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她留意著他,等待著他犯下什麼大錯,而且是那種嚴重的疏忽。他還在一點一點地施工,也依舊拒絕外界的幫助。然而,隨著他為了完工日益苛刻地要求自己,她開始耐心認真地關注他,發現事情的走向真的在向她所預料的方向轉變:埃德的活力一天不如一天了。儘管她需要房子儘快完工,儘管她已經等不及要僱人來為自己的客廳和餐廳鋪上地板,儘管她也希望事情能夠如她所願,但她竟然開始支援和同情起了這個每晚都在苦心鑽研的男人。看到他彎著腰,一邊埋頭閱讀手冊一邊舉著錘子,後背窩成了拱形的樣子,她也期待他能夠展示自己的才華,雖然她知道這是不可能實現的。

她發現,埃德每一次坐在晚餐桌前都比之前顯得更加疲憊,蓬頭垢面,吃了幾口就把盤子推到了一邊。

一天晚上,她招呼他吃飯,卻發現他並沒有應聲,於是便派康奈爾去叫他。

「他說他不來了。」那孩子回來時說道。

「告訴他,我說了讓他趕緊過來。」

「也許你應該去看看,媽媽。」

「怎麼了?」

「他只是坐在那裡。」

她走進餐廳,看到埃德正坐在一堆木板中間,手中還舉著半截木板。木板上立著幾顆釘子,釘尖排成了樹枝狀,鋒利無比。她發現那上面一半的釘子已經嵌進了地板裡。看來他肯定是想試著用手把它掀起來。

「站起來,埃德。」

「在我幹完之前,我是不會離開的。」他回答。他俯下身去,用力地吸著氣,看上去疲憊不堪。他立起一邊膝蓋,擺出了一副近乎懇求的姿勢,讓她不禁彆扭地想起了耶穌受難像中的畫面。她是不會給他機會塑造什麼理想化的自我犧牲形象的——如果這才是他所追求的。若是他真的這麼做了,唯一會為他感到抱歉的人就是他自己。他有的是機會請人來幫忙,他們的錢至少足夠整修地板和廚房。只不過是他太固執而已。

「你已經完工了。」

「我還沒弄完這一部分。」

「你已經完工了。」她說,「過來吃東西吧。」

他並沒有跟上來。康奈爾和她吃完飯後,她端了一盤冷香腸和豆子給他。由於自己實在是不忍心看到他那副德行,她把吃的東西放在了他腳邊的地板上就離開了。他已經半個小時沒有挪動過了,依舊坐在餐廳的正中間。那裡倒是正好能夠看到他堅持親自動手所造成的一片狼藉。

她打了個電話,請了一支能夠整修廚房、鋪設地板、安裝高架和粉刷一樓所有牆壁的全能施工隊。

就在施工隊計劃進駐開工的前一天,她把這個訊息告訴了埃德,而他也沒有做出任何的掙扎。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早點制止他,但婚姻畢竟沒有自助手冊,也沒有斷電時可用的帶手電的應急箱,你只能在黑暗中摸索著尋找火柴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