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康奈爾奔跑著追趕凌晨1點半駛離中央火車站的最後一班火車。可當他趕到站臺上時,火車已經離站了。他嘆息著踢了一腳大個的金屬報紙回收箱。生活在郊區,錯過最後一班火車的場景並不鮮見。遊蕩在入夜後陰暗的城市裡,他還要等上好長一段時間才能等到5點半的火車。

他決定不打電話回去說自己錯過了火車——儘管他的母親叮囑過他,如果不打算回來,無論多晚都要打電話回來報個平安——因為聽到母親的聲音會令他感覺很愧疚。自從一早踏出家門以後,他一整天都沒有彙報過自己的行蹤,而他那操勞過度的母親也沒有工夫對他實施宵禁或任何的限制,只能指望他不要給自己惹上任何的麻煩。他可以照顧好自己,但他也知道她希望自己能夠常在家裡陪她。雖然她已經逐漸習慣了他的晚歸,但心裡還是感覺很受傷。當他從火車站外一條僻靜的小路走回家、在2點半左右邁進家門時,他有時還會聽到母親在樓梯頂端的臥室裡小聲叫著他的名字。不過,她近來已經學會了熟睡到天亮。今晚他打算冒險在她早晨醒來之前回家,因為這樣更容易避免衝突。

他穿過第42街,來到b線地鐵附近,然後朝著第4街西段走去。曾經和他短暫約會過的一個女孩告訴過他,第10街西段上有一家叫作「斯莫」的店,她曾經在那裡待過一整夜。他們允許未成年的孩子長時間在那裡逗留,只要他們不試圖點些酒精飲料就行。那是一家爵士樂俱樂部。雖說他對爵士樂一竅不通,但待在那裡總比處心積慮地賴在小飯館的桌旁不走要強。

他交了一點服務費,這地方的人並不多。他在舞臺附近的一張打著燈的空桌子旁坐了下來,要了一杯可樂。背景音樂是在小鼓、鋼琴和薩克斯伴奏下柔和的喇叭聲。

人群中,一張張臉龐熱情地朝他微笑著,女服務員似乎並不介意他無法給她簽下一筆大額的賬單。喇叭手的演奏結束之後,觀眾們稀稀落落地鼓起了掌——那是一種安慰式的零星掌聲,就像夏日裡擦過空調機的陣雨一樣。

聚集在這裡的人可謂是形形色色。他決定把他們全都想象成重要的決策者,幻想他們很樂意看到身邊出現了一位年輕人——在他們看來,他的身上充滿了成熟與高雅的氣質。儘管他一點都不懂音樂,卻還是試著盡力表現出滿心的熱忱,模模擬正樂迷的樣子裝出了一副深受啟發的表情,隨著一個長音痛苦地扭曲著臉龐,以示讚賞。

隨著背景音樂的停止,人群逐漸散去了。表演者似乎也放鬆了下來,朝著坐在他附近的一些人點了點頭,還和幾個人攀談起來,等了很長時間也沒有演奏下一支曲子。他感覺他們正在準備一支不同的爵士樂曲,一支需要醞釀很長時間的曲子。

臨近凌晨4點時,人們分散著坐在了他身後的條凳上。舞臺上換了一批樂手。他的可樂不斷地在續杯。這個夜晚似乎充滿了可能性。時間在他這一邊,他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此刻正在家中熟睡的父母似乎和他隔著一整個世界。他準備好了要致力成為熱愛生活的奮鬥者——而這些人就是他的新嚮導。

5點鐘時,服務員陸續端出了幾盤食物,把它們一一擺放在了正門入口處的長桌上。他看到許多人都走了過去。

「這些是給我們的嗎?」他向服務員詢問道。

「無論是誰都可以吃。」

他還從沒見到過這樣的好事。他們允許他在這裡耗上一整夜,現在又給他準備好了早餐。雖說那並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但這奇怪而又意外的一幕還是讓他感覺這簡直是一場盛宴。

他在自己的盤子上堆滿了麵包卷和黃油,又用勺子盛了一些煎蛋,還給自己倒了一杯橙汁,滿懷期待地打算讓位給身後排隊的人,簡短地和大家交換一下心中的熱忱。但他身後的那個人只拿了一個麵包卷便坐了回去,而那個人的身後竟然一個人也沒有。康奈爾膽怯地徘徊了一會兒,假裝是在思索該拿哪一種塗抹調味品,直到感到有些難為情才低著頭走回自己的座位,孤獨地吃起了早飯。

早上7點,當他邁進家門時,發現母親正趴在廚房的桌子上熟睡。獨立工作臺上堆滿了錫箔紙,地板上撒落著糖粉。那天晚上,他本該和母親一起製作聖誕餅乾的。這是他們的一個小傳統。可他當天下午就和朋友一起出去了,此後再也沒有回家,因此把這件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他數了數錫箔紙的數量,看來她和往常一樣做了不少。他提起其中包裹著的一張油紙,看到一些餅乾上少了些點綴,還有一些則畸形醜陋。

她弓著背伏在桌子上,把頭埋在了交疊著的手臂中,看上去一早醒來時肯定會腰疼。

他輕輕地搖了搖她。「媽。」他說,「上樓去吧,到床上去。」

他花了好一陣子才叫醒她。她緩緩地直起身子,朝著樓梯走去,在門口處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

「我再也不會等你了。」她冷靜地說了一句,不禁讓他的心也跟著停跳了片刻,「我再也不會擔憂你沒有打電話回來了,也不會再擔心你了,我發誓。你自由了。」

康奈爾晃進了他父母的浴室裡,瑞典肉丸的味道一下子就被薰衣草香皂味給取代了。今天是平安夜,臥室裡的收音機被調到了和樓下收音機一樣的聖誕電臺,彷彿他的母親連換衣服那麼短的時間都不能離開《在聖誕樹邊搖擺》這首歌似的。

他的父親在塗抹剃鬚膏時用量隨意得有些荒誕。父親拿起一把藍色的塑膠剃鬚刀,那是一種批次包裝的單刃剃鬚刀,即便是最靈巧的男人使用它時也有可能弄傷自己,可父親還是堅持要用這一種。康奈爾看著父親把那個折磨人的工具舉到了臉邊,開始摸索著刺戳著自己的下巴。他必須趕在殘殺畫面開始之前離開。

他來到了樓下,他的母親正在檢查烤箱裡的火雞。

「你爸爸告訴我,他不喜歡聖誕節,從來都不喜歡。他還說我太魯莽,總是讓事情失去控制。」她在火雞的身上滴了幾滴油。只見雞身上滲透出來的汁水滴落在了烤盤的底部,發出了巨大的嘶嘶聲。「在你看來,這裡的一切有沒有失控?」

他們的四周擺滿了準備好的食物托盤、摺疊好的餐巾、拋光過的銀器、洗乾淨的水晶器皿、豐盛的裝飾品以及她一個人烤出來的餅乾和買回來之後親自包裝好的禮物。

「你這裡倒是沒什麼。」他回答。

「我試著留住像聖誕節這麼美好的事物,因為無論我做什麼或者不做什麼,生活都是這麼艱難。人的思想有時候需要被哄騙一下。」

他不知道母親是怎麼抵禦從父親那愚蠢的言行中流淌過來的洪水的。他甚至無法與父親共處一室。父親對待母親既殘酷又無情,可當你和他對峙時,他又會像一個詭計多端的男孩一樣矢口否認。父親希望母親做好時時刻刻服侍自己的準備,卻從不會表現出一絲感恩。

當他的父親走下樓時,臉上果然粘著些許血絲,像是一群被拍扁了的蚊子。

「你該換一種剃鬚刀了。」康奈爾開口說道,「你現在用的這種把你的臉都割破了。」

「我的剃鬚刀沒問題。」他的父親回答。

「你應該試試馬赫牌的第三代。」

「我的剃鬚刀非常好。」他的父親搖著牙,一邊回答一邊憤怒地搓揉著雙手。

「或者你也許可以試試電動剃鬚刀。」

「為什麼所有人都要挑我的毛病?」

「沒有人在挑你的毛病。」康奈爾的母親插話道,「他只是想要試著幫你。」

「我不需要任何幫助,我自己就能做得很好。」

「你的剃鬚膏用得太多了。」康奈爾說。

「該死,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

「埃德蒙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