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菜譜給我。」她說,「我得報答你。」
他習慣性地揮了揮手。他總是這樣,頑固得像顆臼齒一樣。準備食材的檯面已經被他收拾得一塵不染,所以乾淨的爐灶上只有一個燉鍋。洗碗池裡空空如也,盤碟晾乾架上也乾乾淨淨。也許這些都是他為自己做的,也許他已經厭倦了冷切三明治。她感覺這可能正是埃德此刻對於食物的感覺:它們會像變魔法一樣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感覺到塞奇緊盯著自己的目光,她感到有些不自在,於是開口請他坐下。他照做了,在桌面上敲擊著自己的手指,直到摸到一本郵購目錄,才把它捲成一團,一邊看著她吃飯一邊輕輕擊打著桌緣。
早晨,她一早醒來載著康奈爾向機場駛去。堵在車流之中,她望了望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的兒子熟睡的臉龐。所有人都說他長得很像埃德,但她卻怎麼也看不出來。
就在車子到達航站樓之前,他正好醒了過來。他們需要把行李從後備廂裡拿出來,也承諾過要寬厚地向彼此告別。她從車上走下來和他站在了一起,臉上露出了片刻足以讓人釋懷的表情。
「如果你需要我回來……」他看著她身後的大門說道。
「感恩節之前就不必了。我承受不了。」
「很抱歉我沒法留在這裡幫你。」
「我這裡有塞奇。」她說,「我會沒事的。」
他緩緩點了點頭,似乎打算說些什麼,卻又低下了頭,在和她的目光交匯之前轉開了頭,滿眼溫情。
「你會誤了飛機的。」她說。
他擁抱了她,提起了自己的包。「如果有需要的話,給我打電話。」他說。她能夠看出他是想要嚴肅地談論這個話題,可他迎著陽光眯眼的動作卻讓她想起了他還是個嬰兒時,坐在自己大腿上朝著她腦後的窗簾伸手的畫面。歲月怎麼會推著他們走到這一步呢?
「走吧。」她說。她看著他轉身走進滑動門,消失在了街角上。一輛警車停在了她的車子旁邊,催促她趕緊挪車。她望著窗外後視鏡裡的飛機,直到自己什麼也看不見了才離開。
她回到自己的醫院裡工作了很長一段時間,這才收到勞倫斯醫院打來一通電話,通知她埃德已經被准許出院了。那個女人說,他們大約會在下午2點鐘左右把他送回來。
「這我可不能接受。」艾琳說,「我不在家,沒法接應他。這太突然了。」
「這上面說你家裡有護工可以幫忙。」
「是的。」
「那我們會把他送到你的家庭護工手裡的。按理說他已經不用呆在這裡了。他的情況很穩定,血壓也降下來了,也能吃飯了。我們必須送他回家。」
「他能站起來了嗎?」
「他在有人輔助的情況下是可以站住的。」
「告訴我,他入院的時候自己能站穩嗎?」
「他入院的時候我不在。」
「那就讓我來告訴你,他可以,他是從救護車上走進醫院的。所以他現在的狀況依舊是不穩定的,如果你問我的話。」
「我要告訴你他已經準備好要出院了。」
「我們的協議是讓他能夠走路時再出院。他得有能力上下樓。」
「這在有人輔助的情況下是沒有問題的。」
「我要申訴。我不同意出院。憑藉醫療保險,我能讓他住兩天,對不對?」
「沒錯。」
「那就把他留在那裡。」
她猛地摔下了話筒。一旦他回到家中,她就不得不把他留到那裡,直到最後。從感情上來說,若是沒有發生這種讓她不再內疚自責的事件,她是不可能親自把他送進療養院的。這樣一來她就只能等待,甚至在內心最黑暗的地方下意識地期待他的身上會發生什麼壞事。她不想再這個樣子生活下去。最困難的是——無論她認為自己是個多麼優秀的護士,無論她在人手危機、員工罷工和不合時宜的大規模失蹤期間如何證明她一個人能頂3個人,無論她多麼清楚自己比任何人都更能照顧好他——她竟然開始懷疑療養院對他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也許現在是時候鼓起勇氣將埃德接回自己家來了,但她就是做不到。她已經觸碰到了自己的底線。如果這是將他脫手的唯一時機——她是這麼認為的——那麼她就得抓緊它,然後帶著愧疚生活,甚至這樣度過餘生。
她花了一個早上的時間諮詢區域內的療養院。她已經無法等到晚上再打電話了,因為那時候辦公室就全部關閉了。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阿德萊德似乎在監視她的每一步。
打完一圈電話依舊無果之後,她帶著心結早早下了班,開車去了位於她家北部一小時車程的切斯特港梅普爾格羅夫療養院。他們願意接收埃德,也接受了她的申請,但要求她提前支付3年的護理費。他們明顯不想讓埃德被納入醫療救助計劃,因為計劃內的人能比普通公民少支付不少費用。3年的護理費用,再把6個月漲價一次的因素考慮進去,總額就會超過22.5萬美元。即便她把現金存款全部花光,也只能支付十分之一的費用。她還必須取光所有的退休金賬戶,因為他們已經支取了一部分房屋抵押貸款作為康奈爾的學費。儘管如此,她還是無法及時湊齊這筆錢。
在整個職業生涯之中,她也結交了不少的朋友。由她任命到聖約翰主教醫院工作的朋友艾米麗就在州檢察官辦公室裡有熟人。艾米麗讓辦公室的一位代表給梅普爾格羅夫療養院打了個電話,讓他們放棄了提前付款的要求。即便如此,艾琳仍需要支付第一個月的5800美元護理費,同時準備好申請醫療救助計劃的檔案。醫療救助計劃可供支付前20天的全部費用和接下來80天的共付醫療費中的八成。此後,她就只能自食其力了。
她給勞倫斯醫院打了個電話,讓他們把申請表通過傳真發給她。
「他們明天就要把他送回來了。」她告訴塞奇,「也許你可以多待一會兒,以免我需要任何幫助。就我所知,他也許會回來的。」
塞奇點了點頭,彷彿是在說他本來也沒有設想過事情會有別的轉機。
「當然,我會付錢給你的。」她嘴上雖這麼說,心裡卻不知道該從哪裡拿到這一筆錢。她得事後再考慮這些細節,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捱過這段艱難的時光。
他們沉默地吃完了他準備的飯菜。他臉上某個地方,也許是那圓潤的輪廓,減弱了她的焦慮。相比話語,她似乎更喜歡無言的表情,尤其是其中的兩種:一種是能讓她想起自己父親的一絲怒目而視,另一種則是圓睜著眼睛、幾近無辜的微笑。
吃完飯,在他開始洗碗時,艾琳把他轟走了。他表示了抗議,說若不是她堅持要用廚房電話將有關埃德的訊息通知出去,否則自己是不會離開房間的。她竭盡全力通知了不少人,直到時間已經太晚了,即便是將時區的問題也考慮進去。她離開廚房,面對著一樓的其他地方,關掉所有的燈光,走上樓梯,一個人回到臥室為埃德收拾起了行李。
這是一項荒謬的任務,她無法精簡他的衣櫥,彷彿眼前的一切都是必不可少的。問題在於,埃德的必需品在她看來並非總是必需的。他最喜歡的幾件襯衫早就該被用作清潔的抹布了。她拿出了他們短途旅行所用的旅行袋,挑選了三四樣東西塞進去,隨後她又從頂樓拿出了一個更大的旅行袋。雖說她稍後會有時間搞明白埃德到底需要什麼的,但她還是想要備齊他所需的東西,以免頭幾天遇到什麼災禍。想罷,她看到了他的雙排扣大衣,只見上面遺失了幾顆紐扣,手肘、手腕和領口處也已破損。雖然埃德穿著它就像流浪漢一般,可他還是倔強地堅持要留著它,彷彿他始終沒有離開兒時長大的那間沒有供暖裝置的公寓。他的這份執拗已經快要把她給逼瘋了。不過,他對於物質生活興致寥寥的事實確實也讓他們省下了一大筆收入。她用雙手抱住了這件大衣,直到自己幾乎就要情不自禁地痛哭起來,才把它掛回衣架上,從衣櫥裡拿了一件稍微新一些的大衣。
缺乏睡眠的她整日里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感覺阿德萊德的雙眼一直都在緊盯著她,彷彿她的這位上司能夠感覺到她的心思不在這裡。正午時分,他們把埃德送進了療養院,可她連個電話都不能打。艾琳想要把阿德萊德拽到一邊,向她保證自己並不打算篡奪她的職位,可又怎麼能表明自己不是在與她抗衡呢?她很慶幸自己能有這份工作,卻又找不到方法在不鋌而走險的情況下和上司交流此事。一旦阿德萊德意識到了她的弱點,就一定會緊抓著不放。艾琳並不完全怪她。為了提高衛生保健系統的有效性,朱利亞尼市長的辦公室將家庭醫療保健貫徹到了極點。如果阿德萊德想要保住自己的工作,多多少少還是要更無情一些。曾在聖約翰主教醫院工作的那些年裡,艾琳一直都處於管理層壓榨的對立面。起初,每每想起自己日日都要揹負高階管理層的沉重負擔,她就感覺很困擾,可現在卻一點也不在乎了。
如今,是時候讓自己聰明起來了——既要聰明又要堅強。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機會淪落得愚蠢而又軟弱。她總是害怕會在其他所有人都變得愚蠢而又軟弱時淪落得和他們一樣,只不過這次的這種愚蠢中已經沒有絲毫浪漫可言了:他們會變得衰老、蹣跚、貧困。至少她不像埃德那樣孤獨。雖說埃德的身邊圍滿了人,卻沒有一個人和他一樣。他更年輕,因而也更多地放棄了生活。即便所有人都安然無恙,像埃德這樣的人依舊是在哪裡都十分罕見的。他是最聰明的,也比任何人都更加感性。在面對孤獨這一方面,他比她準備得更加充分。他這一輩子大部分時間都在扮演這個世界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