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把報價單拿給了辛蒂·寇克力的妹妹簡。簡是二十一世紀房產的中介人員,在東梅多分公司裡工作。把房子賣給當地人自然更容易一些,但她也不打算讓鄰居從自己身上揩油。
接下來她要做的就是把這個訊息告訴奧蘭多一家。她走上後樓梯,來到了二樓的平臺上,仔細聽了聽屋裡的動靜,並沒有急著敲門。她能夠聽出他們全都在家——蓋瑞和麗娜也在,應該是從3樓下來的——一家人正其樂融融地看著《幸運之輪》的節目。唐尼樂呵呵地朝著電視機喊著,一邊叫嚷著答案一邊罵著參賽選手。
賣掉這座房子就意味著要把他們掃地出門,或者至少給同時支付著兩份房租的唐尼帶來更大的負擔。布蘭達在帕斯馬克超市裡工作的薪金並不高,蓋瑞的零工也堅持不了多長時間,麗娜更是早已經過了能夠外出工作的年紀。
她走下了樓梯。第二天,她硬著頭皮再一次上了3樓,在聽到幾段模糊的對話聲之後敲了敲門。布蘭達開了門,身後的唐尼和莎倫正坐在餐桌旁邊。
「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
「哪兒的話!」唐尼指了指一張空椅子,「要不要一起吃?我們做了很多。」
她晃晃悠悠地走進了公寓。布蘭達消失在了廚房裡。
「你吃了嗎?」唐尼問道。
「我不想打擾你們。」
「坐下。」唐尼招呼她,「我去給你拿個盤子。」
事實上,她的確還餓著肚子。埃德帶著剛剛參加完比賽的康奈爾在回家的路上找了間小餐館吃飯,她本計劃著熱些剩菜來吃的。餐桌中間擺著一個大面碗,深紅色的番茄醬下面滿是又大又圓的肉丸子。
莎倫隔著一瓶汽水淘氣地望著艾琳。布蘭達端著一盤裹在錫紙裡、還冒著熱氣的蒜香麵包走了進來。
「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吃?」布蘭達問道。
唐尼盛了一滿勺的義大利麵,又舀出了好幾顆丸子,在上面澆了滿滿一大勺湯汁。還沒等艾琳回應,他就把盤子遞到了她的面前。
「我想那我就吃一點吧。」她回答。
莎倫眼前的盤子被拿走了。小姑娘隔著桌子默默地朝著艾琳笑了起來。已經9歲的她長著一頭漂亮的直髮,五官很精緻,性格既害羞又溫和,絕不是那種被寵壞了的孩子——儘管全家人都格外喜歡她。她光彩照人的模樣彷彿家族中某個蟄伏的隱性基因終於活過來了似的。
布蘭達說了幾句飯前禱告的話。要知道,艾琳在康奈爾出生之後也曾試圖延續這個傳統,但不久便放棄了。聽著布蘭達唸叨著那些熟悉的禱告詞,她感到有些惶恐,於是趕緊湊合著補充了兩句。
「這頓飯看起來棒極了。」艾琳在所有人都用手在胸前畫過十字之後緊張地說道。
「謝謝你。」唐尼邊說邊朝她誇張地擠了擠眼睛,「我盡力了。」
「你真搞笑。」布蘭達插嘴道,「你連雞蛋都煮不好。」
唐尼發現艾琳正盯著自己,於是趕緊充滿戲劇性地衝著妹妹抬起了眉毛。「有你來為我做這些事情,我還需要動手煮雞蛋嗎?」他問道。
「你就這樣繼續下去吧。」布蘭達說,「某天早上你會從自己的咖啡裡喝出毒藥味來的。」
唐尼笑著咬住了自己伸出的舌頭,為了慶祝自己成功激怒了布蘭達而抖動著舌頭。莎倫在這段對話過程中一直都在咯咯地笑著。
「你有事想說嗎,艾琳?」布蘭達問道,「我一直在忙著端菜上桌,都忘了問你過來有什麼事。」
「你能不能先讓這個可憐的女人好好吃飯?你看看,她滿嘴都是吃的,你還在這裡東問西問。」
艾琳一邊咀嚼著一邊伸出了一根手指。唐尼饒有興致地默默看著她。他長著一張溫和寬大的臉龐,臉上的肉豐滿得有些誇張,看上去像是一位職業拳擊手,不過他的確也長著拳擊手那樣寬闊的後背和肉乎乎的雙手。他本可以變成和他兄弟一樣抑鬱的人,或是和他父親一樣的賭鬼,但他卻力圖自力更生。他過去也曾和一群惡棍混在一起。回想起來,那幫人和如今游離在社群裡的販毒團伙相比簡直就是無惡不作。自從唐尼的好朋友——住在同一個街區裡的克雷格——把自己的摩托車撞在了街燈上之後,她就再也沒有看到過他們出現在這附近。唐尼通過父親找到了一份清潔工的工作。他也會修車,但如今只會在休息時出於愛好動動手,並不把它當作收入的來源。無論他在幫誰修車,帕倫博家都允許他把車子停在他們家的車道上。
「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是怎麼調這種醬汁的。」艾琳回答,「我做的從沒有這麼好吃過。」
「關鍵要用新鮮的香腸,辣味的或是甜味的都行,看你喜歡那種。一定要用好食材,不能選擇廉價的東西,而且要放在鍋裡烤一下。」
「故意的嗎?」
「等外皮烤焦了的時候就可以加西紅柿進去了。西紅柿的酸會把焦糊的部分從鍋子上剝離下來的,肉汁也更入味。有時間我做給你看。」
「別聽她的。」唐尼說,「我媽媽做的才是最好的。」
「這一次這個傻瓜倒是沒有說錯。」布蘭達回答,「沒有人能比我媽媽做得更好了。我不在乎,我還有的是時間精進自己的手藝。」
「她肯定得精進自己的手藝。」唐尼插話道,「她還需要用它釣金龜婿呢。」
「你夠了。」布蘭達拍了他的腦袋一下。在桌邊的人情緒都如此高漲的情況下,旁人似乎根本不可能不被感染。怪不得康奈爾在她下班回家時不願馬上下樓來,也怪不得她不得不上樓來接他。
「我老聽到你的車發出某些我不太喜歡的聲音。」唐尼說著捋了捋自己的下巴,「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嗎?」
「我不太確定。」
「把車拿來給我看看吧。也許我能在問題出現之前把它給揪出來。」
「你不用這麼客氣。」她回答,「我可以把它開到店裡去修。」
「他們會對你獅子大開口的。我可以免費幫你修,何況我的手藝也比較好。經我的手修過的車子永遠都不會壞。」
「謝謝你。」她一臉愧疚地答道。出於緊張,她把自己的手指插到了舊桌布的蕾絲空洞裡,戳破了桌布。這件事比她想的還要困難許多。她怎麼能告訴他,自己一有機會就打算買一輛好一點的車?她將餐巾鋪在大腿上,把身體推離桌子。
「你還好嗎?」
「我吃得有點快。」她回答。
「吃布蘭達做的菜確實會有這樣的結果。」唐尼說,「你總是希望能儘快吃完。」
莎倫咯咯地笑了起來。
艾琳想要放棄眼前的計劃,回到樓下去,等到自己鎮定一些時再回來。但她不僅需要在房前豎幾塊牌子,還需要所有公寓的出入權。
「誰想來點兒甜點和咖啡?」等到叉子碰撞盤子的聲音漸弱,布蘭達問道。
「我不想打擾你們了。」
「哪有的事,到裡面來坐吧,我去泡壺茶。」
唐尼把她引進了客廳,讓她坐在黃色的花朵圖案沙發上。她總是覺得這個圖案過分顯眼,裙狀布罩和扶手的地方也有些破損。她一直把他們買了一臺新電視卻留下了這套沙發的舉動看作是一個生動的細節。如今,當她真的把身體陷在裡面時,才體會到了它的柔軟。這座一直被她看作是裝修失敗典型案例的房子散發著一種能與家人共享的陳舊而又溫暖的感覺。角落裡擺放著一臺又小又破舊的鋼琴,看上去就像是從老舊酒吧裡劫掠出來的一樣。她偶爾也會聽到有人在這裡練琴,但直到這一刻才意識到它給自己帶來的快樂。
唐尼坐在她對面的沙發上,莎倫走過來坐到了艾琳的身邊。電視機開著,靜音;唐尼用餘光瞟著螢幕。
「那些是你的嗎?」她邊問邊指向了牆上那些裱了框的繪畫作品。莎倫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她是從哪裡學來的。」唐尼說,「這個家裡沒有人擁有這樣的天賦。你應該看看她在學校裡的成績,給利裡太太說說你的上一張成績單。」
那個女孩表示了反對。
「來吧,告訴她。」
「全是a。」她飛快地回答。
「我連高中都沒有唸完。」唐尼說,「我真是為這個孩子感到驕傲。」他的眼神有些恍惚。「我也曾試著在課桌旁幫幫她,但她根本就不需要我的幫忙。我的小女兒也一樣,聰明得很,還不到兩歲就能數到10了。她這一點肯定不是從我身上遺傳的。我告訴莎倫,要多觀察你和利裡先生。你們是活在另一個世界裡的人,我讓她以你們為榜樣。我從不知道教育有什麼意義,所以只好叮囑她一定不要成為我這樣的人。」
「別這麼說。」艾琳回答,「我敢打賭她肯定很驕傲能有你這樣的舅舅。」說罷她驚奇地意識到自己真的相信自己所說的話,「你也會成為那姑娘的好爸爸的。」
他疲憊地笑了笑,坦然接受了她的結論,並沒有反駁。布蘭達端著一盤夾心餅乾走了進來,隨後又送來了幾杯咖啡。艾琳四處尋找著杯墊。
「別擔心。」布蘭達安慰她,「這張桌子的年紀比我還要大,它撐得住的。」
桌面上裝飾的環狀浮雕就像是這一整夜對話留下的戰利品。艾琳這才開始反省自己為什麼總是想要保持桌面的原樣——看上去就像她剛買回來的那天一樣,上面留不下任何歷史的痕跡。
「我有事要告訴你們。」看到布蘭達也在唐尼身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她這才開了口,「這話很難說出口。」
布蘭達的身上似乎內建了一個預知危險的雷達,她在座位上挪動了一下。
「埃德和我已經決定要搬家了,我們打算賣掉這座房子。」
唐尼挑起了眉毛。布蘭達雙手捧住咖啡杯,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