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這是整個劇組的第一次排練。康奈爾和詹娜約好在美弟奇餐廳提前見面。他步行走了過去,繞著街區轉了一圈,然後硬著頭皮邁進了門,發現她正坐在後面的一個卡座裡。

「抱歉,我遲到了。」他說。

第一次集體對臺詞時,詹娜活脫脫就是一個小精靈,既性感又哀怨。而康奈爾讀起臺詞來也是一副純熟的樣子,無意中正好吻合弗朗西斯·弗魯特這個角色——修風箱的弗魯特在「戲中戲」裡扮演的是提斯柏。他喜歡把自己想成更適合與她的迫克角色相配的仙王,可導演是不會上當的。仙王的角色被分配給了一個魅力足以吸引包括詹娜在內的大部分演職人員的高年級學生。當導演宣佈提斯柏將會穿上一條粉紅色的晚禮服裙時,整個房間裡笑得最大聲的人就是仙王。

「沒關係。」她俯下身來拿起了自己的背包,長長的紅色頭髮滑到了胸前,擋住了他看她的眼神,「給,讓我把這個給你。我們該走了。」

「等一下。」他邊說邊恐慌起來,「讓我坐一會兒。」他的關節在他彎腰坐進座位時發出了嘎吱嘎吱的響聲。在她的對面擺好架勢之後,他感覺淤積在胸口的緊張情緒最終在他的五臟六腑中化作了一種令人作嘔的感覺。她是不會回心轉意的。如果她是一時感覺遭到了背叛而棄他而去,一臉黎明時分的熱情與快活,那麼他還可以把她拉回自己的身邊。對於充滿活力卻又自私自利的年輕男孩,她總是保持著特有的寬容,甚至是幾分憐愛。不過這個夜晚沒有什麼令人遺憾的,或許他早就準備好了要奉獻出自己的忠心。他對她的需要已經在她的腳下沉澱成了一座山丘,擋住了她看他的視線。

「我想我們還有時間喝杯咖啡。」他說,「順便聊上一小會兒。」

「那我們就喝一點吧。」她伸手示意服務生,像平日裡應付任務時那樣惹人憐愛地皺了皺眉頭。她不戰而降的態度中似乎隱藏著某種含義:他們之間的關係對她來說已經退回到了過去。「你想說什麼?」

「我只是想聊聊。」他不能把真相不加修飾地說出來——他不想讓她離開他。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對坐著。他用刀子挖著一代又一代大學生們在桌子上摳出來的小洞裡填埋的燭蠟,眼睛並不想望向她。

「你爸爸怎麼樣了?你要回家嗎?」

他用手指敲擊著桌面。「我不必回去,如果我留下能夠改變些什麼的話。」

「你應該回去。」她說,「那裡需要你。」

「我太想你了。」他終於屈服了,「我不知道自己如果沒有你還能做什麼。」

「你在逃避些什麼。你需要去正視它。」

「我很抱歉。」他回答。

她把嘴巴噘成了小小的一團。「為了什麼抱歉?」

「為了沒能給你的生日做任何的計劃。」他說,「為了我犯下的所有錯誤。」

她笑了。「你做的唯一錯事就是讓我嫁給你。而我做的唯一錯事就是沒有立馬拒絕你。」她看了看自己的手錶,掏出了一個封好的信封。「現在我可以把它交給你了嗎?」

那枚戒指在信封的中央拱起了一箇中空的鼓包。他感覺到自己胸口一緊。

「我們還太年輕,不該談及此事。」她說,「我們才19歲啊!我從一開始就不該接過那東西。我猜我應該是嚇壞了。」

他沉默地試圖把桌上的凹槽摳得更深一些,但手中這把遲鈍的刀子卻起不了任何作用。

「我們不要總是這麼嚴肅嘛!開心就好。」

「我們可以想想辦法。」他說。

「那就結賬吧。我們遲到了。」她拍了拍他的手,尋找著服務員,「我們的對話很有成效。」

他坐在那裡,安靜得令人絕望。

「這算不上是什麼事兒,啞口無言先生,咿唷先生,還有我沒有提到的其他動物。」

他忍不住笑了。「你能不能試一試,哪怕只有一秒鐘,不要表現得這麼可愛?」

「我才不可愛呢。」她回答,「只有你是這麼看待我的。這就是問題所在。我的內心其實和你一樣亂。」

他們趕到的時候,其他的演員都已經在做伸展運動了。這部戲是對大家體質的考驗,因此擔任導演的戲劇教授戴爾希望他們的身體都能夠更加柔軟一些。鑑於演出將在雷諾茲俱樂部室外的星空下進行,他們會在室外排練,以習慣放開嗓子說話。

在做拉伸運動時,康奈爾演練了一下自己即將對戴爾說的話。康奈爾幾乎不認識這個男人,就更別說上他的課了。但康奈爾已然把他看成了近似於父親的角色,生怕自己會令他失望。康奈爾會在戴爾上班時到他的辦公室去,聆聽他滔滔不絕地講述有關戲劇的事情。雖然他從沒有讀過戴爾提到的任何一部作品,卻還是試著在恰當的時機點點頭,離開辦公室後直接大步流星地走到圖書館裡去查詢。儘管他會趕在下一次見到戴爾之前把那些書讀完,卻還是在對話中顯得有些遲鈍。

「這就是我們在接下來的兩個月裡要待的地方。」戴爾把大夥集合起來之後說道,「沒有隱私,只有空曠,也沒有迴音,音響效果很糟糕。」他指了指天空。「除了最嘹亮的聲音之外,空地會把剩餘的一切聲響都吸走,而我們也沒有話筒。你們得用自己的聲音來填滿這片空間。」

康奈爾在戴爾說話的時候一直俯視著詹娜的肩膀。她的心情輕快得很令人擔憂。他看到她與仙王交換了幾個眼神。

「現在。」戴爾說道,「我想讓你們散開。」康奈爾試著留在詹娜的身旁。「排成兩排,每個人都要在自己的對面找一個搭檔。」交錯的人群站定之後,康奈爾發現自己的搭檔正是詹娜。「緊緊地靠近彼此。」戴爾說,「再近一點,把你的臉放在你搭檔的臉旁邊。」

康奈爾直到現在才意識到,自己不是當演員的料。他在舞臺上從不知道該望向何處。他會來這個劇試戲,是為了在頭腦中留下更多有關莎士比亞的痕跡,順便為自己和眼前正望著自己的詹娜創造一些共同的空間。他不知道自己的雙臂該怎麼辦,於是只能尷尬地在體側甩了甩手。

「我們要做一點小小的練習。我希望兩排人都向後退一步,好的。你注意到有什麼不同了嗎?望著你搭檔的眼睛,他們是不是也在望著你的眼睛?」

是的,她似乎正在為他們這次荒謬的配對真心地傻笑著。

「現在,」戴爾說,「我打算讓你們做點不尋常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夠告訴自己的搭檔,你愛他們。別害羞,現在就對他們說出‘我愛你’。」

「我愛你。」康奈爾站在距離她幾英尺外的地方說道。她也回了一句,眉毛高高地挑著,臉上還掛著燦爛的微笑,彷彿是在試圖逗他和自己一起笑似的。他這才想起,她之前還從沒和他說過如此珍貴的幾個字。

「現在再向後退一步。」戴爾說,「退一大步,退到你們得用點力氣才能夠看清對方。也許不用那麼大,步子收緊一點。距離拉開之後,你們感覺有什麼不同?你們必須要怎麼做才能夠彌補?在室外,你們必須試著照顧到距離你們很遠的人。現在,再對你們的搭檔說一遍‘我愛你’。」

康奈爾說話的聲音比之前洪亮了一些。詹娜似乎也說得很真心。她無疑是很有天賦的。

「現在再退後一步。忘掉距離。說話的時候假裝他們就在你的身旁,只不過聲音要更加洪亮一些。」

「我愛你。」隔著老遠,他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微弱。他還不知道怎麼運用自己的橫膈膜,因此氣息很快就用光了。

「現在退後兩步。這次要喊出來!喊出這份對你來說極其重要的愛。」

他一邊咳嗽一邊照做了。此時的她只不過是渺茫的一排人中的一個。

「再退兩步!」

這一次他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聽著。他聽不清某個具體的人的聲音,只聽到了所有人正同聲熱切地呼喚著。

「最後一步!使出全身的力氣喊叫!」

詹娜從另一邊傳來的聲音很模糊。他的嗓子也有些疼痛,他甩開手臂盡全力大喊起來。

他的母親打來電話要他回家,可他卻說自己要為導演和劇組裡的演員負責。他能夠從她的沉默中聽出,自己竟會以責任為由拒絕回家幫忙,她感到很震驚。實際上,話剛一齣口時,就連他自己也被嚇了一跳。

在母親打電話回來之前,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多麼害怕看到自己的父親,他以為自己只是近期沒有計劃要回家。詹娜曾是他的最佳藉口,現在卻已經算不上是藉口了。他可以說自己會留在芝加哥和她——我未來的妻子——一起做些事情。他彷彿聽到了自己事後為自己爭辯:至少他當時是這麼想的。但他已經赫然看清了他們之間的關係,因而無法允許自己再繼續假裝下去。

他是不是在試著讓自己快點長大,好隱藏認為自己還是個孩子的事實?難道他向她求婚,就是為了尋找一個重要的統一理論,來解釋自己的缺席?實際上,就連他自己也害怕和她結婚。換句話來說,他對於此事的抗拒心理並不次於她。相比心碎,用「釋然」這個詞來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彷彿更加合適。可現在他卻不得不去反省自己沒有做過的每一件事。他已經沒有藉口不回家了。

他退出了演出,往兩隻軍用行李袋中塞滿了髒衣服,坐上了一班飛機。母親說她不能去接他,所以他坐了一段大巴,轉乘了火車,然後從火車站走了回來。

他扛著行李袋從後門擠進了屋,被書房裡震耳欲聾的電視音量嚇了一跳。他記得母親曾經向他提起過,測試結果顯示他的父親已經失去了一部分聽力。他向著書房走去,卻發現他的父親正在門廳裡晃晃悠悠地踩著梯子,趴在前門上鑲嵌的小窗戶向外張望。康奈爾把電視調成了靜音,走回來喊了他一句,但父親的嘴裡卻在嘟囔著些什麼。於是康奈爾走了過去,碰了碰他的肩膀。「爸爸!」他用力說道,「我到家了。」這個訊息似乎沒有給父親留下任何的印象,儘管他已經離家快1年的時間了。

「他在外面。」父親給了康奈爾一個嚴肅而又神秘的眼神。

「誰?」

「那個男人。」他陰鬱地回答,「那個男人,他總是到這裡來。」

「他在哪兒?」

康奈爾踮起腳尖向外張望了起來。外面沒有別人,只有剛剛修剪完樹籬的園丁正準備到隔壁去幹活。

「你是說他嗎?」他指了指,「你是說薩爾嗎?」

「不是,不是,不是。」他父親的眼神閃爍著;一隻手抽搐了起來,急促的語氣和恐懼的眼神暗示著萬事皆有可能。康奈爾想要相信父親還是擁有正確預知風險的能力的。難道說他回來得正是時候?

康奈爾把目光再次轉向了窗外,然後又轉了回來,感覺自己很蠢。

「下來吧。」他攙扶住了父親的手肘,不料父親卻站在那裡不動。「只不過是一級臺階。把你的腿往前伸就好了。」他的父親躊躇地邁出了一條腿,收回來之後又試了試另外一條腿。「靠在我身上。」康奈爾說。他的父親照做了。剛一踏上著實的地面,他就拍起了手,似乎終於意識到了兒子的到來,臉上的表情還帶著些許尷尬。他再一次走到了窗邊,情緒很高漲,一直用手戳著玻璃。

「他在那兒!他在那兒!」

康奈爾奔了過去。父親是對的:那個男人就在那裡,而且是出了名的不可抵擋。他傳遞的既有可能是死亡和毀滅,也有可能是食品百貨的傳單。

「爸爸!」他說道,「你難道不知道那是郵遞員嗎?」

郵遞員消失在了樹籬後面。「我不信任他。」說罷,他的父親邁著令人驚訝的敏捷腳步朝著廚房走去。他高高地掀起了水池上方窗戶前掛著的百葉窗。任何人都能從對面直接看到他的整張臉龐。

父親挪開腳步之後,康奈爾發現百葉窗上有好幾個地方都已經彎了。他的母親肯定說服了自己去忍耐,而不是一遍又一遍地去更換它們。要知道,這個轉變在她看來就已經是天翻地覆的了。

父親開啟門,然後又推開了出門時狠狠擺回來撞到了他的紗門。回來時,他用雙臂把一大沓信件緊緊地按在了胸口。幾封信掉在了地板上。他把餘下的所有東西都放在了獨立工作臺上,像是從高處丟下了一堆蘋果。

「你在做什麼?」康奈爾目瞪口呆地問道。

「我在取信呀。」

「就像這樣?」

「我每天都會這麼做。」

「可一分鐘前你還說自己不信任他,一副嚇壞了的樣子。」

「他每天都會來。」他的父親回答,「我不知道他是誰。」

「但你知道他是來送信的?」

「是的。」他有禮有節地答道,「他每天都會來。」

「那你為什麼還要懷疑他?」

「因為我不知道他是誰。」他答道,「我每天都要去取信。那是我的工作。我還有其他的工作。」

他笨拙地蹭進書房坐了下來。康奈爾跟在他的後面,取消了電視的靜音狀態。電視的音量如同炮彈的爆裂聲一樣衝了出來。康奈爾返回廚房,撿起了掉落的書信,不知父親上一次拆開一封信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也不知道他何時還能再拆開一封。他用花生醬和果凍給自己做了一個三明治。整個書房已經被淹沒在了嘈雜的靜電聲之中。他走進去,發現父親正注視著失去訊號的電子雪花,彷彿那是什麼節目似的。震耳欲聾的噪聲並沒有打攪到父親,他緊緊地攥著遙控器,就像是在攥著什麼驅邪護身的東西。康奈爾試著把遙控器從他手中抽走,但父親卻堅定地握著它不放。康奈爾走到電視機旁,調低了音量,然後又調換了幾個頻道,直到螢幕上再次出現了畫面。

「這個東西。」父親厭惡地說,「不管用。」他的嘴微張著,流出了一絲口水。康奈爾提起父親的襯衫袖子,擦了擦他的嘴角。父親給了他一個會意的眼神。康奈爾不知道他的頭腦中還留存著幾分意識,只聽到他的嘴裡發出了微弱的抱怨聲。

「見到你真好。」康奈爾邊說邊伸出一隻手臂抱住了他。

父親的眼神還在盯著電視,卻拍了拍自己的膝蓋。「真好。」他說,「真好。」

他們一起看了《神探科倫坡》。彼得·福克飾演的貝克特式警探穿著標誌性的風衣,皺著臉,看上去有些厭世又有些好笑——身上既有老到之處,又夾雜著無辜的氣質。康奈爾心想,感謝上帝賜予我們《神探科倫坡》和重播的《法律與秩序》。若是沒有電視,他真不知道該如何填補與父親共處的時間。

每當電視裡開始播放廣告時,他都不知自己該說些什麼才好。他的母親這個時候肯定會滔滔不絕地講起世交家的故事或是簡單地敘述一下自己的一天。康奈爾感覺若是講起自己在外生活遇到的種種未免顯得有些不太尊敬,最好還是聊些父親已然知道的或是兩人共同經歷過的事情,卻又侷促地不知該怎麼把它們引入話題。儘管如此,他還是能夠感覺自己迫切地需要讓彼此重新熟絡起來。

「我得說我很喜歡保羅·奧尼爾。」康奈爾一本正經地開口說道。他的父親繼續盯著電視。「我不是那種為了恨他而恨他的大都會隊粉絲。他是球隊的核心,一直勤勤懇懇。」父親在這段對話中的沉默讓氣氛顯得愈發絕望起來。「不管是不是洋基隊,季後賽中能夠再出現一支紐約的隊伍總歸是讓人倍感激動的。」最後這一句評論似乎引起了父親的注意力,因為他的臉上迸發出了明朗的微笑,彷彿這對他來說是什麼新聞似的。康奈爾這才意識到,這對父親來說確實算是新聞。父親去年10月就已經看完了所有的季後賽比賽,而康奈爾每看完一場比賽都會打電話回來。

「是呀!」他說,「真好!」

康奈爾感覺自己如此小心翼翼地對待爸爸有些愚蠢。是時候面對事實了:他父親的短期記憶已經終結了。他也許連幾分鐘之前的事情都記不得了。只要康奈爾一離開這個房間,他的父親就會將他回家這件事情都忘得一乾二淨。他不會讓兒子在星期五的夜晚陪他坐上一整夜的,這會讓他感覺難堪。康奈爾不想讓他難堪,所以走上樓去做好了準備,因為這座城市裡還有許多他許久都沒有見到的人。

他還保留著自己的第一瓶古龍水。為了能多用幾年,他每次噴灑它時總是很節儉,兩邊耳後各噴一下,然後再在脖頸的兩側各噴一下。他曾在舞池裡跳得大汗淋漓、在沙發上激烈翻滾時留下過它的痕跡。臨行去上大學時,他把香水放在了自己浴室的櫃子後面,當作是獻給青春期祭壇的一點紀念。

他在父母的浴室裡找到了那個瓶子,發現裡面的香水已經所剩無幾。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感襲上了他的心頭,逐漸轉變成了憤怒。他的父親肯定是在屋裡亂逛時找到了這個瓶子。他能夠看到父親費勁地開啟瓶口,把裡面的香水潑濺得到處都是,看著它流過自己的手指,滴落在水池裡。他想象著父親用手掌接了一大捧的香水,動作極不協調地拍打著自己的脖子,試圖從兒子的未來之中偷走些什麼。他還能聞到什麼味道呢?他抹上那麼多的古龍水又有什麼用呢?他人生中的那一部分已經結束了。

康奈爾拿著瓶子大步走下樓來。「這是不是你乾的?」他邊問邊把瓶子杵到了父親的鼻子下面,「這是不是你拿的?裡面原來還剩大半瓶的香水呢。」

「我不知道。」父親臉上露出了恐懼的表情,「我不知道。」

這一次他可不打算對父親心軟了。

「我明白了。」他回答,「你不知道。好,就是你用的。我知道這只不過是一瓶古龍水,但它對我有著特殊的意義。」

父親睜大了眼睛,額頭上佈滿了皺紋,嘴角也撇了下來。他坐回了沙發上。「對不起。」他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對不起。」

康奈爾的心裡想要回應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不知為何就是說不出口。

「這樣吧。」他說,「對我的東西小心一點。好嗎?不管我留了什麼東西在我的房間裡,也許你不要去碰它們就好了。」

「對不起。」父親回答。

他感覺自己的決心動搖了,只得抗拒著不要去安慰父親。父親可以毫不理會地糟蹋任何東西,而其他人就應該到處為他收拾殘局。你不能對他發火,只能時時刻刻為他感到抱歉。好了,算了吧。康奈爾是兒子,又不是父親。收拾殘局可不應該是他的工作。

他去了城裡的一個朋友家,逛了幾間酒吧,直到最後一間也關門,才坐上清晨5點30分的第一班回家的火車。

他的母親把他搖醒了。

「你爸爸現在養成了習慣。」她說,「你打擾到他了。他需要坐在這個沙發上看電視。上樓躺到你自己的床上去。」屋子裡很黑,只有滑動門的門縫透進來一絲光線。「快點上樓去。」她的臉上閃過了皺眉的神情,「你不必回家來的。」

「你在說什麼呀?我這就起來了。」

「我得知道自己能期待你在家裡做些什麼。」

「我來了。」他說,「你需要什麼?」

「你能不能陪陪你爸爸?我今天不想丟下他一個人。」

「好的。」

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打量了他一番。

「我能指望你嗎?」

「當然。」他回答。

「那你就呆在房子裡,確保他會吃些東西,不會受傷。陪他坐一會兒。別太晚睡覺。」

「好的。」

「他為你回家的事情感到很激動。」她的聲音中聽上去充滿了希望,卻又蘊藏著些許的哀傷,「他的心裡只惦念著你。‘康奈爾在哪兒?康奈爾在哪兒?’」

母親為父親穿上了一件長袖襯衫和一條便褲,看上去就像是要他去上班一樣。不過有一個細節被她遺漏了:他襯衫的下襬還露在外面。她解開他的腰帶,然後高高地提起他的褲子,再重新拉上拉鏈。

康奈爾經過他們的身旁,走進了廚房裡。只見煎餅麵糊碗裡空空如也。她沒有為他多做一些煎餅。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肩膀。「這些都是你們的。」他故意厲聲說道。

他的母親在樓梯上把他攔了下來。

「你到底要不要呆在這裡?」她問道,「現在就告訴我。如果你非要表現得這麼不負責任的話,我會試著想點別的辦法的。我可負擔不起。」

「媽媽,放鬆。」他回答,「我會照顧好他的。去上班吧。」

站在樓梯的頂端,他聽見母親對父親說,自己會把電視開著,而父親則咯咯了幾聲以示回應。然後他就聽到音量開始升高,越來越大。「如果你需要任何東西。」他的母親隔著電視的響聲大喊道,「康奈爾就在樓上。」就算父親有所回應,他也什麼都聽不到了。「我愛你。」母親說罷停頓了一下,「你能不能也對我說一句,親愛的?」他不知道父親有沒有回應,或是他因為電視的音量太大根本就聽不見父親回話,可沒過一會兒他就聽到車庫的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