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從數學課上開始的。古斯塔夫·科魯茲敲了敲他的後背。康奈爾已經忍受了一年，但古斯塔夫還是沒有放棄。對於某些孩子來說，現在正是每一分都至關重要的時候。平時康奈爾只會用手臂緊緊地護住自己的卷子，俯下身來用身體稍稍擋住上面的字跡。他不在乎此舉是否會讓自己看上去像個無望的書呆子。他只想讓老師們知道他和作弊這件事情沒有半點關係。

此刻，古斯塔夫已經開始拍他的脖子了。康奈爾無法轉過身來喝止他，否則只會冒險讓自己看上去像是對方的同謀。

他知道自己在別人的眼中是什麼樣的形象——一個舉止古怪的、倔強頑固的書呆子，心裡彆扭地躲藏著曾經那個小胖子的身影，既沒有派頭也缺乏勇氣，永遠都不敢親吻一個女孩子。他已經不下一千次遭到這樣的騷擾和取笑了，還被吊在了籃球筐上，絕望地想要換手遮擋自己的私處卻又害怕會掉下來，但還算不上是遭遇過最真實的羞辱。他的父母總是告訴他，他比其他孩子眼中看到的樣子更有價值，不過他已經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應該相信這些話了。

他坐直身體，靠向了另一邊，好讓古斯塔夫能夠毫無遮攔地看到他的試卷——起碼是最上面的那一部分。這是一份多選測試題，最下面還有幾個讓學生自由發揮的問題。光是這些選擇題的答案就足夠讓古斯塔夫及格了。康奈爾很緊張，如果蒙特羅小姐在監考的過程中朝他的方向看過來，他會更加緊張，但他還是努力假裝擺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

在學校的食堂裡，古斯塔夫簡直是欣喜若狂。

「兄弟，你就該這樣。卡奈爾！」

「噓……」康奈爾佯裝冷靜，但他還是感覺自己已經暴露了，「小聲點。」

「我明白，兄弟。」

幾天之後，老師又對他們進行了一次突擊測驗。康奈爾一直等到自己寫完了卷子才倒向旁邊靠了一會兒。這一次蒙特羅小姐厲聲喝了一句：「看自己的卷子！」不過這些時間對於古斯塔夫來說可能已經足夠了。

「卡奈爾！」古斯塔夫再一次叫道。康奈爾在心裡默唸著，是康奈爾，康奈爾。

那天下午，他沒有急著回家，而是在神父家門口的臺階上和他們一起坐了下來。他使出了渾身解數才混進他們中間，希望沒有人會注意到他並不屬於這裡。

他們去了謝恩家，準備打幾個惡作劇電話。他們先是撥通了詹尼餐廳的電話，然後按照電話簿上標註的一位老師的住址叫了一份外賣。此後，他們又撥通了心地善良、長相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女孩安提戈涅·普斯羅斯家的電話。這姑娘被人起了個十分缺乏想象力的外號「豬歐尼」。皮特假意要約她出去，不料卻在她慎重地表示同意之後丟下了一句「神經病」，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總和你一起玩的那個中國孩子叫什麼來著？」

「誰？」

「你的朋友。」謝恩回答，「艾爾伯特，艾爾伯特·林。」

「他不是我的朋友。」

「無所謂，他家的電話號碼是多少？」

「我不知道。」康奈爾回答。

「給你。」謝恩把電話機遞到他面前，「你來撥號，點幾份中餐。」

所有人都湊過來，拍著自己的膝蓋。他們正坐在謝恩家的客廳裡。謝恩的母親下班很晚，父親甚至不在國內。謝恩的父親是個海軍陸戰隊員，剛剛參加完海灣戰爭，本來3月就該回國，但在戰爭結束時卻被改派去了孟加拉國，參與旋風過後的救災工作。電話上方就掛著謝恩父親的一張戎裝照片。

「我不知道他家的電話號碼。」康奈爾說。

「胡說。」皮特喝道，「你每天都會和那個孩子說話。」

「等等。」謝恩插了一句，「我曾為了作業的事情不得不給他打過一次電話。」

謝恩拿過電話簿，撥通了電話，在聽到鈴聲響起之後露出了興奮的笑容。

「你好？」他對著聽筒說道，「是發發廚房嗎？我想要點一些炒飯和肋排。」

其他人也開始起鬨。康奈爾試著笑了笑。謝恩用一隻手捂住了聽筒。是他爸爸，謝恩比著口型說道。

「不，我說我想要點些肋排。外賣。」

謝恩笑著結束通話了電話。

「撥回去！」皮特說罷把電話塞進了康奈爾的手裡，「你來打。」

康奈爾假裝看了看電話簿，拿起了聽筒。他緩慢地按著電話，故意按錯了一個鍵，然後又重新撥了一遍。這一次他由於緊張真的撥錯了號碼。謝恩一把抓過電話簿，替他撥了號。康奈爾的手仍然舉著聽筒。電話響了幾聲便被人接了起來，這回不是艾爾伯特的爸爸了，而是艾爾伯特本人。

「你好？」電話那頭的聲音響了起來。

康奈爾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你好？是哪位？請不要再打電話了，好嗎？」

艾爾伯特掛上了電話。

「他猛地把電話掛了。」康奈爾說著，希望這就已經足夠了。

「撥回去！」

「你們不想打給別人嗎？」

「撥回去！」

康奈爾接過電話簿，再一次撥通了那個號碼。電話響了一會兒。正在他滿心釋然地以為自己可以逃過一劫時，電話通了，又是艾爾伯特接的。

「你們這些混蛋別再來煩我們了。你們已經從麥當勞下班了嗎？哦等等，我忘了，就連麥當勞也不會僱傭你們。我猜他們會願意僱用你媽媽。按小時收費，我聽說她很廉價。」

他總是很欣賞艾爾伯特成熟的髮型和犀利的智慧，可此情此景卻讓他感覺很羞愧。他們全都專注地看著他，他剛剛結識的這群「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