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她的眼前出現了那個人虛情假意、慶祝勝利的表情,心情也逐漸狂躁起來,於是乾脆拉著埃德上了車,一路趕回了商店。埃德像個孩子一樣把雙手和鼻子都貼在了平板玻璃窗上,朝裡面瞥了瞥。
「就是他。」他邊說邊伸手指了指。
她站在那裡看了看那個孩子。他是個黑人,背後的一截襯衫沒有塞進褲子裡。他的動作溫文爾雅、十分高效,雙手迅速地從傳送帶盡頭堆放的那一堆雜物裡取出物品放到掃描器上。他看上去應該是個比別人的手腳更加敏捷的人,即便是偷懶也不易被人察覺。埃德也許在他的通道邊接過好幾次賬,甚至把錢包交給過他,請他自己取錢出來,所以才讓他決定利用這次的機會佔埃德的便宜。她的血壓一下子升高了,嘴巴里充滿了金屬的味道。
「坐在長凳上。」她吩咐埃德。
她走了進去。商店裡的空調吹出的涼爽空氣與外面8月份悶熱壓抑的天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渾身上下打了個哆嗦,心中的怒火燃燒得更洶湧了。她本想直接走到那孩子的通道旁,卻又不想表現得太過於歇斯底里,最好還是先發制人。她儘可能隨意地走到了乳製品的過道上,拿了一些蛋。當她走到那孩子所在的收款機旁邊時,前面的那個男子正在結賬。她從貨架上扯下了一包口香糖,扔在雞蛋的上面,拿出了一張20美元的新鈔。
「我想要你把找零一分不少地還給我。」她儘可能壓低了嗓門,同時還不忘傳達自己的不悅,「一分不少。如果你再敢對我的丈夫做出那種事情來,我就讓你被炒魷魚。如果你覺得自己能夠從你所在的鬼地方跑到這裡來偷竊大家的錢財,那你就錯了。我會報警抓你的。」
那個孩子緩慢而又用力地嚼了嚼嘴巴里的口香糖,默默地數著鈔票和硬幣,然後猛地從收銀臺上撕下了收據。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他邊說邊把錢遞到了她的手中,把目光從她的身上移到了下一位顧客那裡,並且手底下已經開始掃描那個人購買的貨物了。她當著那個孩子的面清點起了手中的找零,斜眼瞄到了站在自己身後的客人。只見那個男人正一臉厭惡地看著自己,彷彿是在暗示錯了的人是她才對。
不過她並沒有移開腳步,反而感覺這一戰才剛剛開始。
「我希望你能活得久一點,好有機會體會一下你讓他感到的羞辱。」她開口說道,「我希望你以後變成一個心神不寧、孤獨終老的人。我希望你會坐在養老院的某個角落裡懷疑所有人都去哪兒了。」
他告訴她,他會趁著彌撒儀式之間教堂還開著門的工夫進去,坐在教堂的後面。「很安靜。」他說,「讓人感覺很鎮靜。」
她想到了他腦海中各種錯綜複雜的噪聲。那會是種什麼聲音?在她的想象中,那應該就是收音機電臺調頻之間的那種雜音。
「你在想什麼?」她問道。
「你。」他回答,「還有康奈爾。我不想在自己走後讓你們母子倆過得太辛苦,我會不惜一切地避免這種事情發生。」
想到埃德孤獨地坐在偌大的教堂裡,她的心中感到無比壓抑。
「如果我為你寫一份祈禱詞,你會拿來用嗎?」
「當然。」他回答。
他說的也許是真的。
「親愛的上帝。」她寫道,「我無怨無悔地任你差遣,但請你保護所有我熟識和心愛的人。」她整潔地將這句話抄在了一張索引卡片上,摺好後把它放進了他的錢包裡。
雖然她從沒有聽到埃德問起過「為什麼是我」這種問題,但她不禁要替他問上一句。為什麼是埃德?為什麼是現在?為什麼要趁他還如此年輕的時候?答案顯而易見——這是隨機的、無意義的,源自基因卻又和環境有關——但她就是不喜歡這個答案。她也知道自己無法接受另一種答案:一切都事出有因。他們總會查清楚的。這世上並沒有什麼神聖的計劃規定人生必須要有意義。她告訴自己,人們的生活會因為他的疾病而變得更美好。她告訴自己,這會讓他們更加珍惜生活。他會提醒他們,他們的生活比想象中的更美好。這和任何事情一樣都是一個美好的故事,看起來也貌似有理,但當她清醒地躺在夜色中,當一天的社交生活逐漸遠去,當所有人都消失在了她的視線中,只剩下她一個人盯著自己的手背時,她滿腦子想的卻是,一切只不過是場幻覺,就連那些安慰她的,也都是假心假意的。在她還是個孩子時,每當父親從酒吧裡回來,她都會被抱上床,然後清醒地躺在那裡聆聽父母在客廳裡翻來覆去地吵架。那時的她心想,時間從那以後就靜止了。我現在就在那裡。她還記得她會檢視自己的手。眼下唯一能夠讓她把此刻和過去曾經發生過的成百個相似畫面區分開來的——唯一能讓她確信自己的生命不會陷入同一個輪迴的——便是她指關節上堆疊的皺紋。她用手指撫摸著它們,感受著自己崎嶇不平的骨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