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上班之前,艾琳給自己和埃德衝了一個澡,換上衣服,做好了早飯,還草草為他準備了午飯和晚飯。
她用粉紅色的熒光筆將微波爐上的「開始」按鈕圈了出來,還在微波爐的正面粘上了一張索引卡片,上面畫了一個指向「開始」按鈕的箭頭,旁邊寫著「按這裡」的字樣。臨走前她做的最後一件事便是把他的午飯放進微波爐裡,然後設定好加熱時間。她一直等到最後一分鐘才肯離開,因為她始終在擔心飯菜放在那裡幾個小時會不會壞掉。
一整個早上,她都在擔心他會搞砸一切。他需要完美的準確性才能做好這些事情。如果他按下除了「開始」以外的按鈕,就只能咀嚼冰凍的番茄肉醬燴義大利麵或是嚥下冰涼的牛肉燉菜了。說不定她趕回家時會發現微波爐上設定好的時間並沒有改變,一半的食物都被倒在了地上,而桌子下則躺著一隻破碎的盤子,桌面上粘著一份他沒有讀過的《時報》。
微波爐的套路一天只能奏效一次。於是她在冰箱裡留了一隻加了蓋的盤子,裡面放上了他晚餐可以吃的三明治。由於太陽已經開始提早落山,他吃晚飯的時間也跟著提前到了她到家之前。為他準備兩份三明治顯然要容易許多,但她覺得自己不在家時讓丈夫吃上兩頓冷餐實在是有些可恥,而康奈爾回家的時間也總是太遲,來不及為他加熱晚飯。
她無法指望他能夠照顧好自己別餓得胃絞痛,或是留意有線電視機頂盒上貼著的時間表,所以得親自打電話提醒他吃飯,指導他完成每一步。
早上,她會把電視調到以迷你馬拉松的形式穩定播放連續劇的頻道。挑選一個像樣的頻道,讓他一直看下去總比縱容他胡亂換臺要好。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她便會把電視和機頂盒的遙控器都藏在茶几的抽屜裡。
他觸碰過的所有東西都會被他搞得一團糟,但她還是繼續讓他處理賬單——畢竟這是他男性身份的一部分。有些賬單會被他支付兩遍,其他的則有可能還沒有被拆開便被他丟進垃圾桶裡。電話公司打電話來說,他們已經收到了她匯的500美元,並叮囑她不用再匯錢過來了。於是她只好在下個月的賬單寄來時把它藏了起來。然而,再下一個月時,他先她一步拿到了郵件,按照上面標註的未償付金額寫了一張支票。如今他們多償還的賬單差不多已經價值1000美元了。
她不可能在每一個地方都留下清單,事無鉅細地說明一切該如何操作,因為她不知道他是否還能好好地閱讀,更不知道他何時會變得束手無策、舉止荒謬。相比之下,下班回家後清理乾淨地上的尿液對她來說還相對容易一些。
和她一起進城時,他會憎惡地故意躲避銀行,甚至不願陪她進去到atm機前取款。這也許是因為他總是聽她緊張地談起有關收入和家中種種困頓的瑣事。她知道讓他目睹自己如此失控對他來說也並非易事。他還沒有意識到她在這個世上除了想要繼續把家中的重擔割讓給他之外別無所求,可這已經成了不可能的事情。她決定取消送報的服務,讓他到鎮上的報攤上去取回報紙,以便通過交予他一項亟待完成的任務來讓他獲得一些尊嚴。他還會順路取回1夸脫的牛奶。雖說她並不總是需要牛奶,但養成習慣之後生活的確會變得容易不少;這些事情逐漸烙在了他的長期記憶當中。大多數時間裡,取回來的牛奶都會被他放進冰箱裡,但有時也會被潑灑在臺子上。好在康奈爾隨時都會泡上一碗麥片——這似乎是他偶爾用來維持生命的唯一食物——所以她也很少需要把牛奶倒掉。
埃德每天都會帶回家一盒多納圈,她不知道他是如何偶然產生這份執著的。雖然她丟掉了大部分的多納圈,但也會吃掉自己的那一部分。總的來說,她最近的食量確實有所增加,而這全都是壓力所致。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她的衣服尺寸就大了好幾個號碼。埃德一天要吃6只多納圈,可身材看上去卻是愈發瘦弱。
入夏之後,他們每逢週末便會一起步行到鎮子裡去。她簡直不敢相信一路上有多少認識他的人。她知道他喜歡在食品百貨所在的街區盡頭找個長椅坐下。一想到自己有過搬家的決定最終被證實正確的,她就感到十分滿足。要知道,他在傑克遜高地可沒法生活得像現在這麼自由。
她會趁他睡著時往他的錢包裡塞一些錢,就像她在父親退休之後供他入夜後去酒吧玩樂時所做的那樣。大部分店主都認識他,而這一點在他站到收款機前時就顯得格外有用。他會把自己的錢包遞過去,等他們取出足夠的錢並把找零塞回去之後再把它拿回來。她希望他們都能夠耐心地對待他。吉拉德貨鋪裡那些善良的人們乾脆為他記上了賬,每週她都會在下班的路上去貨鋪一趟,支付賬單上的費用。
他喜歡到託普斯烘焙坊裡點上一杯咖啡和一個麵包,因為他們那裡有一套桌椅。店主戴安娜總是會親自把他點的東西端過來。「就算你不付錢。」她告訴艾琳,「他也還是能夠吃到這些的。」
一次,他逛完食品百貨,垂頭喪氣地回到了家中。
「我覺得他們沒有給我算對賬。」他說。
她檢查了一下他的錢包,發現裡面的數額確實和收據上的找零不相符。
「你回來的路上有沒有在其他地方停留過?」
他猛地搖了搖頭。如果有人偷了他的錢,他肯定會有所察覺的。儘管如此,她還是不能相信他的洞察力,也永遠無法確認他說的是否和現實相符。
「不如我們回去一趟吧。」他提議。
她考慮了一下此舉可能造成的場面。整個商店裡的人都會探出腦袋,在他們拿不出證據時用令人難堪的目光注視著他們。她的聲音會變得尖銳起來,以後也只能另找地方購物。
「這不值得我們再跑一趟。」她回答,「我們就不要管它了。別擔心,那個偷了你的錢的孩子會得到報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