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艾琳不打算依賴她的兒子,但又不想再僱個護工到家裡來。看來是時候換個角度來思考這個問題了。實際上,她已經被埃德綁住了,下班之後所做的一切都與他有關。她需要的是一個隨時都有時間來長期照顧他的人,一個能夠讓她騰出手、讓她找回一點個人生活的人;這個人還得有本事在埃德摔倒的時候輕而易舉地把他扶起來。也許這個人還要擁有修理工的本領,幫忙維護一下家裡的各種設施。也許她從一開始需要為這個家庭尋找的就是一個男人。

如果她打算找一個全職的護工,就得有錢來支付這筆費用。她決定利用按揭利率自她和埃德買房以來已經大幅度下降的事實。她重新申請了貸款,將利率從10.3%降到了8%左右,讓自己的手頭每個月能多出一些錢來週轉。

她在醫院裡四處打探,還張貼了啟事,但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線索。不久,她屬下一位名叫娜佳·卡爾波夫的護士告訴她,自己的哥哥塞奇是個可靠又強壯的人。娜佳說,像他這麼強壯的人,做夜班計程車司機都不會有人擔心他。雖說他沒有什麼護理經驗,也50多歲了,但她覺得哥哥這樣耐心又冷靜的人應該是可以勝任這份工作的。他沒有汽車,住在布萊頓海灘,願意長途跋涉乘坐a線火車和北線地鐵過來。艾琳知道,娜佳提出的一週900美元薪金對她來說無疑是一筆鉅款,因為這個金額只比埃德的退休金和社保金的稅後總額少一點點。娜佳說,塞奇可能會欣然接受這個機會,讓自己能夠在韋斯切斯特度過一部分時間,遠離她的嫂子。「她是俄羅斯人。」娜佳挑著眉毛言簡意賅地說了一句。艾琳回敬著點頭示意,彷彿她知道俄羅斯妻子有什麼可怕之處似的。

「我們今天有伴兒了。」在娜佳準備帶塞奇前來家裡面試之前,她告訴埃德,「是我的一位同事和她的哥哥塞奇。我覺得你會喜歡他的。他對於要來見你這件事情很激動。他們在這裡沒有多少朋友,是從俄羅斯過來的。所以我需要你好好地招待他。」說罷,她發現坐在廚房桌旁的埃德紋絲未動。她想讓他坐到小書齋裡去,讓出一些空間,好給塞奇留出幾分鐘四處走走、熟悉一下家裡的情況。這樣一來,她就可以在塞奇明白這裡有多溫馨、她和埃德又是怎樣的好人之後再帶他和埃德見面。可埃德就是不肯退讓。她已經能夠預見到那種場面了——塞奇進屋還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埃德就緊握著雙手,大叫著想要扇塞奇一巴掌——這太過分、太古怪、太令人不適了。「他會找到別人的,很高興見到你和你的丈夫。」然後塞奇便會禮貌地道別,留下她和埃德以及康奈爾——他還沒回學校,像鬼魂一樣在家裡遊蕩。

她試著用一盤乳酪和梳打餅慫恿埃德坐到小書齋裡去,但他卻非要在廚房的桌邊喃喃自語。她朝他揮了揮手,又拍了拍身邊的枕頭。肯定有什麼事情讓他以為自己正在密謀背叛他。

她關掉了電視,和他一起坐在廚房裡,還放了點百花香的乾花瓣,彷彿是要賣掉這座房子似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的確是在「賣」房。她知道俄羅斯人喜歡讀書。也許塞奇會愛上埃德的那些藏書,也許它們會點燃他心中學習英語的熱情,這樣一切就能水到渠成了。

她倒了一杯酒,試著看看報紙,卻不住地反覆讀著同一句話。門鈴響起時,她從座位上跳了起來,衝過去整理了一下埃德向外杵著的衣領。透過玻璃,她看到了娜佳燦爛的笑臉和她身後的哥哥龐大的身影。雖然塞奇在進門時摘掉了自己的帽子,但還是讓房間顯得有些狹小侷促。他握了握她的手,然後又走過去握了握埃德的手。他的頭頂上有一塊禿斑,兩側還夾雜著些許的白髮,但身上其他地方都很有男子氣概:臉色紅潤,帶領的襯衫裡滋出了些許的體毛,即便是穿著牛仔褲和皮夾克也顯得十分嚴肅。他雖不及埃德個子高,但是身材卻孔武有力。

「多漂亮的房子呀!」娜佳冒出了一句,「多美的社群呀!是不是,塞奇?」

塞奇點了點頭。艾琳邀請他們坐下,自己則把他們的外套拿到了小書齋裡。她回來的時候,看到娜佳已經坐到了埃德身旁,而塞奇則坐在他的對面。儘管艾琳囑咐過娜佳,要把這一次當作是普通的拜訪,但娜佳看待埃德的眼神還是透露出了些許的敏感。令人稍感欣慰的是,塞奇的樣子倒是格外冷靜。雖然他的臉上也略帶同情的神色,但卻是靠後坐著的,給埃德留出了一些空間。他的舉止表明他理解埃德正在經歷些什麼,而他的雙手則讓她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她能夠想象這樣的一隻手抓住啤酒桶、從卡車上卸貨,然後用金屬鉤掛住鐵環,把酒桶放進地窖裡的情景。她也能夠想象塞奇不顧酒桶裡囤積的壓力,把金屬棒硬塞到酒桶裡倒酒出來的畫面。

她讓娜佳幫忙看護埃德,自己則領著塞奇在家裡轉了一圈。走到客房裡時,她聽到他腳下的地板發出了嘎吱嘎吱的響聲。就在那一瞬間,她還真的以為他會因為地板無法承受他的體重而掉下去呢。

凌晨3點鐘,埃德醒了過來,開始胡言亂語。她試著伸手去揉他的頭,卻被他一巴掌揮開,只好看著他咬著牙怨憤地吐著氣。緊接著,她發現身下的床單是溼的。他肯定把膀胱裡積存的所有水分全都尿在了床上。雖說她一向都很注意要在他入睡之前強迫他上一次廁所,但這一次也許是忘記了。這已經不是埃德第一次尿床了,而她也早已習慣了在床單有些溼潤的情況下任由他和自己繼續睡著——只不過這一次床單已經被浸透了。

在過去的幾天中,她一直都在嘗試在上床之前為他穿上成人紙尿褲。儘管他抱怨紙尿褲會勒住他的腰部,還會在他移動時發出吵鬧的響聲,但她明白真正的問題在於他穿著它們時心裡感受到的那份屈辱。自從他某天晚上脫掉紙尿褲任性地尿了床之後,她就放棄了這個念頭。

急火攻心的埃德呻吟著爬下了床,開始沒頭沒腦地在屋裡轉悠,似乎是被某種神秘地力量控制住了似的。她一會兒跑過去換床單,一會兒又跑回來把他從樓梯附近趕走,以防他會從樓梯上摔下去。待床鋪終於鋪好之後,她從他的身上拽掉了他的t恤衫,可他卻不肯讓她給自己換內褲。她實在是累得沒有力氣與他爭辯了,於是任由他穿著髒內褲爬上床,弄溼她剛鋪好的乾淨床單。接下來她一整夜都沒睡,總是不時伸手摸摸他的內褲,想要看看它幹了沒有。

為了迎接塞奇的到來,她把房子上上下下全都清理了一遍。對於讓一個陌生男子住進自己家裡這件事情,她心裡也很忐忑。那是一個星期日,也是他開始一週工作的第一天。她從不喜歡星期日的晚上,因為這個日子讓她的心中充滿了對於返校的恐懼。

隨著塞奇到來的日子日益臨近,她經常會不經意地向埃德提起這件事情,希望這些暗示能夠讓他自然而然地意識到對方將會出現在他們的生活中。在她的想象之中,他此刻的感受應該和他給試驗鼠注射不致命的微量純可卡因時的感受一樣。「塞奇會在家裡幫我們的忙。」她說,「塞奇會為我們照料許多事情……塞奇星期日的時候就要來了……塞奇也許會呆上一個星期的時間。」

那天早上,去教堂參加了幾分鐘的彌撒儀式之後,她帶著埃德在鎮上步行了兩個小時的時間。他疲憊的時候總是會表現得更好一些。儘管如此,當她聽到門鈴聲、讓塞奇進門時,埃德還是一遍又一遍地喊著「不,不」,直到自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像個嬰兒一樣啼哭為止。

「這個人是來幫我們的。」她說,「我能不能告訴你一件事情?」他的臉色有些泛紅。「這個男人不是為了你才到家裡來的,你明白嗎?他在這兒,是為了讓我在不在家的時候也不必擔心你。他是為了我來的。」

埃德開始冷靜下來,臉上那抹通紅的神色也逐漸消退了,看上去又可以呼吸了。

她半夜醒來時,看到埃德正半倚在她的身上,試圖對她做些什麼。她不確定他是否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或者他是否正清醒著。她扶著他躺了下來,安撫著他怦怦的心跳,轉而騎到了他的身上。雖然這樣做既令她感到難為情,又讓她有些心碎,但熱血還是加速充斥著她的血管,讓她感覺自己得到了朋友們多年來都不曾給予她的關注。

每個星期五,塞奇都會等她到家後再離開。她也許不必每個星期都付給他900美元,但她還是想要通過發薪水來傳達這份工作的重要性,況且是她把這個男人從他的家庭和妻子身邊拽過來的——即便娜佳告訴她,塞奇很高興自己能有機會走出家門。

塞奇的主要工作是給埃德做飯和與他做伴。交易的過程不免讓星期五的晚上顯得有些尷尬。她會把數出來一大堆50元紙幣疊好之後遞給塞奇,並回避他的眼神。有時候,塞奇也會在陪著埃德一起看完某個節目之後再離開,不然就會站在門邊等待她到家。儘管有時候他看上去很樂意和她搭話,卻也因為英語不好無法多說幾句。從這一方面來講,他和埃德倒是十分合拍。她想象著兩人在她不在家時如同穴居人一樣互相咕噥著些什麼的畫面。這應該不是世上最糟糕的事情。如果這樣的情況發生在她的周圍,她也許會表現得有些反感,但這並不意味著她不會為此暗自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