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艾琳蹲下來,帶著少有的平靜心情聆聽著周圍的聲音。她聽到遠處傳來了飛機轟鳴聲,看到它飛過了天際。一輛汽車朝著北大道疾馳而過,她隱約聽到了音樂重重的鼓點聲。情景喜劇的笑聲音軌在兩座房子之間的小巷裡迴盪。懷揣解脫的隱約希望,忍受一個地方的缺憾似乎也變得容易了許多。不管是誰買下這座房子,都得理解他們的處境並欣然接受。若不是對這片社群懷有濃濃的鄉愁,至少她還可以想象自己簽下讓渡房契的檔案時釋然的感覺,再次回頭審視這裡心中只會剩下一絲超脫。她還是可以回這裡理髮的——除了柯特,沒人馴服得了她額前蓬亂的鬈髮,而且他的收費也很合理。她也能想象自己回來光臨阿圖羅餐廳的場景。老實說,阿圖羅餐廳的確是一家不錯的社群小館,為這裡讓人難以忍受的生活添色不少,但並沒有什麼大的前途。她還會發現更多更好的餐廳。

康奈爾跳了兩步,好躲避向後甩過來的車門。他立著手指捏著一本包著塑膠封皮的漫畫書,看上去就像是在舉著一份關鍵的證據,另一隻手上則提著一個購物袋。

「這孩子在漫畫店裡收穫不小啊。」她模稜兩可地對埃德說了一句。

「他今年表現得不錯,是個好孩子。」

「看起來他今天的表現也不錯,大手大腳的。」

「這是一種投資。」埃德回答說,「他很懂行,是不會買些垃圾回來的。」

她走進康奈爾的房間,發現他正像個負責特別典藏書籍的圖書館管理員一樣沉默而又嚴肅地把那些新買的漫畫書塞進長長的盒子裡。

「你是不是在利用你爸爸?」

「沒有!你為什麼要這麼問?」

「學年結束了,他很開心。你也看到了。」

「這不是我的主意。他回家後就對我說道:‘我們到漫畫店去吧。’我告訴他我不想去,他還在堅持。我一直都在說我已經不去那家漫畫店了,因為我不喜歡那裡的人。」

「為什麼?」她追問道,「他們對你做了什麼?」

「沒什麼。」康奈爾回答,「他們只是不夠和善。總之,我已經不去那兒了。他說:‘那我們就到你原先做牙齒矯正的診所附近的那家漫畫店去吧。’他開車帶著我一路來到了灣邊。我根本就不想買這些東西。我的意思是說,我想買,但是覺得很彆扭。他一直都在說:‘買點你想要的東西吧。’」

「他花了多少錢?」

「一大把。」

她靠在了他的身邊。「那是多少?」

「200,200多。」

「200多是多少?」

「248。」他回答,「還有78美分。」

她簡直不敢相信這個數字,她本以為在漫畫店裡花這麼多錢至少能買回一推車的漫畫書的。

「你利用了他。」

「我沒有。」康奈爾憤憤不平地說道。此刻他正往漫畫書的塑膠封套間塞硬紙板襯墊,然後把它們一一存放到自己用來儲存漫畫收藏的檔案盒裡。如果這真的是一種收藏,那麼她也不能責備他些什麼。「他一直在說:‘我想讓你感覺自己想要什麼就能有什麼。’他催促我把購物袋裝滿,可我還是沒有拿那些昂貴的漫畫。」

艾琳打了個冷戰,彷彿屋裡吹過了一陣冷風。她從埃德慷慨的贈與中感覺到了他內心的蒼涼。這孩子似乎也感覺到了這一點,因而面對滿滿的收穫卻感受不到絲毫雀躍。她的心頭湧起了對丈夫的強烈同情,就像相隔千里的人有時也會同時感到心痛一樣,只不過他就坐在隔壁的房間裡。

帶著隨意而又不失端莊的風度,一位上了年紀的領班帶領他們在一張桌子旁邊坐了下來。阿圖羅餐廳自從多年前開業以來一直都不曾改變過:員工在黑色制服外套著白色的圍裙,小臂上還掛著餐巾;彩色的碎拼大理石牆面上鑲著滿牆的鏡子;室內播放著輕柔的音樂;麵包片冒著熱氣;濃郁的自釀紅酒味道值得信賴。城裡到處都是這種街頭義大利小館——不僅特色菜風味上佳,其他的菜也同樣拿得出手——但她總覺得這個地方帶著一點精緻的氛圍。阿圖羅的兒子桑德羅在保持餐廳風格方面做得十分到位。儘管如此,她還是很期待能夠放下這裡,體會真正與眾不同的餐廳。

埃德一臉慈祥地微笑注視著選單,彷彿那上面寫著的是某些有趣而又瑣碎的問題的答案似的。

「學年結束了,你高興嗎?」她問道。

「很高興啊。」他說。

她玩弄著手中的糖包。「好了,埃德。」在一段似乎永無止境的停頓過後,她一邊說一邊試著笑了笑,「我們看了一棟不錯的房子,我們兩個都很喜歡。」

「你找到房子了?」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似乎很不自在。

「嗯,準確地說,我們還沒有找到房子。」她回答,「而是看上了一棟房子。它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更別說我們可能根本就買不起它了。」

「你想要搬家?那我們就搬吧。」

「什麼?」

她感覺有些頭重腳輕,於是把兩隻手都放在了桌子上,好穩住自己。他的投降令她猝不及防,以至於她不禁懷疑這是否是他們正和兒子一起坐在公共場所裡的緣故;一旦回到家裡,他就會充分發洩自己心中的不快。還有一個想法也讓她躊躇了一下:其實她是相信他的。彷彿他一開始就沒有真心反對過這個意見。

埃德轉過頭來詢問康奈爾:「這也是你想要的嗎?」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胃裡翻江倒海,好像馬上就要吐出來了。

「我當然非常想要。」那孩子異常凝重地回答,「我已經準備好要離開了。」

「是嗎?」埃德問道。

「馬上。」

「為什麼?」

「嗯。」他答道,「我也想了很多。」她猜想這孩子在跟隨她去看房之前肯定什麼都沒想過。「我得出了一個結論,我今年秋天就要上高中了,所以這對我來說是個新的起點。我想我們都應該有個新的起點。」

這孩子幫了她一個大忙。她從不知道他竟能表現得如此鎮靜,也許她希望家族中能走出一位政治家的夢想終於要實現了。埃德看了看她,她聳了聳肩膀。

「除此之外。」康奈爾補充道,「我們找到的那棟房子棒極了,車道的寬度足有半個籃球場大了。」

有了康奈爾的賣力推薦,她完全不需開口也能夠事半功倍。

「你想要搬家?」埃德往嘴裡塞著麵包,再次問道。

康奈爾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