是不選擇浴缸直接給他沖澡,又有可能冒險讓他滑倒,撞得頭破血流。要是讓他受了如此嚴重的傷再把他送到醫院裡去,他們肯定會把他帶離自己身邊的。在浴缸還乾燥時,她的焦慮之情還是可以控制的;當水漫上來時,她卻開始認真地煩躁起來。防滑墊對他來說根本就不夠用。一旦他滑倒,除了她的身體之外就沒有任何可抓的地方。她開啟淋浴噴頭,準備為他清洗身體,可當洗完需要離開時,他的焦慮之情卻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死活不肯邁過浴缸的邊緣。她試著哄騙他,強迫他把一條腿抬起來,或是佯裝要攻擊他,但都無法使他退讓。他的雙腿長時間保持著抵抗姿勢,掛著幾滴冰冷水珠的身體不停抖動著。她決定再把水龍頭開啟,幫他暖暖身子。他沉默地站在那裡衝著多餘的洗澡水,一直等到她把水龍頭關掉。可他們總不能這樣繼續下去。她想要去拿無線電話呼救,卻又連幾秒鐘也捨不得把他單獨留下。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該打電話給誰,還擔心救護車的到來會害他永遠也回不來。即便她大聲呼救,也不會有人聽見。
她試了好幾次,拍拍他的腿示意他抬起來,勸告他像個男子漢一樣配合一下,誘騙他放鬆些,然後趁他不注意時搬起了他的腿。然而她的手臂一環抱住他的小腿,他就變得僵硬起來。她真希望自己當初買下了那把淋浴椅。他此刻已經鬧累了,雖不想抵抗她,但也控制不住自己。他想坐又不能坐,想走又不能走,卻不知為何還有力氣站在那裡。她知道他是不可能永遠站在那裡的,終有一刻會像棵被伐倒的大樹一樣倒下來。她坐在瓷磚地板上,看著赤裸著身體的他。
「求你了,上帝,告訴我該怎麼辦。」她大聲地說道。
看到她的挫敗,他的心中似乎被觸動了一下。一種原始的、想要保衛自己伴侶不受侵犯的衝動驅使著他動身邁出了浴缸。她跳起來伸手穩穩扶住了他。他猛地用力抬起了一條腿,好像是與泥灘鬥爭、腿上還殘留著黏糊糊的泥巴似的。他領著他走進了臥室,這才發現自從他們邁上樓梯以來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那是一種近乎預言的感覺:他的大腦被凍住了。他們能夠一起留在這座房子裡的時間說不定已經不多了。
她小心翼翼地為他穿上了衣服。他坐在雪白的床鋪上,身上只穿了內衣和t恤衫。她的心頭湧起了一陣自己很久都不曾感受過的溫情和渴望。她幫他蓋上被子,把被角塞到了他的胳膊底下,然後爬上床緊緊依偎到他的身旁,試圖記住他如屍體般躺在自己身旁的感覺。她睡不著,躺在那裡聽著他的呼吸,望著他胸口的起伏,盯著他被視窗照進來的月光映亮的臉龐。有時她也會在夜裡感覺到他的勃起,於是會順手脫掉他的內褲。若是他並沒有驚醒,而是輕聲溫柔地哼哼起來,她便會爬到他的身上,讓他進入自己的身體。她用他們新婚時看到對方的那種眼神望著他,而他也沒有躲開。儘管他身體的其他機能都已經退化,但還是能夠感受到高潮,而她也會隨著他驚奇地睜大眼睛感到一種嬉鬧的快樂。事後她會在他的臂彎裡躺上一會兒,在任由思緒飛揚時想起自己的父母。今晚和埃德這段似乎不太可能的結合在別人看來只不過是夫妻親密生活中的一個片段。接觸的渴望可以逾越棘手的困難。她開始重新考慮自己父母的生活,想象他們的心中至少也會殘存一絲的激情。
如果她想要入睡,就得和他保持一點距離,可她又想要靠近。這麼多年以來,這是她第一次試圖面朝著他睡覺。她本以為自己是打不起盹來的,可睜眼時房間裡已經充滿了陽光。
星期六的那天早上,她想要去拜訪一下剛剛做完膽囊切除手術的辛蒂,但又不想帶上埃德,於是便把埃德留給康奈爾照顧,自己駕車去了納蘇大學醫療中心。
當天晚上,她回家時發現屋裡所有的燈都滅了,只有廚房的一盞櫥櫃燈還亮著,而埃德正躺在門廊冰冷的地板磚上。她狠狠咒罵著康奈爾,也狠狠咒罵著自己,因為她早在出門時就已經預料到會發生這樣的慘劇。她知道自己不能信任康奈爾,卻還是不管不顧地把埃德留給了他。她喊著康奈爾的名字,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
她無法把埃德從地上拉起來,甚至無法扶著他坐起身來。即便他還活著,身體也是僵死的。她衝到無繩電話機旁,看到一張便條上寫著康奈爾進城和朋友見面去了。一股怒火湧遍了她的全身。她把電話機拿到埃德身旁放了下來,試圖鑽到埃德的身子下面,用自己的大腿把他抬起來,可怎麼也找不到立足點。她又試著把他的身體滾到地毯上,但面對他胡言亂語的狀態只能作罷,轉而徒勞地安撫他的情緒。他的嘴裡又發出了吸氣的聲音,身體也緊縮了起來,整個人感覺無比沉重。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在康奈爾回家之前控制住局面,但他很有可能會乘坐從中央火車站駛出的最後一趟列車。
救護車幾分鐘之內就到達了。兩個男子將他綁在了輪床上,並帶著她駛向了勞倫斯醫院,併為他在那裡辦理了住院手續。躺在救護車上的那段路程想必讓他恢復了精神,因為他是在別人的攙扶之下自己走進醫院的,隨後還在急診室裡發起瘋來,一邊尖叫一邊揮舞雙臂,還攻擊他的護工,害得他們不得不用護具把他綁了起來。
「為什麼?」他不停地問著,「為什麼?為什麼?」
他看上去已經不如幾天前健康了。她驚訝地發現分解代謝的過程一旦開始,竟能如此迅速地控制住一個人的身體。她並沒有意識到他的身體有多麼纖瘦,牙齒又是多麼腐壞,腦袋上的頭髮也急需修剪。
她一直待到不能再逗留時才離開。回到家中,她提不起勇氣上樓,只好坐在了餐廳的桌子旁。她並不是有意在等康奈爾回家,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正是此意。她試圖在小書齋裡看會兒電視,但無法集中精力看任何的節目。唯一能夠讓她靜下心來的就是安靜地坐在廚房裡。她咀嚼著憤怒,緊咬了自己的牙關。
凌晨2點15分,他走進了家門。她沉默地坐在那裡看著他。
「你還不睡覺?在這裡做什麼呢?」他把一個帆布包扔在了獨立工作臺上。
「我讓你陪你爸爸留在家裡。你為什麼要留下他一個人?」
「我只離開了一會兒而已。」
「你怎麼會覺得把他一個人留下不是什麼大事呢?」
她已經開始吼叫了。只見那孩子抖了一下,瞪大的眼睛裡滿是恐懼。他從檯面上拾起了布包,挎在了胸前,一臉想要逃跑的樣子。
「我離開的時候他正在睡覺。他哪兒也不會去的,何況你一個小時之內也就回來了。」
「好吧。」她回答,「他去了某個地方。」
她上樓埋頭打了個盹,醒來時發現屋裡已經大亮。樓下響起了洪亮的塞奇打招呼時的喉音。時間已經是下午1點鐘了。她想不起自己上一次睡到這麼晚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但卻記起埃德此刻還在醫院裡。
她走到樓梯的扶欄邊,低頭看了看平臺。「我本應該給你打個電話的。」她說,「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我給忘了。我不需要你再來了。」
他站在前廳裡,胸前舉著自己的帽子。「你今天不去教堂了嗎?」
最近,每逢星期日,他都會提早一會兒過來,好在他們參加完12點鐘的彌撒儀式後迎接他們。
「埃德出了點事情。」她說,「他可能垮掉了,已經住院了。」
「我在這裡陪你。」他說。
「我很快就要走了。」
「那我也還是要留下。」
「這是沒有必要的。」
「我陪你。」他又說了一遍,這一次的語氣更加決絕了。
康奈爾不在他的房間裡。她走下樓去呼喊他的名字,也沒有聽到他的回應。她沒有沖澡便穿上了衣服,而這並不是因為她起晚了,而是因為沒有埃德的存在,塞奇就像是家裡的客人一樣。雖說塞奇經常坐在那裡無所事事,但她的心中仍舊有種奇怪的感覺,認為自己有責任招待他一下。
當她走下樓時,發現他正坐在廚房的餐桌旁,一臉怒火中燒的樣子。他能夠看到他正在做著深呼吸,雙手緊緊地握著,其中一隻手還攥著自己的帽子。面對他的詢問,她只好實話實說,攥著帽子的手捏得更緊了。
「我要留在這裡。」他說。
艾琳走進病房時,護士正試圖讓埃德吃些東西,卻遭到了埃德的奮力抵抗。在她舉著叉子靠近時,他瘋狂地揮動起了雙臂,同時緊閉著嘴唇。在她試圖把食物塞進他的嘴裡之後,他冷靜了下來,若有所思地嚼了幾口,然後又改變了主意,把食物吐到了托盤裡。
「他吃早飯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
「我來吧。」艾琳說。她厲聲對他喝了一句,讓他好好配合,不然就——不然就怎麼樣呢?她還有什麼籌碼可以制約他呢?
「如果你不吃飯。」她說,「我就不允許你回家了。」
他猛地挑起眉毛,沒怎麼抵抗便把剩下的食物嚥進肚子裡。艾琳和前來巡房的醫生討論了一下他是如何因為身體情況突變而入院的。他們的治療目標是讓他康復:只要他能夠獨自站起來走到廁所裡去,他們就准許他出院。從他的狀況來判斷,這遠遠沒有給她留出足夠的時間來適應眼前的新局面。她需要埃德表現得差一些,好讓她有時間想清楚下一步該怎麼辦。
第二天,她陪著埃德待到了很晚,離開時已然飢腸轆轆。開車回家的路上,她想起了冰箱裡空空如也的架子,意識到自己不得不叫份外賣,儘管她已經沒有什麼力氣打電話,更別提去思考自己想吃什麼了。她永遠也不能再轉過頭問埃德:「我們該吃點什麼?」她不想加熱冷凍櫃裡的任何東西,一想到那些冷凍的燉菜,她就由衷感覺噁心,彷彿它們是別人上輩子留下來的食物。這話也沒錯:它們都是她和埃德一起生活時留下來的。
當她走進廚房,看到獨立工作臺鋪上了罩子,爐子上也擺好了鍋子時,釋懷之情幾乎讓她感到欣喜若狂。
塞奇從沙發上站起身來,堅持要她坐下。他加熱了鍋子,還端來了一杯水。他不多不少地從鍋中舀出了一部分食物,然後站在那裡等著看她的反應。原來那是一鍋類似燉牛肉之類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