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覺得讓父親自己喝汽水是非常重要的。他的父親抓住玻璃瓶的邊緣,飛快地朝自己的方向拽了過去。玻璃瓶砸在了地磚上,摔得粉碎。康奈爾用手拾起了最大的幾塊玻璃,然後取來了簸箕和掃帚,將碎片掃進了垃圾箱裡,還用毛巾擦乾淨了地上的一攤水漬。結論就是:你不能讓他自己喝任何東西。實際上,他得戴上圍嘴才行。你必須將飲料舉到他的嘴邊,給他個塑膠杯子,甚至是個鴨嘴杯。當你拿著海綿擦拭他灑在大腿上的飲料時,他也只是毫不抗拒地坐在那裡,甚至不會試著把你的手推開,說要自己來,只是嘆息著任由你擺佈。他脆弱無助,連爭論眾生孰能無過的心情都沒有,看起來就像一隻遭到了鞭打的狗,而那對悲哀深情的眼睛和逢迎討好的言行更是加強了畫面的完整性。
「一英寸都不要挪動。」康奈爾說,「一英寸都不行。」可他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說。他還得清理乾淨每一粒玻璃碎片。
他的父親摳著自己的腰帶,試圖把它解下來。他上下抽動著腰帶,像是在設法扇滅一團火焰。緊接著,康奈爾就聞到了一股怪味。他走過去解開了父親的皮帶,但父親卻不讓他動手。
「不。」父親尖叫著,「不!不!」
「爸爸!」他說著,「冷靜下來。我們得把你洗乾淨。」
當他把手伸到父親的背後時,父親嗚咽了起來,努力拽住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幾番掙扎之中,一些糞便浸透了他的褲子。康奈爾想盡辦法拽著父親上了樓,把還穿著衣服的他塞進了浴室裡。可就在他試圖解開父親的褲子時,父親卻再次喊叫慟哭起來。他解開父親褲子上的紐扣,然後停了下來。現在不是魯莽愚蠢行事的時候。他可以先脫掉父親的鞋子,其他的自然會隨之脫落。
「你能不能坐下來?如果你坐下來的話,事情會容易很多。」
「滾開!」他的父親喊叫著,「滾開!」
康奈爾移動到父親的身後,把他朝著自己的方向拉了過來,用自己的身體把他拽了下來。他的父親用一隻手肘撞著他的胸口,像個身上著了火的人似的抽打著自己的身體。如果他能轉過身來,肯定會一拳打在康奈爾臉上的。
康奈爾緊緊地拽住了父親。「沒事的。」他一遍又一遍地說著。他得把所有的動作都慢下來。
他從父親的身子下面爬了出來,把父親的頭攬進了自己的懷裡。他拽掉了父親的鞋,拉開父親褲子的拉鏈,開始幫父親脫褲子。他的父親拽住褲子,對他拳打腳踢,可他還是把褲子從父親的腿上脫了下來,拽到了腳邊。父親的雙腿上粘著糞便,踉蹌著摔倒在了浴缸裡。聽到水花飛濺的聲音,康奈爾意識到他永遠也成不了母親那樣的護士。父親用力地喘著氣,用怪異的緊張眼神瞪著他,彷彿是要逼他的眼神從自己的裸體上移開似的。
康奈爾把褲子堆在了地板上。他還沒有勇氣處理父親的內褲,所以先把手伸向了父親的係扣襯衫。父親摔倒時渾身都沾上了糞便,很難被抓住。但康奈爾還是把他的襯衫脫掉了,只留下了一條髒兮兮的貼身三角褲。
「你能不能別動,爸爸?你能不能安靜一分鐘?」
「滾開!」他的父親喊道,「滾開!」
「你得聽我的。」他厲聲喝道。
「別管我!滾開!」
脫下父親內褲的時候,康奈爾把眼神移開了,一部分原因是不想讓父親感到難堪,另一部分是他除了小時候和父親一起洗過澡之外,就再也沒有看到過父親的下體。悶熱的浴室裡飄蕩的惡臭令他難以忍受,簡直就快要窒息了。一些糞便遺落到了他父親內褲的外面,於是康奈爾像捧著一塊尿布一樣把內褲丟到了一個套著百貨商店包裝袋的小垃圾桶裡。父親光著身子躺在那裡。康奈爾本想把父親扶起來、沖洗乾淨,但那樣的話他就得把浴盆也清洗乾淨,不然兩個人還是會把糞便弄得滿屋都是,他的衣服也會被浸溼。於是他飛快地脫下了衣服,身上只留下了一條內褲。他需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把父親提起來。父親已經不再抵抗了,但身體還是死沉。康奈爾把他拉起來之後,急忙拉上浴簾,開啟了熱水。粘在浴缸裡的糞便被沖刷到了下水道里。他從架子上拽下一條毛巾,開始擦拭父親的雙腿和臀部。看起來光靠擦拭應該是無法弄乾淨他的身體了。他的父親垂著頭、耷拉著肩膀,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悲哀地嘆息著。當毛巾已經髒得無法再用時,康奈爾把它捲了起來,扔到了地板上。他抓過一塊肥皂和另一條毛巾,把它們做成了一塊巨大的百潔布,清洗著他父親的下體,又仔細地搓了搓父親的雙腿和後背。他這一生中從沒有這樣全面地觸碰過父親的身體。他用肥皂打溼了自己的雙手,把父親和自己的腳都好好洗了洗,然後又沖刷了一下自己的手臂、雙腿和雙手,隨即關掉了水龍頭。「我們就快好了。」他說罷拉開了浴簾,握住父親的一隻手,攙扶著父親走出了充滿蒸汽的房間。他跑到櫃子那裡抓了更多的毛巾過來,頭腦中第一個想法就是要在父親的腰間圍上一條毛巾,從下面脫掉父親溼透的內褲。但他在冥冥之中感覺到,在衣著完好的兒子面前脫得精光對父親來說一種莫大的恥辱,於是他也脫掉了內褲,光溜溜地站在了那裡。他用毛巾把父親從上到下擦了一遍,和父親一起裸著身子站在一起,給彼此各系了一條毛巾。在父親的藥櫥裡,他找到了父親的古龍水,便在手中噴了一些,拍了拍父親的脖子。古龍水的香氣朝他迎面撲來,讓他想起了父親教他刮鬍子的場景。「要沿著紋理刮。」父親當時是這樣對著鏡子說的,「避開小疙瘩,放輕鬆,彆著急,儘可能不要在同一個地方刮兩遍。」刮完之後,他還俯下身來讓康奈爾摸了摸自己的兩頰,感受他臉上的皮膚那種冰涼平滑的感覺。
康奈爾為父親穿上了內衣和t恤衫,扶著他上了床,為他蓋好了被子。
父親睡著之後,康奈爾出門買了一盒成人紙尿褲。他不知道母親為什麼沒有早點想到這一點,因為這顯然是個能夠讓所有人都省去諸多麻煩的簡單辦法。他想不出任何一個理由不去使用它們。
「他想要在自己走後把書桌留給你。」第二天早上上班之前,母親在吃早飯時對他說道。他的父親正在樓上。「剩下的東西你就得等到我死了之後再拿走了。」
「上帝呀。」
「你還想永遠做個孩子嗎?你早晚都要聽到這些話的。」
康奈爾知道,得到這張桌子的過程是他成年後和父親少有的幾次快樂經歷。不過桌子對父親來說已經沒有什麼用處了。如今,它成了母親清算賬單的地方。她可以用康奈爾房間裡的那張小桌子來做這件事情,他可以把它們對換一下。
這是一張5英尺寬、3英尺高的硬木書桌,從嚴格意義上來說算不上是什麼傳家寶。桌面上的劃痕清晰可見,還有幾處椅子碰撞後留下的缺口,而支起桌面的是兩側的組合抽屜。
桌子的前方和側面貼著一圈的縮印卡片。一張卡片上列舉了他們三個人的出生年月日;另一張卡片上畫著一張家譜,標註著從他的祖父母到阿姨、叔父和表兄弟姐妹的名字。還有一張寫著「艾琳·圖穆蒂·利裡(妻子)和埃德·利裡(自己)的兒子是康奈爾·利裡(兒子)」的卡片,和一張寫著「社保號碼#」字樣的卡片,彷彿是他的父親隨意選出了一個字母進行成語接龍似的。桌子裡的另一張卡片上粘著一根氣針,旁邊的說明上寫著「籃球充氣氣針」的字樣。
趁父親在書房裡看電視的工夫,康奈爾把這張沉重的書桌拆卸開來,搬到了樓上。完成組裝之後,一種「一切皆有可能」的感覺讓他的心中充滿了活力。他可以填滿這些抽屜,著手處理未來的一切重要事宜,彷彿只要他在這張桌子前面坐的時間夠長,諸事就會自己找上門來似的。
他原本的那張桌子實在是太輕了,以至於他不用挪開抽屜就能把它拎到樓下去。把這張如同微縮傢俱一樣的桌子擺在父親的學位證書下方之後,他把剛才的那些索引卡片貼在了桌面上。
餘下的工作就是把父親的座椅搬到樓上去,然後再把他的搬下來作為彌補。他父親的座椅上沒有轉環座架和輪子,椅背可以向後仰過去,為那些深刻的思想家思索重要的事情提供片刻的慵懶。
這把比表面看上去更沉重的座椅釘著一個金屬底座。把它搬上樓之後,他的房間立刻就平添了幾分莊嚴感。他坐在裡面,用手指摳著桌面上殘留的膠帶,然後向後仰去,讓自己的思緒隨心所欲地飛揚。
他一定是睡著了,因為他是被父親的吼叫聲喚醒的,於是趕緊跑下樓,發現父親正站在書房裡。
「我的書桌。」他的父親哀怨地說。
康奈爾拽了拽他的襯衣邊緣。「媽媽說你想要把它留給我。」
「是的。」父親說道,眼淚成串地滾落在了臉頰上,「留給你。」父親指了指康奈爾,用手戳著他的胸骨。「你。」
「我把它搬到樓上去了。」
「等我死了。」他說,「等我死了。」
康奈爾一下子回想起了父親這輩子為自己做過的所有善事。
那天晚上,當母親讓他把書桌搬回樓下時,他幾乎感到如釋重負。
一瞬間,他希望父親能夠忘記這件事情曾經發生過,隨即又意識到事情根本不會像他所想的那樣。父親會忘記你想讓他記得的事情,卻又會把你想讓他忘記的事情記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他又坐回了自己小小的書桌前,試著給詹娜寫一封信,可一個字也寫不出來。他在信紙的兩邊都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嘗試著變換不同的方式。
天氣很好。他決定試一試帶著父親出門玩一玩拋接球的遊戲。
他在一個大手提袋裡找到了幾隻手套。他的父親用永久性記號筆在這隻手提袋上寫了他們家族的姓氏,那是父親開始四處做記號、為所有的東西都貼上標籤時所做的事情。康奈爾越是緊盯著那些引人注目的大寫字母,就越覺得它們聽上去彷彿一個落水男子的哭叫聲。
搬家那一年,父親給自己和康奈爾都買了新的手套。看到父親走起路來拖泥帶水、臉上泛著赤褐色光芒的純樸樣子,康奈爾感覺很丟臉。從那時起,他們就幾乎沒有時間玩拋接球的遊戲了。康奈爾的手套更破舊一些,皮子都已經從原先的地方脫落了。他在退出棒球隊、加入辯論隊時,曾經相信自己從運用肢體到運用思想的轉變應該是不可逆轉的了,因而就連離開家去上大學的時候也沒有考慮帶上自己的手套。
他往手套裡塞了一顆網球,然後領著父親走出了臥室。走到樓梯底下時,他伸手把父親的手套遞給了父親。
「我們來玩拋接球吧。」
父親已經很難將手套戴在手裡了,所以康奈爾決定丟掉手套。他讓父親背靠著牆壁,自己則後退幾步,讓球在地面上朝著父親雙手所在的位置儘可能近地彈過去。若是他沒有伸手去接,康奈爾便會把球抓過來,放在他的手中。雖然父親不能丟球,但他可以笨拙地把球彈回來。他能夠看出父親此舉就是在丟球,因為那顆球會在父親的手中停留一會兒,然後再順勢滑向地面。
陪著父親坐在家裡看了這麼多的電視,康奈爾感覺自己就快要瘋了,或者至少是要失智了。他開始大部分時間都呆在自己的房間裡,讀讀小說,試圖忽略樓下的電視噪聲,而那封給詹娜的苦情信也是寫了又寫。時間越久,他越是能夠意識到自己永遠都不會把這封信寄出去。他明白自己現在只是在給自己寫信,試圖弄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當初為什麼會向她求婚。她是對的:他才19歲。他不禁為自己上學期大部分時間內的所作所為感到難為情——他既像個孩子又像個老頭。
他聽到父親尖叫了一聲,於是衝下樓去,發現父親正面朝下地躺在廚房裡。長條地毯在地板上蜷成了一團——父親顯然是被它給絆倒了。康奈爾把他翻過來,看到他的嘴角正在流血,還摔斷了一顆門牙。他扶著父親坐了起來,然後把一塊浸溼的擦碗布放進了父親的嘴裡。他找到了那顆躺在地板上的牙齒,把它放在了獨立工作臺上。地板磚上灑落的血量不免讓康奈爾擔心父親有可能咬掉了自己的一部分舌頭,在強迫父親張開嘴時才看到他只不過是咬破了牙齦、摔裂了嘴唇,讓鮮血在他的舌頭下面淤積了起來。康奈爾扶著他靠在了水池邊,讓他吐了兩口,然後又扶著他坐在了桌旁。一個破碎的盤子倒扣在了地板上,肯定是他摔倒時扔出去的。康納爾拾起碎片和那個用塑膠薄膜包裹著的三明治,把它們胡亂包裹成一團,丟進了垃圾箱裡。
他家的長條地毯很容易就會皺成小山的形狀,就連他自己也曾好幾次被它絆倒。他現在記得了——他怎麼會把這件事情忘了呢?他的母親曾囑咐他用雙面膠把地毯粘在地板上。
他看到父親的喉結上下滑動著吞嚥口裡的鮮血。他用溼毛巾裹了些冰塊,讓父親放在嘴裡嘬一嘬。稍坐片刻之後,他扶著父親上樓換了件衣服,然後又把父親送回了樓下。他擦乾淨了地板上的血跡,把那顆掉落的牙齒放進了自己牛仔褲的小口袋裡,因為他既不忍把它扔出去,也不好意思把它留在臺面上。他轉身和父親一起坐在了沙發上,等著看母親回來後打算如何發落他們兩人。
他聽到了車庫門響的聲音。他的母親提著幾包日用品走上樓來。她把幾包東西遞到了他的手上,然後把皮夾丟在了獨立工作臺上,吩咐他把東西收拾好。
「把雞肉留在外面。」她說,「我打算把它做了吃。」
她對他的父親說了一句「你好」,伸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康奈爾故意把袋子倒了個精光,試圖不看她。待一切都收拾妥當時,他轉過身來看到她正刻意地嘬著第二杯水,彷彿杯子裡裝滿了藥水似的,並且正透過杯子偷偷看著他。
「我可能要讓你去商店裡買些大蒜。」她說,「我忘了買大蒜了。」
「好的。」
「我得把音量關小一點。我都聽不見自己在想些什麼了。埃德蒙德!」她又叫了一聲,「我回來了。」
她把水杯放在了水池裡,腳步異常輕快。
「媽媽,等一下。」
「怎麼了。」
「剛才出了點事情,爸爸受傷了。」
她把身子轉向了他父親的方向。「怎麼了?」她的聲音裡充滿了驚訝和恐慌,「出什麼事情了?」
她拿起遙控器,調低了電視的音量。
「出什麼事情了?」她再一次問道,語氣比剛才對康奈爾說話時更警惕,或者應該說是從沒有這麼警惕過,「你到底要不要告訴我?」
他的父親像尊雕塑一樣坐在那裡,視線繞過她望向了她身後螢幕上閃爍的畫面。
「他摔倒了。我當時不在這個房間裡。他重重地摔在了地板磚上。」
「讓我看看你,埃德蒙德,他傷到哪裡了?」
「他摔到了自己的臉,劃傷了下巴,還摔斷了一顆牙。」
「讓我看看你的嘴,埃德蒙德。」
他的父親依舊冷漠地坐在那裡。
「張開嘴!」她尖叫的聲音聽上去很絕望,轉過身來看著康奈爾,「有多糟糕?」
「他流了很多血。」
「張開嘴!」說罷,她坐在了沙發上,伸出一隻手摸向了父親的嘴巴,撬開了他的嘴唇。儘管他緊緊地咬著牙,可康奈爾還是能夠看到他的牙齒留下的漏洞。母親並沒有轉過身來朝康奈爾吼叫,而是撫了撫父親的頭髮,吻了吻他的臉頰。
「哦,埃德蒙德。」她柔和地問道,「我們該拿你怎麼辦才好呀?」
「沒事。」他的父親終於開口說道,「沒事,別管我。」
他的眼神一直都沒有離開電視,此刻卻瞟了康奈爾一眼。這個眼神既有尷尬,又有某種類似挑釁的意思。
康納爾招手示意母親到廚房裡來。看到她並沒有馬上跟過來,他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因為他並不想讓父親看到他窘迫的樣子。
音量再度大了起來。幾分鐘之後,他的母親走了進來。
「怎麼了?」
「我覺得我做不好這件事情。」康奈爾邊說邊把雙手壓在了檯面的邊緣處。
「做什麼?」
「照顧爸爸。我也不知道。」
「出什麼事了?」
他的眼睛看著腳下。「他摔倒了,就是這樣。」
「嗯,你必須得好好盯著他。」
「這就是我要說的,我覺得我做不好這件事情。我以為我能做好,但是我不能。這對我來說太困難、太繁重了。」
「我10歲的時候就在做這些了。」
「但我不是你。」他回答,「問題就在於此。」
「好吧,真是太好了。」她說著把他推到了一邊,從下面的櫥櫃裡拿出了切菜板。
「我快要被逼瘋了。」他說。
「那你覺得我就會好受嗎?」
「你會去上班。」
「我哪裡也不會去。」她說,「一整天,我的心都在這裡。」
「對不起,我也不想讓你失望。」
她用刀剖開了雞肉外面包著的那層薄薄的塑膠。「別擔心你會讓我失望,擔心一下你會把我丟在兩難之中的事情吧。見鬼,我需要幫助!」
「我可以找份工作,寄些錢回來。你可以僱個人來幫忙。」
「留著你的錢吧。」她說,「你以後還需要用它去做心理治療呢。」
「這話也太冷漠了吧。」
「我以為你的陪伴對他、對你都會有好處。」她用刀指了指他,「如果不管用,那就不管用吧。」
「我也希望我能做到。」他回答。
「你可以的。」她說,「你只是不知道而已。」她已經開始切雞了,隨即又把刀子放了下來。「給。」她說,「你來切。你覺得你能應付得了嗎?還是想讓我僱別人來做?」
他感覺熱血一下子湧上了自己的臉頰。他的母親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在胸口的地方下刀,切薄片。」她的語氣溫和了一些,說罷走到冰箱前拿回了一些花椰菜。「切完那個,把這個也切了,切小塊。我的腳疼。」說罷她便走進了客廳。他把雞肉切好,又把花椰菜放進水裡浸泡。在動手切花椰菜之前,他走到門口,探著身子看了看坐在餐廳裡的母親。只見她把雙腿放到了沙發上,一手擋著紗簾,一手揉著腳。她正望向外面的街道,絲毫沒有注意到他在那裡。他的心中湧起了一股衝動,想要告訴她自己願意為她揉腳。在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她就曾讓他給自己揉過腳,但他總是抱怨連連,因為她的腳在勞累了一天之後又溼又臭。這麼多年過去了,她的腳肯定更加令人生畏,不僅繭子長得更厚了,連裂縫也更深了。但他想要毫無怨言地揉一揉它們,只是他找不到方法向她傾訴心中所想,所以只能注視了她一陣子。她似乎正在望著什麼東西。他已經記不清楚母親上一次坐在那裡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他們剛搬進來的時候,她總是坐在那裡。
他走回花椰菜旁,一刀刀重重地切著它,因為他記得母親說過,落刀時響亮的聲音會讓切菜板感到滿足。切完菜之後,他又在空的切菜板上有節奏地剁了一會兒,好讓那聲音聽上去真的饒有架勢。他走進了客廳。那時,她已經不再揉腳了,也不再望向窗外,而是坐在沙發上,在他靠近的時候給了他一個疲憊的眼神。
「怎麼了?」
「我能幫忙嗎?」
「你把花椰菜切好了嗎?」看到他點了點頭,她微微嘆了一口氣,「我會進去做飯的。你把所有東西留在那裡就好了。」
「我能幫忙揉揉你的腳嗎?」
「我的腳?」
「你願意讓我幫你揉腳嗎?」
她的臉上露出了扭曲的表情,彷彿是在衡量要不要說些赤裸裸的評論。很快,她似乎進一步考量了一下自己的決定。「你是說你要為我揉腳?」她半信半疑地問。
他想起了父親嘴裡的那個傷口和舌頭下的那一汪鮮血。
他已經許多年沒有碰過母親的雙腳了,心裡還曾期望自己永遠也不需要再觸碰它們。
「是的。」
她挑了挑眉毛。「那太好了。」她回答。
他坐在了沙發上,像過去那樣把她的一隻腳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靠近母親時的尷尬之情讓他差一點吐了出來,於是趕緊躊躇著用一隻手抵住了她的腳底。一切又回到了從前,那種熟悉的溼黏感覺,那些關節上叢生的汗毛、被磨破了的水泡和汙穢的趾甲。
「你爸爸還好嗎?」她問道。
「他很好,在看電視。」
她似乎放鬆了下來,把頭靠在了靠枕上。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這項任務之中,雙手輕重有度地施加著壓力,並且莫名其妙地越揉越得法。其實他早就練習過許多次。他父親在書房裡忙碌的時候,母親就會讓他放下論文,問他是否願意為她揉腳。她向他抱怨自己上班時總是沒工夫坐下來時的語氣有些想用甜言蜜語哄騙他的意味,她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會對他做出如此舉動。此時此刻,他比以前更能夠清清楚楚地看到她以往所說的是什麼意思。那些凸起的青筋、麻痺的肌肉、雞眼和拇囊炎、老繭和龜裂,無一不銘刻著她的職業經歷。儘管她穿著乾淨整潔的鞋子,但鞋子包裹下的雙腳講述的還是一段負擔過重的生活。只要她一脫下那雙鞋子,真相就無從躲藏。
他在她感覺疼痛的地方加大了力度,試圖釋放她的痛感。她釋懷地輕聲叫了一下。當她有時候想起自己是如何期望他時,很可能會對他失望,但此時此刻的她可能只想讓他好好繼續揉下去。此刻,他揉得更加用力了。往常,即便她會為了讓他多揉一會兒而說盡好話,但面對他的放棄也只能作罷。如今,他卻感覺自己已經不那麼容易累了。他要讓母親在恰當的時機告訴他這已經足夠了。另一個房間裡,電視的聲音仍在咆哮著。他把她的另一隻腳也抱了上來,好輪番按摩。他想起了自己口袋裡裝著的那顆牙齒。這也許會是她生命中最後一次有人來為她揉腳,因為他們不太可能再有這樣的機會相聚。他接觸母親的能力總是很有限,對待女朋友時反而感覺容易許多,因此時不時便會要求為她們揉揉腳。他把自己所有的寵愛全都用在了她們的身上,期冀其中的某一段感情能夠長久,或是失去的愛能夠回到自己的身邊,但卻從沒能如願以償。儘管如此,他也只能更加努力,畢竟每個人心中都有些感情需要被宣洩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