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艾琳喜歡火車站旁邊的那家星巴克。它開業的時候,她曾經聽到過一些怨言——哈根達斯曾經是鎮上禁止連鎖店入駐的一個特例。但她就是不明白為什麼不能經常光顧那裡。她喜歡那座義大利風格的建築,喜歡用磚瓦鋪就的屋頂和真材實料的木頭。露臺和上面擺放的桌子讓她想起了自己和埃德去義大利旅行時見過的一個露天市場。雖然她大多數時間都會坐在室內,但有時她也會把咖啡端到室外來,看著上班族朝著火車站走去,或是望著那些血統純正的狗拉著自己的主人往前跑。

她每個星期六都會光顧這家星巴克一次,給自己留出離開埃德的半個小時時間。她並不是為了咖啡因才到這裡來的,而是因為這裡可以容忍她一個人在一群陌生人中間坐著,而且點餐的效率很高:隊伍移動得很快,點心全都被整齊地擺放在了玻璃展示櫃裡;空氣中飄散著奶沫和濃縮咖啡粉的怡人香氣,背景音樂也從不會太過於刺耳;就連她不小心聽到的對話也不會墮落到會令人任性地拍案而起的地步。她喜歡這裡不似小咖啡館那般親密無間的氛圍。這樣一來,她就不會感覺自己被人孤立了。即便是坐在一起的幾個人也可以各自固守自己的孤島。此外,無論她來得多麼頻繁,這裡的店員似乎從沒有認出過她,讓她感覺很是愜意。她不想做個孤僻的人,卻希望別人不要來打攪她。他們恰好任由她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她坐在咖啡店裡,讀著從家裡帶來的《時報》。當她的目光從展開的報紙游移到隔壁的桌子上時,看到坐在那裡的那個女人正在落淚。她比艾琳年輕一些,大概35歲左右,長相不算出眾,頭髮整齊地在腦後紮了一個馬尾,身上還穿著合身的商務套裝。她坐在那裡,把兩手塞到了膝蓋下面,整個身子隨著啜泣聲上下起伏著。艾琳試著繼續讀報,可還是出於尷尬而又驚訝的心態忍不住瞟向那邊。啜泣聲越來越大了,引得坐在附近的人互相交換起了眼神。一個男人朝著艾琳揚起了眉毛,好像是在問,你能相信嗎?她感覺自己面前那汪平靜的池水彷彿被某隻闖入的野獸給攪擾了。

她本想起身離開,卻呆呆地坐在了那裡。還有5分多鐘的時間,她就得回家去照顧埃德了。她不知道這個女人是否在期待任何人為自己做些什麼。艾琳是不是應該說上一句「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作為一個徹底的陌生人,艾琳是不是應該把她攬入自己的胸口,安慰她「好了,就是這樣,哭出來就好了」?也許這才是唯一正確的解決方法。但她又怎麼知道一切都會好起來呢?她能夠做出這樣的保證嗎?

她決定再次把頭埋進自己的報紙裡。藉助眼睛的餘光,她看到那個女人起身離開了,朝著龐德菲爾德的方向走去。艾琳本想衝動地跟上去,卻又不想讓任何人以為自己認識她。於是她等了片刻才緩緩地走了出去,扔掉了手中才喝了一半的咖啡杯。

沐浴在門外新鮮的空氣中,她感覺自己的決心有些動搖了。她朝著自己停在火車站停車場裡的車子走去,卻在走過第一排汽車之後轉過頭來向著龐德菲爾德的方向跑了起來。她不記得自己上一次這樣奔跑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也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再看到那個女人,但她至少需要去尋找一番。她邊跑邊看著自己在商店櫥窗裡的影子,心想她疲憊不堪地追逐著一個如此愚蠢的人時的那副德行肯定既笨拙又荒謬,尤其是在她不知道自己若是設法找到那個女人又能說些什麼的時候。

她來到了公園和龐德菲爾德的轉角處,四處搜尋著,發現那個女人正經過藥店門口,朝著火車站的方向走去。她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了。她打算攔住她,詢問自己能否幫上任何忙。她會說:「並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有這種感覺。」

她快步跟了上去,感覺自己的心跳得厲害。當她距離對方只有幾輛車的長度時,眼看著對方正走過克拉文,她放慢了腳步,好讓自己開口說話時不會太歇斯底里。現在她和對方之間只有幾英尺的距離了,她深吸了一口氣。

就在路過那個女人身邊時,她加快腳步沿著彎曲的道路繞回了自己的車子旁邊,頭也沒有回。走到車旁,她又返回了,於是決定駕車在街上轉一轉,看看自己能不能找到那個女人。她可以找個停車位停下來,下車走到那個女人附近。即便她開不了口,也可以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就算是她只能在一邊旁觀,對那個女人來說可能也有所幫助。艾琳看到那個女人還徘徊在自己剛剛超過她的地方,猶豫了片刻後繼續向前駛去。令她倍感羞愧和尷尬的是,她竟然沒有按照常規的路線行駛,而是繞了幾條路才回到家中。不管那個女人遇到了什麼事情,她都不得不自己去解決。有時候生活就是這個樣子:你必須處置好自己的悲傷。假裝若無其事是沒有任何意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