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直到自己超過了他好幾步,她才意識到埃德就像一隻在遛彎的過程中頑固反抗的狗一樣落在了後面。

「怎麼了?」她走回去試著拽上他,「出什麼事了?」

「你一個人去吧。」

「這太荒唐了。」她回答,「我們還有一個街區就要到了。」

「我從沒有見過這些人。」

「那又怎麼樣?他們都是很和善的人。」

他搖了搖頭。

「你必須去,埃德。我已經回覆了人家的邀請函,不能來這裡搗亂。這個辦公室主任,他對我不是很重視,年紀也比我小。我今晚必須要好好表現。我需要你隨機應變。好嗎?我必須要把這份工作撐到10年才行。」

「他們永遠也不會認識真正的我。」他說道。

她之前還從沒想過埃德會有這種想法,不過他們確實沒有花太多的時間讓他接觸一些陌生人。

「半個你都比那裡90%頭腦正常的人要強得多。」說罷,她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真的是這樣以為的,「即便是現在,你也比那間屋子裡大部分的人更風趣、更聰明。別忘了你是誰。跟著我,他們不會注意到任何問題的。」

他一整晚都緊隨在她的左右,果然沒有人看出任何的破綻。派對的好處就在於對話無須進行得過於深入。如果某個問題沒有立即得到埃德的回應,就會回到提問者的身上。而他回答問題的時間越長,看上去就越感興趣。她舉著盤子,只給他拿了些一口就能吞進去的食物。昏暗的燈光、嘈雜的聲響和擁擠的人群都是十分有利的條件。況且穿上這身西裝的埃德光彩照人,和主人長時間暢談起自己所做的研究更是如虎添翼。

離開時,一邁上街道,埃德就猛地搖起了頭,彷彿是猝發了癲癇似的。她看得出來,他肯定已經為她耗盡了自己身上所有超人的意志力。

在接下來的幾天中,他一直都精疲力竭,很快就開始遭遇對話困難的問題。

1994年5月20日:切爾西聚會後口齒不清。

弗蘭克中風幾個月之後,他們在大都會博物館見到了露絲和弗蘭克。弗蘭克還坐著輪椅。

他們才呆了幾分鐘,露絲就堅稱自己需要離開丈夫一會兒。艾琳理解她,如今的露絲全天都要留在弗蘭克的身邊。她們讓埃德和弗蘭克在長凳那裡等著,自己則溜進了一個服裝展。儘管她全身上下穿得都很實用——深藍色的羊毛衫對她來說有些過分了——露絲還是對她這份煞費苦心的漂亮裝扮表現出了愉悅的驚歎。艾琳的目光徘徊在如瀑布般落下的那一沓沓手指般厚實的布料上,感覺那裡寬敞得足以躲進一個人。

兩人回到長椅邊時,發現她們的丈夫不見了。雖然艾琳的心中一陣恐慌,冥冥之中卻有種預感引領著她走進了主廊道上。在那裡,她看到埃德正手扶著輪椅的把手,站在他最喜歡的畫作——戴維的《蘇格拉底之死》面前。他和弗蘭克之間沒有一個身體是健全的。

她和露絲悄悄地走到了他們的身後。

「站在中間的那個就是蘇格拉底。」埃德說。艾琳和露絲看了看彼此,「那個用手扶著他膝蓋的男人。我把他的名字給忘了。」她本想開口說出「克里圖」,就像她曾經聽他說起的那樣,但她並沒有開口。「還有盡頭的那個男人,我也不記得他的名字了。」柏拉圖,她心想。「你知道這個故事嗎?」弗蘭克跟著點了點頭。「他們正強迫他接過毒藥杯。」弗蘭克的頭像個活塞一樣來回點著。「他們害怕他給人們帶來的影響。」她很訝異他竟然還記得這麼多。埃德推著弗蘭克靠近了畫作。她感覺守衛的目光正緊盯著他們。

「看看他的手指指向的地方。」埃德說,「他在說:‘我知道這種事情今後並不會鮮見。’杯子裡裝滿了……裝滿了……」埃德努力找尋著那個詞。弗蘭克也開始試圖說些什麼,可並沒有吐出一個字,只是結結巴巴地發出了幾個音節。

「毒芹。」露絲簡潔卻不失深情地回答了一句,然後便接過弗蘭克的輪椅把手,朝著房間外面邁開了步子。

1994年6月11日:去了大都會。埃德忘了克里圖、柏拉圖和毒芹。

他在廚房裡緊緊地跟著她。她明白他想要感覺自己還是有用的,於是吩咐他切個蘿蔔。她背對著他做起菜來,卻聽到了一陣噪聲。她轉過頭來,看到他把一把刀插進了蘿蔔裡,用力地在切菜板上砸著這兩樣東西。正坐在桌旁翻閱哲學書籍、準備為即將到來的辯論季尋找例證的康奈爾跳起來抓住了刀子。

「把它給我!」他喊道,「上帝呀!你到底在做什麼呀?」

她把康奈爾拽到了餐廳裡。「如果我再看到你這麼對你爸爸說話。」她說,「我就給你一巴掌,我才不在乎你多大了呢。」

後來,埃德一直都窩在電視機前,直到上床睡覺——那時正好是下午3點半。

1994年8月3日:今天的睡覺時間打破了16點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