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人們從四面八方趕來參加埃德母親的葬禮。這也是艾琳自埃德的驚喜派對以來第一次見到菲奧娜離開斯塔頓島。菲爾和琳達從多倫多乘飛機趕了過來。菲爾的陪伴似乎徒增了埃德的悲傷,而不是讓他稍感安慰。埃德彷彿終於意識到這麼多年來他們分居兩國的那些日子再也回不來了。葬禮舉行的前一夜,他們在廚房的餐桌旁坐了好幾個小時。菲爾說著,埃德聽著。每一次她走進去,都會看到埃德的臉上正掛著斗大的淚珠。

科拉是教區裡——卡羅爾花園聖瑪麗的海洋之星教堂——頗有影響力的一號人物,因此教堂裡擠滿了艾琳從未見過的人。身處自己兒時的教堂,埃德看上去和在家時有些不太一樣。儀式過程中,他的臉漲得通紅,以至於她不得不時常提醒他喘口氣。雖說科拉已經病了好一陣子了,但她這一生過得很充實、很長壽,所以埃德好像從沒有想過自己的母親會真的死去。

艾琳總是會想起埃德在自己母親公寓裡盡職盡責的樣子。他願意過去為她更換燈泡或是採購日用雜貨,做到了一個頗有責任感的兒子應盡的本分。但他在面對她離世時的反應卻展現出了艾琳不曾想象過的另一種深情。這也許和他自己的情況有關。畢竟和普通人相比,他距離死亡更近了一步。

事後,當所有人都急匆匆地向自己的車子走去時——那是2月裡寒冷的一天——她的姨媽瑪吉向埃德問起了墓地怎麼走。

「哦。」他站在教堂門口問道,「你把車子停在哪兒了?」

「就在轉角處。」

「好的。」他回答,「好的。」他揉搓著雙手,彷彿它們能夠給出什麼答案似的。「你需要走高速公路。」

「哪一條?」

「就是這附近的一條高速。上帝啊,它叫什麼名字來著?」

「你是說皇后區快速路嗎?」

「沒錯!就是它。」

「我從哪裡可以進入高速公路?」

他們距離埃德從小長大的那座大樓只有一個街區的距離,他肯定從他們所站的位置駛上皇后區快速路不下幾千次了。

「不遠。」他回答,「就幾個街區的距離。」

艾琳打斷了埃德的話,給瑪吉指明瞭方向,然後一直等到瑪吉走到聽不到他們對話的地方時才開口問道:

「你不知道皇后區快速路在哪兒嗎?」

「我當然知道了。」他說,「就在這附近。」

她看了看被困在等待離開的車流當中的康奈爾,轉而又把目光轉向了埃德,猛然間意識到了這父子倆之間的年齡差異。埃德看上去更像是他母親的同齡人,而不是自己的丈夫。他的肩膀向前弓著,臉上也長出了新的皺紋。母親去世的沉重打擊彷彿讓他又老了好幾歲。雖然她深知自己終有一天需要扮演他的保姆的角色,但還是希望這一天能夠儘量晚點到來。

那天晚上,不顧服喪的禮數,也不顧菲爾和琳達就住在客房裡的事實,艾琳還是爬到了埃德的身上,在前後扭動的同時緊緊地靠著他。完事之後,她躺在那裡驚奇地回想起他竟然能在床上堅持那麼久。想到自己有可能失去他的陪伴,她幾乎一整個晚上都沒有睡著,直到黎明時分才意識到她並不是在為肉體上的孤單而感到困擾,而是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一天也會面臨死亡。

她有一本日誌,上面記錄著他第一次忘記某件事情的日期,就像是幼兒成長日記的倒退版。某些行為的失常能夠準確地標示他在智力方面的巨大變化,其他的則是些偶爾恍惚的假警報。

1994年2月19日:在科拉的葬禮後找不到皇后區快速路。失去方向感。

在凱倫·寇克力的婚禮上,她轉過身去背對著埃德拿了一盤什錦小吃。等她再看到他時,他已經跑到遠處的牆邊和一群人站在了一起,等待著婚禮攝影師為大家拍照。那裡站著的都是新郎的家人,她一個也不認識,可埃德還是堅持笑著站在他們中間,彷彿他們都是自己看著長大的似的。他的出現會毀了這張照片的。在攝影師按下快門後,她敏捷而又無情地用力揮著手示意他離開,希望沒有人注意到他。不過,對於凱倫和她的丈夫會在沖印出來的照片中發現他的身影這一事實,她已經無計可施了。

一個美豔的女子從人群中站了出來,看上去很慌張。「我被猥褻了。」艾琳聽到她憤怒地說,「這個男人把他的手放在了我的屁股上。」

「誰?」她的男友問道,「把他給我指出來。」

那個女孩朝著埃德的方向點了點頭。那個身形如同包裹在西裝裡的香腸一樣的男友開始用手掌推搡起了埃德,既有幾分愚蠢地想要喧賓奪主的意思,又像是在掩飾內心的恐懼。艾琳本能地一個箭步衝到了埃德的面前,舉起一隻手擋住了他們前進的腳步,就像交通協管員在保護一個孩子似的。

「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她儘可能冷靜地說道,「事情真的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1994年4月16日:在凱倫的婚禮上摸了別人的屁股。要陪他去和別人見面。參加派對時留在他的身邊。那次告別時他一把抓住了蘇珊的胸部?肯定不是意外。

應辦公室主任的邀請,他們來到了對方位於切爾西的家中參加一個派對。他們把車子停在了幾個街區以外走了過去,感受著曼哈頓夜晚的活力。埃德穿著一身精緻的西裝,而她也套上了去年購買的一身還沒有機會穿的昂貴連衣裙。她很喜歡穿這條連衣裙。雖然她近來壓力不小,但這條有些貼身的裙子還是很好地包裹住了她身材的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