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家裡有兩批不同的工人,一批負責鋪設地板和裝修廚房,另一批則負責粉刷牆壁,無法確定到底是誰幹的。在一個人無法再使用那些工具時實施偷竊簡直是最低劣的惡行——這個想法讓她感覺很受傷。
她並沒有把工具失竊的事情告訴他,而是第二天一早便提早出門上班,買了一套全新的工具。她扔掉了包裝,把它們藏進了工具架上。雖說沒有劃痕的表面和尖銳的稜角讓它們看上去沒有絲毫使用的痕跡,似乎不太可能逃過他的眼睛,但如今想要引起他的注意力已經是件不太可能的事情了。結婚以來,這是她第一次渴望自己善意的小伎倆能被他識破。
埃德堅持不願把此事告訴兒子,而他們也不打算向埃德學校裡的同事們坦白,以便想辦法將他的工齡延長到30年,領取相應的退休金。加上大學時在園林局工作的那些年頭,埃德已經在各個崗位上為紐約市工作了28年6個月。如果他們能夠允許他工作到30年時再退休,每個月就能多領取1200美元的退休金。她打算儘可能地從福利系統中多申請一些補助,因為未來照料埃德的花銷肯定會與日俱增。
收到診斷書之後的日子裡,埃德變得十分安靜。一夜之間,他臉上那抹愛爾蘭深膚色人種的橄欖色神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枯槁憔悴、缺乏活力的蒼白顏色。他身上的體味也改變了,她幾乎可以聞到從他的毛孔裡飄散出來的恐懼的味道。他已經不那麼頻繁地洗澡了,如今更是完全不洗,只有她站在一旁強迫他洗漱的時候才會刷刷牙。兩人還是依舊若無其事地去上班,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她不知道如此悲哀而又肅穆的氣氛是否會一直延續下去。
一天晚上躺在床上時,他問她自己是不是就要死了。
「還沒呢,你不會死的。」她說,「你還有好長一段日子要過呢。」
「我害怕。」他回答,「我要死了。」
「我們都會死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我的身上帶著倒計時的鐘表。」
「我們還不是都一樣?」
「康奈爾不一樣。」他說,「他還不至於。」
她本想說,康奈爾也一樣,因為事實的確如此,但轉眼就看到埃德臉上沮喪的表情。
「是啊。」她附和道,「他還不至於。」
「我不想讓他也得上這種病。」他說,「我想讓他平靜地生活下去。」
她忍不住了。「他也許不會得上這病,但也並不一定就能平靜地生活下去。誰也不能保證。」
「他是不會得上這種病的。告訴我。」
「他是不會得上這種病的。」
她的答案已經足以讓他安穩地睡去了。她醒著躺了很長時間,思考著死亡之鐘什麼時候會敲響那最後一聲。
也許康奈爾也躲不開這種病,也許她也躲不開。
誰知道呢。
眼下這就是真相。
以她多年的工作經驗來看,醫院對於某些阿爾茨海默病患者來說也不是萬全之地。在走廊裡迷路或者光著身子走出病房都還只是問題的開始。曾經還有一個男子摔下樓梯,傷到了自己的後背。那些因意外而入院的患者更是慘不忍睹,有人的身上帶著很深的傷口或燒傷的痕跡;一次,還有人切斷了自己的一根手指。她想要儘可能地推遲真正的病狀開始發作的時間,而答案就是用藥。市面上很少有獲批的藥物,不過倒是有幾種也許會起作用的臨床試驗藥物。她得讓他加入一項試驗研究,讓他為自己曾經拒絕加入的產業做些貢獻,並從中賺些收入。她也曾想象過從製藥產業中牟利,為自己購置一輛豪車,報名幾次海外旅行,再添置幾件古董傢俱;可如今她只想讓埃德被圍困的腦力能夠慢點退化,希望某些頭腦清晰、不拒絕世俗酬報的實用主義者能夠熟練地進行埃德拒絕親自參與的研究。
她給自己認識的人打了一圈電話,得知奧蘭治堡的內森·克萊恩研究所——跨過塔潘澤橋後繼續行駛40分鐘——還有一項精神研究方面的開放試驗,試驗的目的是評估可能患有阿爾茨海默病的門診病人在服用asdzena713藥物時的長期安全性、耐受性和療效。而且,這項試驗能夠為埃德提供足夠的藥物,直到藥物上市或在美國遭到停用。
參與初步評估時,她拿到了一大沓的正式表格,其中一份名為「參與試驗研究的能力測評」。表格內容顯示,檢測醫師認為埃德缺乏理解研究專案目標、風險和益處的能力,因此不能獨立決定是否要參與其中。雖然她知道這只不過是形式上的東西,他們這麼說是為了讓她在授權書上簽字——她也照做了——但心裡還是倍感憤恨,因為埃德顯然完全能夠理解他們所說的話,甚至有可能比他們知道的還要多。
她心痛地在「選擇代理決策人能力的評估」表格上籤了字。評估的過程中,當醫生詢問埃德她是誰時,他回答了一句「我的妻子」,好像沒有什麼比這更平常的事情了。
「你想讓你的妻子代表你行使決定權嗎?」醫生用誇張的語氣故意問道,彷彿是想要強調讓埃德將簽字權轉讓給她似的。
埃德笑了笑,詢問那位醫生是否已婚。醫生點了點頭。
「那你若是聽說我妻子自從我們結婚以來就一直獨攬大權一定不會感到驚訝。」聽罷,那位醫生帶著人夫之間同情的笑聲在「病人此刻此種能力」旁邊的小格子裡勾選了一下。讓她感到分外驚奇的是,埃德到了這個時候竟然還能如此可愛迷人。
她堅忍地在一份同意代表他參與這一專案的表格上籤了字,但那張「代理決策人選擇記錄」的表格又差點讓她失去了冷靜,因為這是唯一需要埃德親自簽名的表格。只見他在簽名處上方1英寸的地方落了筆,然後向下畫了一條線,彷彿他在簽字的同時正從高空墜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