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說點什麼。」謝恩催促道。

「我想要點幾份肋排和炒飯。」康奈爾壓低了聲音,用假嗓子說道。

「真好笑。」艾爾伯特說,「是原創的。我還從沒有聽到過這個段子呢,一次都沒有。」

康奈爾不知道該怎麼說了。他感覺自己的臉上露出了愚蠢的笑容,彷彿腦子越變越笨了。他發現其他人全都在一臉欣賞地回望著他——這是真的嗎?他滿腦子想到的就只有再多點些食物了。

「還有蛋卷。」他拙劣地模仿著中國人說話的口音,逗得周圍的朋友笑得更大聲了,「還有餛飩湯。」他感覺很不舒服——若是讓他父親知道了這件事情,肯定要發瘋的——但和這群人打成一片的感覺實在是太好了。

「謝恩·鄧恩?是你嗎?皮特·麥考利?」

他祈禱著艾爾伯特不要說出他的名字。

「我們根本就不是中國人。」艾爾伯特說道,「你們這些笨蛋連這點區別都看不出來。我們是韓國人,我也不喜歡中國菜。你們為什麼不點些泡菜呢?沒準我媽媽還能給你們這些無知的蠢貨做上一些呢。我可以送過來扔在你們的臉上。」

艾爾伯特是好鬥的,這在平日裡看來是一個優點,此刻卻著實嚇到了康奈爾。艾爾伯特的母親做的泡菜的確很好吃,康奈爾第一次吃到它的時候感覺自己的嘴巴都要著火了,他在家從沒有吃到過這麼辛辣的食物。

「加油,康奈爾!」皮特叫嚷道,「說點什麼。」

這句暴露了他們身份的話語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他們先是假裝受到了驚嚇,隨即爆發出了一陣鬨堂大笑。

「康奈爾?是你嗎?」

康奈爾還沒來得及回答便掛上了電話。他知道艾爾伯特再也不會和自己說話了,所以當他們讓他撥通法西德家的電話時,他接過電話便撥了起來。

「給我。」謝恩說,「我想要親自和那個中東人說話。」

站在父親那張眼神堅定的照片下面,謝恩朝著電話裡破口大罵起來,甚至連自己的聲音都懶得掩飾。

趁著唐尼上廁所的工夫,康奈爾站在大廳的門口,聆聽著衝馬桶或是腳步挪動的聲音。他從斷層式書架上的一個大碗裡抓了一把硬幣,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裡。他並不缺少零花錢,但還是把那些錢帶走了,他感覺有些胃痛。

他買了食物、漫畫和棒球卡。在羅斯福大道上的一家商店裡,他看到幾個傢伙買了雙節棍和飛鏢,於是他也買了一把會猛地吸入保護性刀鞘中的彎刀。他把刀帶到了學校裡去,開啟書包展示給自己的新朋友們看。

「把那破爛收起來。」謝恩說道,「你這樣的書呆子怎麼可以這麼愚蠢?」

鑑於埃爾姆傑克聯合會那裡沒有比賽,他去了公園。他所有的新朋友都會打曲棍球,可他卻連曲棍球的裝備都沒有,所以只好和一個年紀稍大的孩子玩了一會拋接球,然後坐下來等待。

他跟隨著他們走到了北大道上的「舞動力」教室,隔著百葉窗偷看裡面的姑娘們跳舞。他喜歡過的姑娘都在那個舞蹈班裡,可除了他之外,剩下的所有人都在和她們約會。趁著課間休息的工夫,一些姑娘會到外面來換換空氣。他是唯一沒有穿著曲棍球裝備的男孩,只好試圖將自己的棒球手套藏在身後。「棒球是同性戀玩的遊戲。」他聽到謝恩說了一句。儘管他曾經看到過謝恩在場上和年長的孩子們一起打棒球的那副德行,但還是覺得自己抱著手套站在一群穿著護具、踩著高直排輪旱冰鞋的男孩中間就像是一個小娃娃。女孩們只會疑惑地瞟他幾眼,好像是在等待其中的某個人站出來解釋一下康奈爾為什麼會跟到這裡來似的。

他們準備到奧普迪莫商店裡去偷點東西。暮色已經降臨了,他知道自己應該在晚飯前幫母親買點東西,而且早就應該離開,卻還是想要通過跟隨他們來證明自己在這個團體中的合理性。

計劃是這樣的:他們會派出一個人去行竊,其他人則負責分散前臺的韓國人安迪和他在店後儲藏間裡的母親的注意力。他們在店內四散開來。康奈爾站在了店門口售賣棒球卡的展示櫃旁邊。想要裝出一副饒有興趣的模樣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因為他進去的時候手裡已經捧了一大堆的漫畫書和棒球卡了。他提了很多問題,好讓安迪忙碌起來,但他什麼東西也沒有偷。他本以為自己幫了忙就會得到大家的敬意,結果卻在跟著這一行人走出街區時發現每個人都展示了自己的戰利品——糖果、汽水、熱水瓶……只有他的手上空空如也,結果又被他們叫作是娘娘腔。

他們去了幾個街區以外的皮特家。皮特從自己父母的櫃子裡取出了幾瓶烈酒,分給到了大家。康奈爾一口也沒喝。

「你真是個書呆子。」皮特說,「我簡直不敢相信你竟然這麼木訥。他到底憑什麼跟我們出來玩啊?」

皮特看了看聳了聳肩膀的古斯塔夫。「我的兄弟康奈爾幫了我的忙。」古斯塔夫邊說邊朝著康奈爾使了一個顏色,彷彿在說,你得自己幫自己了。

他們出去和剛剛結束舞蹈課的女孩們約會。他可以想象自己若是放鬆下來、相信自己有權利和她們說話是怎樣的感覺。七年級的時候,他曾在法西德的催促下給克麗絲汀·塔代伊打過一個電話,約她出去。那通電話的結局很令人羞愧。如今,克麗絲汀就站在那裡,說著些他聽不懂的話。他感覺自己幾乎什麼都聽不見了,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在激動地奔湧著。

「你真臭。」克麗絲汀又說了一遍。

「什麼?」

「你需要用點除臭劑或是古龍水,或者洗個澡。」

其他女孩也竊笑了起來。「我會的。」他回答,尷尬得彷彿腳趾都縮成了一團。

「見鬼,喲!」謝恩說道,「我的女孩剛剛狠狠羞辱了你一下嘛。」

謝恩領著克麗絲汀走開了,皮特也回了家,剩下康奈爾和古斯塔夫、凱文一起沿著北大道走去,來到了奧普迪莫商店附近。

「你應該偷點東西。」古斯塔夫說,「大家都這麼幹。」

夜幕已然降臨,商店很快就要打烊了。安迪正背靠著窗戶,他已經上大學了,康奈爾可以看到他身上正穿著紐約大學的運動衫。康奈爾幾乎每天都會找他買棒球卡,每個月至少還要買一次漫畫。為此安迪總是會定期為他準備一包書,有時候也會扔給他一個免費的棒球卡包,就為了感謝他這個好顧客。安迪喜歡看著康奈爾翻開卡包尋找新秀卡的樣子。

古斯卡夫說了些什麼,可康奈爾已經不想聽了,和他們拉開一段距離往前走了幾步,轉過身來用力地扔出了一顆球。伴隨著一聲巨響,巨大的窗格玻璃破碎開來,碎片像冰柱一樣掉落下來。

古斯塔夫喊了一聲「天啊」,拉著凱文沿著大道跑了下去。康奈爾也朝著街對面跑去,穿過熙熙攘攘的車流,孤獨地跑回了自己家門口,心臟在胸膛裡狂跳。前門鎖著。他站在門廊裡回望是否有人在跟蹤他,一心只想和別人換副皮囊或是乾脆換個身體。

他的父親正躺在沙發上,頭上戴著耳機;母親則在廚房裡烹飪著什麼,聞起來像是西蘭花和義大利通心麵的味道——冰箱裡沒什麼東西好做的時候,她就會隨手熱些這種菜來打發他們。他說了一句「我回來了」,面對她詢問自己去了哪裡時默不作聲地回了房。他聽到門外響起了警笛聲,只好低頭咬起了指甲。他走進浴室,脫光衣服,嗅了嗅自己的腋下。

她說得對,他身上很臭。也許他準備好了不要事事都像個可惡的小孩一樣。他走進淋浴間,將把手擰到了最熱的一檔,然後又開啟涼水調和了一下。洗澡水燙傷了他的皮膚,讓他整個人變成了紅色。蒸汽飄散出來,逐漸充滿了整個浴室。

他還是無法停止回想那扇被打破的玻璃。剛剛發生的那一幕一遍遍地出現在他的眼前——玻璃碎落的那一刻,以及搖搖晃晃地落在地上的那個大個的碎片。他們會找到那顆棒球的,還會從上面提取指紋。不過他們其實並不需要指紋,因為他每天都會戴著手套、拿著棒球到那家商店裡去。一次,他還把手套落在了店裡。他們不僅打電話通知他回去取,還特意為了等他直到深夜才關門。他能夠看到安迪搖著頭,為這個瘋狂的孩子到底是怎麼了而感到迷惑不解。每當有人說了些蠢話或是舉止有些混蛋時,他總是很喜歡聽安迪嘴裡那些挖苦諷刺的話。儘管安迪已經上了大學,但還是不得不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看店上面,負責和那些小孩子調侃。康奈爾能夠看到安迪在櫃檯上捶著拳頭的模樣,以及他鎖上門、安慰自己的母親,和她一起清掃玻璃碎片的畫面。他想象著安迪清空了櫥窗裡展示的所有卡片,在一盒盒卡包中撿拾著碎玻璃,然後嘟囔著髒話拉下了捲簾門。他們不值得自己這樣對待他們。

他像是要懲罰自己一樣飛快地揉搓著身體,可怎麼也冷靜不下來,滿腦子都回蕩著克麗絲汀·塔代伊說他很臭的聲音。克麗絲汀在和謝恩約會之前曾和古斯塔夫在一起過,有人還說她和古斯塔夫發生過性關係。她的裙子總是比別的女孩拉得更高,襯衫也繃得更緊。想到這裡,他的下體不由得一緊。他在一片蒸汽中抓住了自己的下體,揉搓了幾下便達到了高潮。看著一堆黏糊糊的東西消失在了下水道里,他搓了搓手,試著把上面粘著的殘留液體洗掉。現在他感覺更糟糕,甚至是更害怕了。他有罪,是個罪人,他會被抓起來的,這是遲早的事情。他想要遠走高飛,逃離這個地方。高中生活到來的腳步還不夠快。他想要走得遠遠的,不想再看到安迪或是安迪的母親。不管他們在哪兒,都不會忘了他的真實面目。

他聽到有人敲響了浴室的門。「晚飯好了。」雖然母親只開口說了這幾個字,但他還是感覺自己彷彿被傳喚到了法官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