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康奈爾的母親不知道他留在那裡還能做什麼,為什麼還不回學校。事實上,康奈爾並不介意讓母親把自己想象成一個不孝子,反倒是在想到自己竟是個反社會分子時感到有些不舒服。如此不管不顧地離開,徹底拋下一切——這對於他來說也是無法接受的。他也不想把自己看作一個如此糟糕的人,於是才徘徊不前。他告訴母親,自己會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幫助她,但又不想承擔起照顧父親的主要責任,於是母親告訴他別費力氣了。最終,他只好說自己之所以留下是因為他不想再回芝加哥過暑假。

一天早上,康奈爾告訴母親自己打算去拜訪從前的老師科爾索先生。

「那很好啊。」她說話的語氣很平淡,完全不像他做出不回家的決定之後她應有的語氣。

「我覺得我可以讓他指導我一下。或許他能幫我想明白一些事情。」

「這可不是你應該去找你老師說的話。」她拋開了剛剛平淡的語氣,「而應該是你和你父親說的話,他還是你的父親啊。」

「我不知道自己能和他說些什麼,我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向他解釋。」

「那你又打算和你的老師說些什麼呢?」

「科爾索先生總是知道該如何迅速地解決問題。」

「在解決問題方面,沒有人比你爸爸的頭腦更敏捷了。」

「得了吧,媽媽。爸爸已經不是從前的自己了。」

「你爸爸還是從前那個自己。我不在乎科爾索先生有多偉大。他是所羅門王嗎?他是馬克·奧裡利烏斯嗎?如果不是,那就和你父親聊聊,他還在這裡。」

他們在科爾索先生擺滿獎盃的辦公室裡坐了下來,身邊擺滿了過往球隊的照片。照片中的科爾索先生身邊圍繞著在他的教導下成才的學生——有人成了傑出的律師,有人成了好萊塢的主要決策者。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去那裡尋求什麼——支援、指引,或只是想要找個人來陪自己坐一會兒。康奈爾還記得自己做學生時總是看到畢業生到科爾索先生的辦公室來拜會,他很難理解這些學生幾十年後為什麼還願意再回來。科爾索先生在布里奇波恩特有一座度假小屋,而他又是那種既能做得一手好牛排,又能向你解釋陀思妥耶夫斯基為什麼能和托爾斯泰抗衡10局仍舊屹立於不敗之地的人。如果人生對於科爾索先生來說永遠都是一場比賽的話,那麼他似乎有能力讓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站到他這一邊來。

「我真不敢相信你放棄了打球。」科爾索先生邊說邊把雙手背在腦後,向後靠在了他的紅色皮椅上,「擁有這樣一雙手臂,你竟然會選擇加入有可能讓自己被唾沫淹死的辯論隊。」

自從他升入高二以後,科爾索先生就沒少刺激他。當時正值棒球賽季開始之際,可康奈爾卻決定要換到辯論隊去。科爾索先生和康奈爾的辯論教練克託斯基先生一樣喜歡與人爭辯,但下班後還是更喜歡協助大學棒球隊的教練,一邊嚼著葵花子,一邊坐在長凳上制定戰略。他和克託斯基先生是友好的競爭關係。常被科爾索先生抱怨的克託斯基先生用自己標誌性的犀利思維給一代又一代的學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更是利用自己的新生演講為許多人找到了奮鬥的意義。他們兩人似乎將世界分隔成了兩半。

「我報了英語專業。」康奈爾說道,「我想要謝謝你,這還多虧了你呢。」

科爾索先生笑著在座椅上搖了搖,身下的彈簧在他身體的擠壓之下發出了吱吱呀呀的響聲。「20年後,當你看到自己的銀行賬戶時,可別來找我哭。」

他往前蹭了蹭,把兩隻手交織在一起,放在了書桌的前端。康奈爾能夠看到他身上曬後脫皮所留下的粉色斑點。他的眼神既熱切又犀利,眼睛上橫著兩條柔軟的眉毛,滿是痘印、崎嶇不平的臉頰讓他顯得格外嚴肅堅毅。自從在高二時退出棒球隊之後,康奈爾就一直很害怕科爾索先生,但三年級選修課還是挑選了科爾索先生的現代主義文學課。在聆聽了一個學期有關《尤利西斯》《押沙龍》和《喧囂與騷動》的課程之後,康奈爾記住的就只有科爾索先生在課上流露出來的慈父般的點滴智慧。一次,他為了解釋供求對於價格的影響而舉過一個例子,讓他們想象自己走向了熱狗攤,發現車上只剩一根熱狗腸,而這時候天空還下起了大雨。「你覺得攤販會為這根熱狗腸要價多少?」康奈爾記得他這樣問道,「你覺得刻在價目表上的熱狗價格會因為一片烏雲而降低嗎?」

「你今年夏天打算做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