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和餐廳仍舊是一片混亂。埃德不僅沒有開始鋪地板,而且甚至連地板都沒有買,而現在已經是12月的第二個星期了。他暫停了地板的整修工作,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地下室裡。看到房子裡最重要的房間被弄成了這樣,艾琳簡直就要發瘋了,她決心毅然放棄在新房子裡舉辦第一次聖誕聚會的夢想(當寇克力一家答應承辦這項活動時,她擔心自己已經把平安夜慶祝活動的主辦權永遠輸給了辛蒂),但她只想讓自己終有一天能夠坐進客廳裡。如果他還相信自己有能力獨自搞定這一切,他就是在拿自己開玩笑。
腳下傳來的破拆和艱難施工的聲音聽上去彷彿是有人在建造一座酷刑室。她從沒有下去找過他,而他每次帶著滿身的石膏灰和幹水泥上樓時也只是冷冷地、默默坐在那裡吃東西。待他入睡後,她也曾下去檢視過他的工作成果。這地方已經被整修得有模有樣了。一本自助家裝手冊平攤在地板上,被折了角的那一頁證明他把注意力全都灌注在瞭如何讓東西既平整又筆直的課題上。
她在書房的茶几上發現了一把一次性的剃鬚刀,下面還連著幾條剃鬚膏的痕跡。她告訴自己,這一定是埃德在剃著鬍鬚下樓接電話時分了心才忘在這裡的。不過,當她拿起剃鬚刀,發現壓在下面的正是他最喜歡的《物種起源》第五版時,還是忍不住尖叫起來。除了埃德之外,沒有人碰過這本珍貴的書,而且它也從沒有離開過他的書房。如果說這本書被遺忘在茶几上已經足夠令人感到驚訝了,那麼它的封面上還沾染上了巴爾巴索牌的剃鬚膏就更讓人難以理解了。她的第一反應——也是她唯一的想法——就是把剃鬚刀留在那裡,讓他看看自己是怎麼毀掉這本書的。
最近她養成了給他留字條的習慣——她會把寫著溫和的提醒話語的字條放在他的床頭櫃上,就像和老闆有私情的秘書會幫自己的情人把第二天的日程整理出來一樣。我們今晚要去卡達希家,或是別忘了18點鐘的家長會。留字條的過程讓人感覺十分愉悅——無論前一晚的誤解留下了多少懸而未決的問題,都會像擺在悶熱午後的一杯水一樣蒸發殆盡。
這其中一張字條上的內容在她重讀起來時竟顯得有些古怪。她捧著字條看的時間越長,越覺得裡面的內容有些晦澀難懂,就像那些讓人難以理解的公案一樣。她不可避免地意識到這些字條不僅是她留給埃德看的,同時也是在對自己自言自語。「還有6天就是聖誕節了,埃德蒙德,」字條上寫道,「請不要忘了給康奈爾買一隻新的棒球手套。我現在已經過提醒你3次了。要不是我對這些一竅不通,早就替你把東西買好了。這似乎是一位父親應該做的事情。說的就是你,對不對,一位父親?」
她怎麼會淪落到要給他寫字條的地步?她想起了他徹夜打分的那段時光,他是如何在23點之後才能上床睡覺,而她又是如何在上個學年末的危機中幫他把試驗報告的分數製成表格的。她還想起了自己最近的無能為力,想起了傑克遜高地後院裡被床單蓋著的那堆不知為何物的木料。她記憶中的這些場景全都變得不可思議地清晰起來,讓她感覺彷彿走進了一間收藏著自己老年生活中所有瑣碎細節的博物館。她在腦海中仔細地分揀著這些記憶,從每一個角度去解讀它們,試著理解這些惱人的畫面為什麼還沒有消逝在歷史的蒼穹之中。
曙光突然出現了,彷彿已經追隨了她很久,就像是在幾英里外拉響了汽笛的火車終於卷著疾風從她的身邊呼嘯而過。
儘管如此,她還是無法在腦海中寫出那個句子,埃德他……因為這是不可能的。他做著一份不斷刺激他用腦的苛刻工作。直到最近,他還在不斷地閱讀,每天都要玩填字的遊戲,一週鍛鍊4次——他至今仍是他們的圈子裡身材最健壯的男人。
也許是腫瘤的緣故,或是腺體問題、缺食性營養不良、器官衰竭……
無論是什麼,她都得帶他去檢查一下。
說起體檢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會說自己不明白她在說些什麼,還會表明作為一個大腦的專家,若是自己的腦袋出了什麼問題,他肯定會是第一個知道的人。她甚至都能聽到他所說的那些話。她的心裡何嘗不希望他專橫傲慢的態度能夠解除她心中的恐懼,讓她明白她如今有些歇斯底里呢?但她又不能讓他在這件事情上壓倒自己。她需要弄明白他的身體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她等待著機會,希望他能夠落下些什麼東西,或是說些什麼顯然十分奇怪的話。但他就是不上當,一回家就像個要還債的合同工一樣鑽進地下室裡幹活。每次去日用五金店,他都會從車上背下來一堆石棉水泥板、煤渣砌塊或是幾袋水泥。她生怕他的身體會吃不消。
當她打電話給埃德的醫生,表明了自己對於埃德健康的擔憂時,對方卻說她一定是瘋了,因為埃德健壯得像匹馬一樣。「我才見到他,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來著?6個月前吧。」醫生說,「他的肺像游泳運動員的一樣。當我把聽診器貼上去時,裡面一點異響都沒有。只不過他的血壓有點高,週末的時候讓他多休息休息。給他倒杯冰茶,開啟遊戲機。他的膽固醇也有點高,也許你最近可以少讓他吃些芝士漢堡,也別再吃蝦了。」
這些話在她聽來不知為何很像是一種控訴。「我們是不吃海鮮的。」她說,「我過敏。」她試著壓抑自己心中的不快。「你有沒有發現他有些迷迷糊糊的?」
「迷迷糊糊?」
「我是說他的腦子反應有些遲鈍。」
「也許是你對他的要求太高了。男人並不是完美的生物,我們身體的引擎也會衰老,我們也需要維修,保修期是會過去的。埃德是臺好引擎,還能走上好長一段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