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來幫你吧。」她小心翼翼地說道,可又沒有指明自己想要幫他做些什麼。他對她竟然這麼快就屈服了感到十分驚訝。她收拾了一下他的東西,領著他坐到了餐廳的桌子旁邊。「你拿著成績冊。」她說道,「我來告訴你該填什麼數字。」
他拿起了筆,準備開始記錄。她拾起那沓檔案中的第一份考卷。埃德溫·埃爾瓦雷茲考了84分。她翻了翻卷子,確保每一部分的分數總和和卷首的總分相符。就是84分。他說不定是埃德最得意的門生,一個住在這附近的孩子。
「好了。」她開口說道,「埃德溫·埃爾瓦雷茲。」
「等等!」埃德突然慌張起來,「等等!等等!」
他站起身來,衝出了房間。還沒等她跟上去,他就舉著一把長長的尺子回來了。他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把尺子比在了埃德溫·埃爾瓦雷茲那一行格子下面。看到他那副緊張的樣子,她忍不住笑了起來。不過他可沒有心情和她一起笑,甚至連頭也沒有抬,好像如果不瞪圓了眼睛望著眼前的名字,它就會消失似的。
「好了。」他說,「繼續。」
「埃德溫·埃爾瓦雷茲。」
「埃德溫·埃爾瓦雷茲。」他吞吞吐吐地重複著,似乎是在核實名單裡的名字。奇怪的是,那個名字就寫在第一行上。
「考卷分數84分。我們現在只記錄考卷的分數。」
「好的。」他附和道,「只記錄考卷的分數。」
「好了嗎?我們可以繼續了嗎?」
「84分?」
「沒錯。」她邊說邊咬了咬舌頭。儘管她的心情和這項任務一樣令人煩惱,但現在還不是說廢話的時候。她必須得等兩個人都躺回床上的時候再說。
「好了。」她說道,「露西·阿瑪託。等我一下。」
她翻了翻卷子,在心裡計算了一下分數。她明白這種工作為什麼如此折磨人,畢竟誰願意在深夜加減這些數字呢?埃德這一次又加對了。她知道這一步是個多餘的累贅,但這就是選擇婚姻的後果。有時候嗜好與痴迷只有一線之隔,怪癖若是不加以限制便會退化成障礙。事情還有可能更糟:他可能會沉迷於美色,或是養成嗜賭的習慣。
他找到了阿瑪託小姐的名字,用尺子比著那條橫線記下了她這個學期的成績。
「73分。」她念著。
「73分。」他的聲音裡已經沒有了絕望的意味。儘管她很累,卻還是為自己陪丈夫並肩完成任務的畫面所感動了;與彼此為敵真是讓人心力交瘁。也許她根本就無法和他談起房子的事情。
他們就這樣稽核著那一沓材料。她來點名,他來記錄,再由她來核實他加出的總分。隨著核實速度的提高,她已經能夠判斷他的計算全都是準確無誤的了。她會像賓戈遊戲的發牌員一樣喊出一個數字,而他則會在下筆前重複那個數字,然後再提高語調確認一遍。為了肯定他聽得沒錯,她也會用彆扭的語氣再念一遍,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正在教書的老師一樣。他們順利地審完了所有的材料。過程中埃德的注意力絲毫不曾分散,手裡那把如同射線般精準的鐵尺也從不曾隨意滑動。他出汗了,但只有在她飛快地進行心算時才會伸手擦一擦前額,目光從沒有離開過紙張。
最後一個名字,阿拉什·扎合達尼,碰巧也是這群學生中分數最高的那個人:97分。想必這個令人高興的巧合應該能讓埃德帶著好心情去睡覺了吧。時間已經接近凌晨4點;她還有幾個小時就得起床了,深知自己是睡不好了,何況她此刻清醒得很,根本就睡不著。儘管如此,她還是打算躺下放鬆一下肌肉的。明天的工作很重要。聯合委員會要來視察中北布朗士醫院,期間定會產生很多讓她頭疼的問題。雖說她的下屬們已經做好了準備,但她還得充分挖掘自己的潛力,才能在如此缺覺的情況下拿出最好的狀態來。前一個星期,她為了他們的到來夜夜加班,已經累得精疲力竭。星期五的時候還有10個護士請了病假。她打算辭退其中的幾個,因為她們心裡本來就應該清楚週末之際是不該請假的。鑑於人手短缺,她不得不費力應付滿滿一屋子在探視時間之後闖進門來,要求進入重症監護室探望一位腹部中槍的同黨的幫派成員。他們從保安的身邊擠了過去,穿過兩道前門,朝著病房走去,一行大約有20多人。她跑過去堵住了他們的去路。「你們不能進來。」她說道,「你們可以明天再來。」其中一個人開口問道:「你是不是害怕我們了,這位白人女士?」她沒有力氣與他們爭辯。前來增援的保安也趕到了。加上剛才的那一位,一共是3個黑人。如果這群暴徒不趕緊見勢退卻的話,保安眼看著就要拔槍了,天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她是病房裡唯一的白人。保安們要求那群暴徒離開。他們中有一個年輕的小女孩,看上去應該是傷者的女友。她的懷裡還抱著一個嬰兒。她給了艾琳一個懇求的眼神。「我一次只能放幾個人進去。」艾琳說,「而且我們得客氣地對待彼此。這樣你們明天還可以再回來看他,我也向你們保證會好好醫治他。大家誰也不欠誰的。」保安們的臉色緩和了許多,他們讓這些暴徒全都背對著牆壁站好。她可以看出幫派中的領袖也在安慰所有的人,還給了她一個眼神,彷彿是在說,女士,你說得對。那個眼神提醒了她,即便是對一個暴徒來說,能夠得到別人的認可也是很有意義的。下一次埃德再為了某種荒謬的事情幾近瘋癲時,她想要這個年輕人當著她丈夫的面再這樣看自己一次。生活中還有許多比埃德那些瑣碎的抱怨更有意義的事情。
她想要高調地瞭解此事,但過分謹慎的精神又爬上了她的心頭。「我們再檢查一遍吧。」她說道。從他的眼神中她可以看出,他本來就是這麼計劃的。
「我們來交換好了。」她提議道,「我來檢查表格,你來唸分數。」
他們又翻了一遍考卷,埃德帶著更加輕快的情緒迅速執行著自己的任務。還剩下4份考卷了,她要求埃德再重複一遍他所念的拉珊達·華盛頓的分數。
「86分。」他答道。
但他記錄在成績冊上的卻是67分,正好是排在她前一格的麥爾文·託雷斯的分數。
「等一下。」她抬起眼睛看了看他手中的考卷。旭日的光芒已經逐漸照亮了外面的天空,看上去更像是薄暮的餘暉而不是黎明前的曙光。
「怎麼了?出什麼問題了?」
「我只是想查一個東西。」
「我告訴你了。」他說,「我告訴你了,是86分。」
「我也以為你是這麼說的,親愛的。」她的嗓子一下子緊了起來,「我只是想複核一下。」
「有問題嗎?我寫錯了嗎?」
「我需要改個東西。」她說道,「給我一分鐘。」
她伸手拿起了鉛筆,卻被他狠狠地用手按了下來。「怎麼了?」他的情緒十分激動,「怎麼了?」
「排在拉珊達·華盛頓前面的那個學生的成績被抄寫了兩遍。」她實事求是地回答,「就是這樣。我正想要用橡皮擦掉它,把正確的數字填進去呢。」
「啊,上帝啊!」他兩手一拋,「上帝啊!全都錯了!全都錯了!」
「你稍等我一下,讓我把這個錯誤改過來就好了。」
「算了。」他回答,「這又有什麼用呢?」
「只不過是無心之失而已。」她安慰他,「你把上面的那一行數字抄了下來。不怪你,都已經這麼晚了。」
「是啊,是啊。」他不屑一顧地回答,「就是這樣。現在交給我來完成吧,我做完了就進去。」
他奪過本子,把它合上了,然後抱著頭揉起了眼睛。
「我們還有3份就核對完成了。」她說。
「沒關係。」他斬釘截鐵地答道,「我們已經幹完了。」
她本應默默地換掉那個數字的,她本應等他睡著之後再出來做些改動的。現在她只能說服他別再熬下去了。
「如果你說我們已經幹完了。」她勸道,「那就上床睡覺吧。」
「我一會兒就進去。」
「現在就來。」
「我說了我一會兒就進去,我會進去的。」
「你需要睡一會兒。」
他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我要進去的時候會進去的!我到底還需要跟你說多少遍啊?你就不能讓我一個人清靜一會兒嗎,見鬼?」
她從他的手裡一把搶過了本子。「別跟我說一個字。」她慢吞吞地說著,還給了他一個冷冰冰的眼神,「一個字都別說。」
她開啟記錄著成績的那一頁,看了看最後的3個數字。惠特克,73分。威廉姆斯,58分。扎合達尼,97分。她檢查了一下試卷,然後狠狠地合上了本子。
「搞定。」她說道,「裡面的數字全都對上了。我要去睡覺了。你可以過來,也可以留在這裡。我都不在乎。」
她感覺自己在沿著走廊步入臥室的途中握緊了拳頭,已經在他的身上浪費了太多的時間,她想象了一下他若是一整夜無窮無盡地檢查那些數字會是一幅怎樣的畫面。
她躺在床上,自從孩提時代以來第一次數起了綿羊,同時還沮喪地咬住了枕頭。緊接著,她聽到了他步入走廊的聲音。她翻了個身,感覺到他爬上床躺在了自己的身邊,她儘可能地往床邊上挪動了一下。即便是意外的觸碰也有可能點燃她心中的怒火,讓她不得不搬到沙發上去睡。不過現在嘗試入睡已經沒有意義了,她等不了多久就該起床洗澡了。
她感覺床墊微微震動了起來。起初她並沒有意識到那是什麼聲音,直到身下的震動感變得愈發強烈。雖然埃德努力壓抑自己,卻還是被彈簧床墊出賣了。緊接著,她聽到了一陣吸氣的聲音。她之所以並沒有聽出那是什麼聲音是因為埃德在她的心目中是個有淚也不輕彈的男人。他也並非是想展現什麼男子氣概,只不過是不會流眼淚而已。即便是在他父親的葬禮上,他也不曾哭過一聲。
她躺在床上緩緩地轉過身來,心裡有些猶豫,不知道自己若是碰觸他,他會有什麼反應。他很有可能變得粗暴起來,就像被困在籠中的野獸一樣。他們現在身處的是一片新的領域,得有新的規矩。
她往他的身邊蹭了蹭。看到他並沒有憤而起身,她又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膀,本以為他會把自己的手扇開,不料他卻任由她的手停留在了自己的肩頭。當她安慰地揉搓著他的肩膀時,他竟然啜泣得更厲害了。於是她只好用整個身體頂住他,看著他縮成了一團。她舉起另一隻手臂,好緊緊地環抱住他,感覺自己懷抱的彷彿是個孩子。她一直很牴觸用這種方式擁抱他,擔心這樣會降低自己對於他的吸引力。但此時此刻,她已經完全顧不得吸引力的問題了。就這樣,他躲在她的懷裡啜泣著,而她則用嘴裡冗長、緩慢而又低沉的噓聲試圖安慰他,直到他轉過身來把頭埋進了她的睡衣裡,繼續啜泣起來。
她知道這是為什麼——可能就連他自己也不明白——這都是日漸衰老惹的禍。她也能感覺自己正在老去,但不知為何這一點對於男人的意義似乎有所不同。脫髮、駝背這種事情總是能嚇他們一跳。相比之下,女人在處理死亡和衰老時準備得就更加充分一切,尤其是那些生過孩子的母親,因為她們見識過生與死之間是如何只有細細的一線之隔。作為一個護士,她更是目睹過許多人的離世,其中還有不少是與她日益建立起了深厚感情的人。雖說埃德教過解剖學和生理學,但這相當於都停留在死亡的博物館裡,並非是站上了死亡的前線。如果說這麼點資料錄入的錯誤都能讓他反應得如此過激,那麼遭遇中年危機時他又該如何理智對待呢?誰不會經常有些荒謬之舉呢?
他們正一起邁入人生的下一個階段,對此她並不害怕。儘管來吧,她心想,會有人好好照料他的。
不到幾分鐘的時間,他就沉沉地睡著了,看來是哭得筋疲力盡了。她清醒地躺在那裡,直到鬧鐘響了起來。在她起身換衣服的時候,他依舊沒有醒來。她動手把桌子上的紙張一一擺放整齊。
聯合委員會派了8個成員前來視察工作。她和另外幾名負責人走進會議室,一起做了一次情況介紹。她很高興自己那天早上額外抽了些時間整理自己的髮型和妝容,還穿上了灰色的短裙套裝。這套貼身的套裝在彰顯她職業化的同時還顯露出了幾分性感,因為出席會議的團隊裡大部分都是男性。
儘管她本人疲憊不堪,卻對屬下的準備工作很有信心。她已經花了一年的時間培訓這些護士,教她們如何回答問題。無論用何種標準來衡量,她們都是最先進的:藥房、裝置、員工知識、病患護理。唯獨患者面試這個環節讓她有些憂心。雖說病人們在大部分情況下發表評論時還是十分寬容的,但一個心懷不滿的病人就足以讓委員會四處打探了。「服務怎麼樣?」「很糟糕。」「你的房間如何?」「這地方髒極了。」「你有沒有及時拿到自己所需的藥品?」「這裡從來就沒有人回應過我的要求。」
她簡要敘述了一下護理方面的狀況,然後找了個位置坐下來。在其他負責人介紹情況時,她一直都努力保持清醒。很快,他們便宣佈散會了。
他們不允許她隨隊四處巡查。這不禁讓她感覺自己就像個罪犯,畢竟評審正處在緊要關頭,有些標準還是需要她去維護的。不管怎麼說,他們對此實在是缺乏幽默感,昂首闊步的樣子像極了一隊突擊隊員。他們會檢查試驗室,確保所有東西都已清洗乾淨、妥善儲存。他們會檢查每一份表格是否都存放妥當。他們會集中精神閱讀文書,就像是地方檢察官在尋找一樁訴訟案的突破口似的。他們還會考問工作人員。沒人知道他們出現之後會停留多長時間,有可能是3天,也有可能是一整個星期。
按照她所要求的效率完成手頭工作之後,她屬下的員工甚至都能在新聞釋出會上頂上半邊天了。即便如此,事情還是沒有按照計劃進行。一位巡視員在採訪某個病人時發現了一包過期的輸液袋。這也引發了其他人的進一步搜查,最終在某輛急救車上找到了另一包過期的藥品。要知道,一包過期的藥品足以要了你的命的。你可以訓練自己的護士從容地應對各種提問,可一旦被他們翻出一瓶過期幾周的藥品,過去幾周的訓練就白費了。急救車上的過期藥品並沒有出現在它應該出現的鎖櫃裡。當然,他們也不願告訴她那東西在哪兒,只說它已經被送到了應該去的地方。這話傷害了她。她一直都為自己能夠運營一間一流的急診室而感到驕傲。她所在的醫院裡還沒有出現過一例因為心臟驟停、沒能從急救車上獲得適當的藥品而死亡的病例。不過,如果它沒有出現在自己應該出現的地方,那麼車上裝了些什麼也就不重要了。
當天下班之前,他們給了她一份明細,上面列舉了太多可能會影響評級結果的事項。他們給了她一個機會在第二天採取進一步的行動:只需執行幾個簡單的補救措施——換掉舊藥,更換輸液包,把急救車推到規定的位置上去——但上面還標明瞭一句話:「恕不另行通知。」她會熬過去的,而中北布朗士醫院也會保住自己的評級的,雖然沒有人向她承諾過這是件容易的事情。眼前將是無比漫長的一個星期,醫院裡的生活還在繼續。人們不會停止得病,也不會停止突發心臟病,還有一個入院的孩子竟用爆竹炸掉了自己的手。
回家的路上,她在等紅燈時打起了瞌睡。當她駛入自家的車道時,看到屋後那堆蓋著床單的雜物依舊擺放在那裡。經歷了一天的騷動,她早就把這件事情忘得乾乾淨淨的了。她走上前去,掀起了床單的一個角落。所有東西都還紋絲未動。她實在是沒有精力體諒埃德的自尊心,於是猛地抽掉了床單。如果他想做的不過是一堆篝火,不如換個方法來驅散自己心裡的惡魔。她把那些木材一一撿拾起來,丟進了垃圾桶,任由它們東倒西歪地高高立在桶裡,然後把垃圾桶拽到了路邊,以備明天傾倒。老實說,若是埃德看到了這個畫面,肯定是會發瘋的。但這就是她的目的,疲憊讓她對他狠下了心。昨晚的那個脆弱的他和溫柔的她——想起來彷彿早已是一年前的畫面。她已經幾乎想不起來了;也許那只是一個夢,但這樣的夢未免也太愚蠢了些,她怎麼能縱容他沉溺在其中呢?
她跨著大步走進了屋子裡,發現他正弓著背翻看昨夜他們還沒來得及檢查的試驗報告。她感覺自己彷彿墜入了一部迴圈播放的電影之中。
「我把你的木材扔到路邊去了。」她開口說道,「如果你能讓我們的後院看起來不像是家舊車廠,我就感恩戴德了。」
「好的。」他頭也不抬地答道。
「就這樣嗎?就一句‘好的’?不發火?不告訴我別亂動你的東西?」
他仍在工作,彷彿沒有聽見她說的話。她隱約聞到一股麝香的味道從他的身上飄散出來。他沒有洗澡,但是換了衣服。感謝上帝。不過他在出門去上班之前是不會洗澡的。埃德討厭不洗澡就出門。若是沒能沖洗一下,他一天都會覺得身上蒙著一層髒兮兮的塵土。
「總之,你原本打算用它們做什麼?」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邊說邊轉動著自己的座椅,眼神彷彿是在對她說,自己只不過是想要做點實在的事情罷了。他就是那種常受委屈的丈夫之一,總是要應付自己那個沒有惡意,卻常常不夠理智,從而把事情搞得一團糟的妻子。
「我說的是你堆在後院裡的那些東西。」她直截了當地回答,「你的小小巨石陣。」
「我真的得專心工作了。」他回答說,「不管我做了什麼,我跟你道歉。」
「你不記得自己在後院裡用床單蓋住的那堆木材了嗎?」
「記得。」他答道,「記得。」她能夠看出他想起來了——也許是自從他把那些東西丟在那裡之後第一次回想起來。他幹起事來就是這麼一心一意。
「那好,就這樣吧。」她說,「告訴我些事情,我就允許你熬夜工作。你打算用它們做什麼?」
「你說什麼?」
她瞭解這種開場白。他這是在假裝聽不見她的話,好拖延時間。
「你在做什麼?」
「哦,你是知道的。」
「我不知道,所以才要問你。」
「我在做某種東西。我告訴過你了,你心裡清楚。」
「上週六我離開家的時候你說你心裡有幾個專案。房屋改造專案。」
「是的!是的,我就是在為房子做東西。」
他的答案聽上去就像是身旁有個綁架犯一邊給他舉著電話,一邊威脅他不要洩露什麼資訊似的。
「那到底是什麼?」
「哦,是一個驚喜。」
「我不需要任何的驚喜。」她看了他一會兒,「今天過得怎麼樣?」
「還行。」
「沒出什麼問題?」
「沒有。」
「沒有學生抱怨你?」
「沒有。」
她猶豫了一下,把話說出了口。
「你今晚需不需要我幫你核實另外那一沓報告?」
「需要。」他立即答道。
她沒有力氣做飯,所以給兩人叫了一個比薩餅。吃完飯後,她洗了一個又長又暖和的熱水澡。洗完澡,她打算先休息一個小時再幫埃德整理那些試驗報告。她不想沉浸在臥室昏昏欲睡的環境中,於是趁機在沙發上躺了下來。這是他們之間一個原則性的姿態——儘管她也需要去遵守,但其中大部分原則都是埃德設立的。在兩人新婚的時候,埃德還不是那麼討厭電視,只不過不喜歡電視給美國人的生活帶來的影響罷了。客廳裡沒有電視的確會給他們帶來些許不便,但也並非毫無益處。有人前來拜訪時,大家總是能夠展開言之有物的對話,不像在埃德的姐姐菲奧娜家裡那樣,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注視著螢幕,以至於每一段對話都變成了心不在焉的自言自語。每個星期日,他們一家三口還會把一起賴在床上觀看《菲爾蒂旅館》當作一件大事。不過,埃德最近似乎格外在乎看電視的問題,在她試圖觀看約翰尼·卡森的夜間節目時堅持要她關掉電視,彷彿這個原則已經成了他總體思想傾向中的一部分。他不僅反應愈發強烈,就連想法也愈發保守。她卻正好相反。等他們搬進了新房子,她要在客廳裡擺上一臺大電視機。
她走進臥室,把屋裡的小電視推了出來。她想要放空大腦,不在乎噪聲會不會打擾到他。反正他做什麼都不會有成果,而她也遲早都要和他一起坐在餐桌旁,稽核那些分數。
她醒來時,埃德正在拍著電視機。
「關掉這玩意。」他說,「我正在這兒工作呢。」
她實在是太困了,根本就沒有力氣為了他的話生氣,滿心好奇地猜想他接下來會做什麼。
「把它弄進去,拿走。」
「我好像也住在這個家裡哎。」她邊說便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升高。
「把它給我搬走!我無法集中注意力了。」
她站起身來,拍了拍身後的枕頭。「我們家的人是不會這樣對彼此說話的。我從不允許我爸爸這樣對我說話,也不會允許你這麼做。你犯渾已經不知道有多少長時間了,我都忍了,但我現在再也不能多忍一天了。如果你現在還不停止這種行為的話,我發誓,埃德,我這就離開。我不會大張旗鼓地走,但我會帶上我們的兒子。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累?我的日子有多漫長?因為我還得熬夜幫你。你不是什麼事都想要親力親為嗎?那好,你去做吧,和你沒有任何干系對我來說反倒容易不少。」
他一屁股跌在了扶手椅上,坐在那裡看著她。他的眼神是那樣急切,差一點就要讓她失去信心了。她發現自己竟然違心地同情起他來。他的眼神中有種東西能夠讓她心中的情感死灰復燃,即便它們已經被深埋在了好幾層灰燼下面。
「對不起。」他開口說道。
「這話你昨天已經說過了。」
「我最近工作壓力很大。」
「我也是。」她回答。
「我知道。」
「你的工作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給你帶來這麼大的壓力的?我以為這個職位的好處之一就是壓力小呢。」
「最近可不是這樣的。」
「你沒有用心。」她說,「我覺得你的精神狀態不太對。但你又不願意跟我說,不想讓我去了解你。」
「我應付的是新生代的孩子。」他回答,「我需要做到完美無缺。」
「這是中年危機。」她說,「我並沒有要輕視你的意思,但事實就是如此。」
「我只需要撐過接下來的幾個星期。」他坦白道,「此後就沒事了。我需要利用這個夏天好好休養一下。我拖延了幾件事情,現在正在挨個處理。我試著不讓你知道這些。我太累了,犯了不少錯誤。我睡得也不好,需要養精蓄銳。」他摘掉自己的眼鏡,揉了揉眼睛。
「我知道那種感覺。」她邊說邊打了個哈欠,「你什麼時候需要把那些試驗報告交回去?」
「明天就是最後一節課了。」
「去把它們拿過來,我們一起動手檢查完,然後就都可以去睡覺了。」
她燒了些水,準備泡茶,感覺雙腳彷彿是在一鍋濃湯裡攪和一般。她站在爐子旁邊,盯著水壺裡的水,直到它燒開。她給自己倒了杯茶,然後懶洋洋地挪到桌邊坐在了埃德的身旁。她打算堅持一個小小的儀式,不大口喝茶,而是小口地品茗。但她需要讓埃德先冷靜下來。此刻他的膝蓋正在上下抖動著,就像他有時候忍不住所做的那樣。
「開始之前,先讓我把這個喝了。」
「好的,好的。」
她試著讓這杯溫暖的液體發揮滋補的效力,卻不小心倒了太多的牛奶進去,毀了一杯好茶。為了保持清醒而泡茶的做法真是再愚蠢不過了;這麼多年以來,她每次睡前喝下的茶水反倒都起了安眠藥的作用。
「我們開始吧。」她說。
他決心將注意力全都集中到展開的成績冊上,就像是一名站上了起跑線的賽跑運動員。她又回想起了前一晚努力過後招致的那場鬧劇,合作的精神竟然墮落成了大聲吵嚷的爭論。要是能有辦法躲開隨後的爭執就好了——如果埃德又犯了一個錯誤的話。出於某種原因,她感覺這是必然的。也許是他那條控制不住瘋狂抖動的腿透露出他正處於一種她無法理解的精神狀態之中,而錄入錯誤正是一切毀滅的先兆。這不禁讓她想起了女人們遭受的不公正懲罰:生完康奈爾以後,她體內的激素水平讓她永遠也證明不了自己瘋了。
想到這裡,她突然計上心頭,一眼就看出這才是解決問題唯一正確的辦法。她昨晚就應該想到這個辦法的,不過那時候的她是在按照埃德的規矩行事,而今晚她打算按照自己的規矩來。儘管如此,她還是猶豫了。不管這個模式有多短命,只要稍有偏離,都定會招致埃德不可遏制的怒火。她能夠想象他像個躲避槍戰的老千一樣翻起牌桌的樣子。
她清了清嗓子。「我有一個主意。」她試探性地說了一句。他沒有回應,顯然已經把將這段對話引向好的方向的種種姿態一一拋在了腦後。「這個主意能幫我們節省點時間。當然,如果你想使用別的方法的話,隨便你。」
他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正在聽——這算是有點進步。她嘬了一口茶。
「由我來直接填寫成績冊。」她建議道,「等我寫完你再來檢查。」
「可以。」他輕快地答應了。起初她還以為他沒有聽清自己的話,直到看到他抬起頭來重複了一遍,才感覺身體放鬆了下來。雖然她並沒有意識到,但她剛才一直都以為自己會聽到一聲怒吼,甚至是捱上一拳。
「好的。」她邊說邊從他的手中不情願地接過了成績冊。他在讓渡任務控制權的時候反應實在是太快了,好像心裡一直都希望她能夠全盤接手似的。
她開始抄錄那些分數,不一會兒就抄完了,不禁得意地笑了起來。她本以為這是一項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才能完成的任務。事實上,只要前幾個資料填好了,後面就很難出錯。報告已經被按照字母順序排列好了。想到埃德花了多少時間來檢查字母的排序,她不禁打了個寒戰。
「好了。」她邊說邊合上成績冊,希望他不要堅持親自檢查一番。
「謝謝你。」這話從他口中說出來著實嚇了她一跳。
「我們上床去吧。」
他們纏綿了一陣子,戰況很激烈。埃德似乎藉由她的身體把自己全部的壓力都釋放了出來,而她也很享受。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如此淋漓盡致地盡享魚水之歡了。比起一個被鎖鏈禁錮的男人,更恐怖的其實是他的憤怒。他咕噥著結束了,而她也隨著他一起達到了高潮。事後兩人沉默地躺在一起,身上掛滿了汗水。發現埃德正心無旁騖地端詳著她,她感覺擋在兩人之間的那道無形的屏障消失了。現在就容易多了,她可以和他聊聊房子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