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赴了幾次診。哈里發醫生重複進行著一些測試,同時還加入了一些新的測試。第一次赴診後的第六週——那一天恰逢聖帕特里克節——他們到診所去取診斷結果。
自從婚禮那一天以來,她就從沒有比今天更緊張過。埃德看上去倒是一身輕鬆,渾身散發著詭異的平靜氣場,像是個即將接受死刑注射的人。
他們坐在診室裡等待醫生的到來。她牽起了埃德的手,不料卻被埃德輕拍了兩下,彷彿她才是那個等待結果的人。
哈里發醫生抱著一個資料夾走了進來,身上隱約散發著一絲金屬的味道。埃德的汗毛立了起來。醫生的腳步很快,而且一點也不沉重。她心想,就連蘿蔔能夠傳遞的感情都比這傢伙豐富。
「是這樣的,我這裡有好訊息也有壞訊息。」哈里發醫生說,「好訊息就是,體檢結果顯示你壯得像匹馬,是個不錯的樣本。」
她感覺有些興奮,隨即卻又擔憂起來。「那壞訊息呢?」
他轉向了她:「壞訊息就是,你的丈夫可能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病。」
她猛吸了一口氣,埃德的手也攥成了一個拳頭。
「我並不想這麼說,但是從現在開始,你最好把每一天都當作你餘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來度過。如果我是你,就會試著充分利用每一天。」
埃德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讓她忍不住抽搐起來。
「我不明白。」
「如果他沒有患上阿爾茨海默病,也許能活到95歲,心臟、肺部、雙腎、血液迴圈……情況都極佳,但他已經患病了。」
「你確定嗎?」她追問。
「幾乎沒有什麼疑問。」醫生斬釘截鐵地回答,那種超脫而又決絕的語氣就像老電影中那些會通過穿孔卡片吐出答案的巨型電腦一樣。
「我就知道。」埃德冷冷地說。她一下子意識到,他有可能早就料到了這件事情,甚至有可能早在幾年前就意識了些許徵兆。
「這怎麼可能呢?他還不到51歲啊。」
「這種年紀患病確實很早,但也不是沒有先例。」哈里發醫生說,「我很抱歉。」他看上去的確滿懷歉意,但並不是針對她的事情,而是為自己不得不承擔起宣佈這個壞訊息的責任而感到難過。「我也希望我還能多說些什麼。」她把目光轉向了埃德,期待他能夠給自己一個比醫生的診斷更好的解釋。「我還是讓你們兩個單獨待一會兒吧。」醫生「啪」的一聲合上了大腿上放著的病歷,站起身來,「我相信你們有很多話要說。我10分鐘後再回來。到時候你們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問我,我們再商量一下治療方案。」
醫生走後,他們兩人呆坐在那裡,斟酌著剛才的訊息。事實似乎有些自相矛盾:如果這是真的,那麼一切就都解釋得通了;可如果這是真的,一切又都沒有意義了。顯然他的確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病。但不知為何,這個訊息聽上去並不新鮮。
「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可以再找個醫生看看。」她回答。
「我們不需要再找醫生了,他已經是我看過的第二個醫生了。」
「他可能錯了。」她爭辯道。
「他沒錯。」埃德充滿權威意味的話語讓她的心在胸膛裡撲通撲通直跳。她感覺自己對他的愛就要溢位來了,於是不得不轉開了視線。
他們默默地坐在那裡。埃德緊握她的那隻手一直到醫生宣佈這個噩耗時都沒有鬆開過,可現在卻逐漸放開了手指。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念叨著,「管它呢。」她突然意識到,這話既像是一種悲嘆又像是一種承諾——承諾要盡力做好一切。「我們該怎麼辦?」他又問了一遍。
「我們要帶著尊嚴優雅地面對這件事情。」她回答,「這就是我們的應對方法。」看到他衣領的一角翹了起來,她伸手將它翻了下來,然後幫他繫上了紐扣。
他們開車駛向位於中央大道的內森餐廳。埃德從很小的時候起就經常坐地鐵到科尼島上去,因此她希望能夠給他帶來些許安慰。這間被陸地所包圍的偏僻餐廳位於一條平凡的當地道路旁邊,是建在海浪大道上的老店的翻版,卻被年輕的主顧們營造出了一種充滿了可能性的氛圍。一群身上飄散著很重古龍水味道、留著刺頭的阿爾巴尼亞人穿著帶領的襯衫和高幫的運動鞋站在她所在的隊伍前面,和櫃檯小姐們搭訕,時而叫囂,時而拍手,時而滿懷期待地談論著即將到來的熱鬧夜晚。她透過窗戶看到一輛裝飾花哨的科邁羅車衝進了一個停車位,後面還尾隨著一輛泛美牌汽車。
她領著埃德走到了寬敞的座位區。他伸出一隻手穩穩地把熱狗舉到了嘴邊,朝著堆放著香腸、洋蔥、小菜、黃芥末和番茄醬的那一頭咬了一口。一股醬汁噴射了出來,濺到了他的襯衫上,他默默地把它擦掉了。曾幾何時,但凡有一丁點番茄醬濺落在他的白襯衫上,他都會感覺痛不欲生,可如今的他卻好似已然看破了平凡生活的挫折。
他們在車庫裡停好了車子。走進地下室,她讓他脫掉了襯衫和裡面的汗衫,然後讓他回到樓上,自己則走進了洗衣房。經過樓梯牆壁上懸掛的架子時,她意識到有人偷走了他的電動工具。
工人幹活的時候,埃德都會待在書房裡工作或是生悶氣——對此她已經不去關心了。他們肯定以為他是個好欺負的人。住在傑克遜高地時,只要家裡有工人在幹活,他都會警惕地看著自己的工具,以至於她總是冤枉他得了妄想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