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醒來的時候,埃德正在車庫裡忙活。他把裡面大部分的東西都清空到了後院裡,雜亂無章地擺了一大堆,想必在近鄰看來很是礙眼。這是一個酷熱的5月的早上,他渾身上下早已大汗淋漓。
「我要帶上康奈爾。」她說道。
「好的。」
「你確定你不想來嗎?」
「我有點忙。」他指了指那堆破爛。她為自己帶走了兒子感到很內疚。不管丈夫在做些什麼,她都應該留下他幫忙才是。可她無法獨自面對那些房子。
坐進車裡,康奈爾找到了z100調頻,順手調高了音量。
「你怎麼沒讓我把聲音關小一些?」
「因為這還不算是很吵嘛。」她回答。
「爸爸開車的時候就不讓我把音量調高,他說他需要集中注意力。」
「我不介意。」她用閒著的那隻手在車門上敲擊了起來。收音機里正播放著她上班路上常聽的那首歌曲。康奈爾朝她笑了笑,讓她感覺自己彷彿成了兒子心中更喜歡的那個家長。他總是偏向他的父親——她懷疑這全都是她生產之後太快返回工作崗位造成的。也許這並不僅僅是因為她常不在家,也是因為她晚飯後只知道和朋友們打電話聊天,好像打卡上下班只是她的第二職業似的。現在她明白了,她這是在逃避。等他們搬家以後就不會有這個必要了,她可以變成他想要的那種母親。
「你爸爸有很多心事。」她大方地承認。
「他是這個世界上最正直的人,無時無刻都要兩手緊握方向盤,你不能跟他說任何一句話。」
他們剛剛認識的時候,他開車去接她時還會把一隻手肘支在窗戶上,就像電影裡的酷小子一樣。
「你不知道身為成年人是什麼感覺。」她說,「你總是有很多事情需要去考慮。」
「距離收費站還有一英里的距離,他就讓我把零錢準備好。他對這件事情的反應很反常。如果我沒有把錢拿到手裡點好,他就會發瘋。把錢扔進桶裡時,他會使上全身的力氣,像是在扔棒球一樣。這太尷尬了。他怎麼了?為什麼行為舉止這麼古怪?」
她自己也曾坐過埃德的車。他的動作簡直就是在做開顱手術,而不是在開車。「爸爸們有時候就是很古怪。」她回答,「別想太多。」
「可我感覺很尷尬。」
一首他喜歡的歌響了起來,他搖頭晃腦地用手敲起了儀表盤。
「我需要你投入一些。」她囑咐道,「我看房看到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了。」
「那爸爸呢?他怎麼說?」
「你爸爸和我就目前是否應該搬家這個問題上存在分歧。」她回答,「我不得不要求你用成年人的眼光來看待這件事情。就算我們真的找到了一個自己喜歡的地方,我可能也需要你保持沉默。」
「當然。」
駛上中央景觀道路時,她重重地踩在了油門踏板上,一股新的力量湧上了車身。她有了一個同謀,她感覺這就足以改變一切了。開車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比埃德更自由。她足夠新潮,懂得欣賞兒子喜歡的音樂;在高速公路上行駛時,她也能提起速度,直到駛進收費站才會把硬幣從兜裡掏出來。她的能量足以為自己的生活做出重大的改變,把她的丈夫從深坑裡拉出來,硬生生讓全家人都遠離那個有可能會將他們整個吞噬的社群。
格洛麗亞朝著康奈爾熱情地張開了雙臂,似乎很高興見到他。起初艾琳還以為這是銷售人員的誘餌,後來才意識到康奈爾的出現似乎證實了自己不是在幻想。
「我為你找到了一個完美的住處。」格洛麗亞開口說道,「那裡美極了。雖然稍稍超出了你的價格範圍,但超得並不離譜。我想讓你好好考慮一下,它應該是你所出的價錢所能買到的最接近完美的房子了。」
他們沿著帕爾默路朝揚克斯方向駛去,途中路過了不少富麗堂皇的複合式公寓房和綠樹成蔭的公園。沒走多遠,車子便拐了一個彎。憑藉自己對於這片區域的研究,她很清楚這裡位於布朗士區的邊緣,區間設立的是歸屬布朗士區的郵箱,但學校卻都屬於揚克斯區。不過,既然康奈爾今年夏天就要去城裡上學了,學校對她來說就不是什麼大問題。路邊豎著一塊指示牌——很難分辨出上面的字蘊含的是驕傲還是防備的意味——「勞倫斯公園西」。
這片區域前景不錯。既有新房也有老房,蜿蜒的小路旁遍植高大的橡樹。透過樹幹的縫隙,映入她眼簾的是一排排帶車庫的都鐸風格灰泥建築,其間還點綴著一座網球場的身影。他們轉彎駛上了一條較為寬闊的街道。這裡的路面很平坦,讓人一眼就能看到路邊那些高高在上的高架房。車子停在了一座灰色的殖民主義風格建築前。只見房前豎立著茂盛的樹籬,廊柱一直從門廊處支到了屋頂上,就連私人車道旁也豎著幾根石柱。門口的步道上放著一個手持燈籠的小丑,身上的紅色披肩在陽光的曝曬下褪成了粉紅色,上面也已出現了碎裂的痕跡。從外觀上來看,這座房子應該建於20世紀上半葉,但做工很精緻,面積也是她上週看過的那幾套的兩倍。她的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格洛麗亞帶著他們走上了車道,來到後門的臺階處。這裡是一座露臺,磚面上長滿了青苔,周圍立著一座石牆,其間草木茂盛,類似一座不修邊幅的英式花園。花園正對著一個崎嶇不平的斜坡,裸露的石塊上鋪滿了常青藤。山頂上還有一條小街,通向另外的幾處房屋。
屋內的廚房看上去像是被水泡過,櫥櫃的門關不嚴實,牆紙也鼓起了大泡,石磚地板上還蒙著一層又厚又髒的聚氨酯。整座房子的後半部分——包括廚房、小書齋和餐廳——都暗得如地下墓室一般,但她能夠看出天氣好的時候陽光還是可以照射進來的,特別是在她修剪完屋後的灌木之後。雖然餐廳裡鋪設著暗淡的地毯,頂上掛著的枝形吊燈也東倒西歪,但她還是可以想象自己在這裡呈上的一場場盛宴。客廳裡的光線格外充足,隔壁就是鋪設著磚石地板的門廳和正門。一段帶有扶手欄杆的樓梯直通二樓,平臺的底部還有幾級樓梯,通往一間可以被當作閱覽室的房間。閱覽室的隔壁可以被改造成埃德的書房,裡面擁有一座凸窗和一座嵌入式書架。
格洛麗亞走到兩扇正門前,動作誇張地拉開了房門。光線一下子湧了進來。站在前門廊上向左看,左手邊立著一排腐敗的木質圍欄。艾琳能夠沿著道路的轉彎處一直望向帕爾默路,也就是鎮子裡的主幹道——這座房子頗為體面的郵寄地址的來源。
艾琳邁上了門廊,想象著山下的人們開啟巨大的鐵門,沿著蜿蜒的緩坡小徑向上爬的畫面。想到這裡,她充滿期待的內心一下子激動了起來。他們會擁抱她,將紅酒、蛋糕和禮物遞到她的手中。轉過頭來,她看到康奈爾正站在客廳的窗戶前向外眺望。一道縹緲的光線灑在了他的身上,讓他恍然變成了幾個世紀前的肖像畫中那些貴族子弟的模樣。眼下的這段歲月將成為提煉他命運的熔爐。機遇正逐步在他們面前關上大門。她必須快點行動起來才能保住自己想象中生活的模樣:埃德可以快樂地在書房裡辛勤工作,反覆斟酌自己的想法,引發新的假設;她則是家中位高權重的女主人,受到整個家族的景仰。這座房子將成為他們第二段人生的背景,而康奈爾若有所思的凝視目光更加肯定了她的想法。
「你覺得怎麼樣?」格洛麗亞一邊走進屋子一邊誇張地問道。在把握時機方面,她是個大師:此刻根本無須作答。她帶領母子倆走上樓梯,就像是新郎在引導著自己的新娘走向婚房一樣。
「我先帶你們去看看其他幾間。」她說道,「然後再帶你們去看主臥套房。」
他們走進了一個無比寬敞的房間。就算把康奈爾現在的臥室整個吞併進來,這裡還能剩出不少空間。
「這裡可以給你做臥室。」艾琳說。
「真棒!」他飛奔了進去,像只標記自己領地的貓咪一樣四處溜達起來,開合著衣櫃的門,然後又躺在屋子中央,儘可能地伸展著四肢。看到他這麼激動,她忍不住大聲地笑了起來。
「別這樣。」她說,「快起來。」
「沒事的。」格洛麗亞說,「就讓他興奮一下吧。」
「這裡都可以降落一架飛機了。」他說。
「也許是直升機吧。」格洛麗亞許諾道。
「這房子真的很大。」艾琳小心翼翼地評價著。它的價格到底「稍稍」超出了她的價格範圍多少呢?說不定這又會是一場鬧劇,只不過這一次她是不會作踐自己的。
「你還沒去看看主臥室呢。」
「我有點擔心價錢的問題。」
「你準備花40萬。」格洛麗亞說,「最多50萬。」
「到頭了。」艾琳回答。
此時她們兩人正站在走廊上壓低了嗓門說話。
「這房子賣56萬。」
「這可差遠了。」艾琳試圖掩飾心中湧起的恐慌和失望。
「等你想明白這裡經過修繕之後會是什麼樣子,情況就不一樣了。這是一座價值75萬美元的房子。最低,最低。」格洛麗亞說話的語氣很冷靜,帶著些許的不耐煩,彷彿她們正在討論的是一件不該被價錢問題所玷汙的藝術品似的。
「不過這座房子有幾個隱藏的難題。」
「隱藏的難題。」
「它們倒也不一定會破壞這樁交易。你丈夫的動手能力怎麼樣?」
她想了想正在家中車庫裡幹活的埃德,身邊正擺著一圈的工具,試圖把房子修繕一新,誘使她留下來。他對於房屋改造的所有知識都來源於工具書。不過,只要他下定決心想要學點什麼,成果往往都還過得去。「如果我能讀完博士學位。」一次,走廊的照明燈短路時他就曾這樣說道,「我就能搞清楚怎麼修理損壞的電線。」他做到了,只不過費盡了周折。每次完成一項修繕房子的大工程,他都會累得筋疲力盡。
「他的手挺巧的。」她回答,「為什麼要這麼問?」
「這座房子已經上市1年多了,是退市後重新掛牌的。他們這才降低了價錢。」
「房子有什麼問題嗎?」
「是供水的問題,而且還是個雙重問題。房子位於山腳位置,總會遭遇水土流失。而房體又是建在岩石上的,背靠岩石,所有水都只能流進屋子裡來。除此之外,屋裡的水管今年冬天還裂過一回,地下室也遭了殃。大部分管道需要被拆除重建。誰也不能保證類似的情況不會再次發生。還有,幾年之內你就得更換新屋頂了。在這種位置更換屋頂可不便宜,不過若是你們自己動手應該會便宜許多。」
「這種工作我丈夫就能勝任。」她回答。
這對他有好處,他可以通過體力勞動來發洩一下情緒。她彷彿能夠看到他喝著啤酒、穿著牛仔褲、用t恤衫擦汗的模樣,屁股上還掛著一個棒球帽。
「我們過去看看你的房間吧。」格洛麗亞說道。她們把康奈爾留在了那裡,簡短地停下腳步看了看兩間尺寸平平的臥室和一間浴室。浴室裡擺放著一對相稱的水池,水池上方掛著的帶燈鏡與更衣室裡的鏡子一模一樣。雙扇落地玻璃門後還隱藏著一個馬桶。
主臥套房裡的衣櫃尺寸堪比她現在的客房大小。她想象著在這裡專門開闢一個角落作為休息區。迎著陽光,想必沒有什麼煩心事能夠在她的心頭停留。
近幾年來,他們的臥室裡總是縈繞著一種猶豫不決的氛圍。他們會笨拙地摸索彼此的身體,彷彿進入了新的人生階段,不得不重新認識對方一樣。她需要能供他們嬉鬧和探索的光線。如果他們能夠在明媚的日光下看到對方的裸體,應該會對彼此都有益處。
這裡的牆紙上也佈滿了裂縫和水泡,牆角天花板上的水漬也亟待修整。看來這些細節得花上些時間和金錢才能陸陸續續修補好。
她朝著視窗走了過去。她曾經聽到過不少有關郊區是多麼無聊的評價,卻完全想象不出這樣的一座房子怎麼會讓人感覺無聊。如果充裕的空間和光線還不足以讓她暫時忘卻自己離開了什麼樣的地方,或是仍有一絲不確定的陰影籠罩在她的心頭,她只需猛地開啟這對窗簾後的窗戶,凝視著外面空蕩蕩的街道,等待著一輛又一輛汽車駛入街區。在此期間,她有大把的時間讓自己冷靜下來:如果沒有想見的人,你是不會到這裡來的;如果沒有讓你留下的理由,你也是不會長久在這裡待下去的。
「我覺得你很喜歡這裡。」格洛麗亞開口說道。
「沒錯。」她小聲答道,「我很喜歡這裡,我正在試圖想清楚自己怎樣才能付得起那筆錢。」
她沉浸在了創造未來的無盡想象之中。即便魔咒很快就會破碎,她也甘願流連忘返,告訴自己要把每一個細節都銘記於心。
他們是不可能砍下如此大的價格差的,只能選擇支付更多的月供,而且不能馬上開始實施心目中的改建計劃。他們只能一步步來,還得節衣縮食,不能再去餐廳吃飯或是外出看演出。
「你覺得呢?」格洛麗亞問康奈爾。
「我們能不能在車道上立一個籃球架?」
小事一樁,艾琳心想。他心中的擔憂和自己的相比是多麼迥異啊。
「我看沒什麼不可以的。」
「太棒了!」他撞了撞自己的拳頭。
「有人很激動嘛。」格洛麗亞說。
「我也很激動。」她說,「但我們還要說服他爸爸。這裡結構不錯,維修也可行。只要財務的問題能得到妥善解決,我覺得這裡可能就是我們的完美選擇。」
格洛麗亞拍起了手。「這就對了。」她回答,「要不是這些特殊情況,你肯定沒法以這個價格拿下這座房子。話雖如此,不如我們先看看問題在哪兒吧。」
三人走下了樓梯。格洛麗亞為艾琳指出了她之前沒有注意到的幾處漏水點,然後又帶著他們到房子的深處去轉了轉。艾琳的眼神飄過了格洛麗亞所指的每一個地方,心裡儘量告誡自己不要介意。康奈爾伸手戳了戳一處腐爛的地方,還順便拽了一塊下來,可她卻連一點責罵他的精神也提不起來。聽著有關房子存在種種問題的陳詞濫調,她感覺自己像是身處水下一般,只有在需要點頭的時候才點頭,還拉長了臉表示擔憂。當格洛麗亞向她展示車庫裡一處被水泡壞、隨時都有可能倒塌的承重牆時,她甚至還聽到了自己嘆氣的聲音。她毅然決定要讓這些細節隱患保持原樣。到了適當的時候,他們會想出辦法解決的。當下的問題是維持住她的想象力。也許這座房子的根基已經腐爛了,但它的外表還是足以驅散任何疑慮的。
「這可不是一項小工程。」格洛麗亞說道。
「我們可以辦得到。」艾琳轉過頭來看著康奈爾,「你不覺得你和爸爸能夠勝任這項工作嗎?」
「一點也不。」
「他只是不想在裝修的時候幹活兒而已。」她對格洛麗亞說,「但是我們能搞定的。我有信心。」
「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媽媽。」
「也許我們可以僱你做承包商。你也是時候為自己賺點零花錢了。」
「有很多事情是他做不了的。就像我所說的,房頂需要修繕。在這一點上你的時間很緊。屋裡的電線也老化了,所以可能會遇到電力不足的問題,還有可能遇上短路。有幾處排水口也堵住了。我是不是嚇到你了?」
「你說吧。」
「水管和管道里有些石棉,所以若是再想把房子賣出去可能有點難。還有地下的油箱問題。」
「我不擔心出售的問題,我只關心自己要怎麼把它買下來。」
「水流會聚集在壁爐那裡,這些維修工作都不便宜。感謝上帝,積水至少沒有帶來黴菌。這我們是知道的。」
「聽起來我們需要一個水管工,還有一個會蓋房頂的人。」
「還有一個建築公司。」格洛麗亞接話道,「以及一個電工和一個心甘情願的丈夫。」
「少幾個出水口我還是能湊合一陣子的。可沒有這座房子,我就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了。」
回家的路上,他們停下來加了一次油。進屋交費的時候,她順手買了幾張刮刮樂——她從沒有想過自己會買這種東西——用25美分的硬幣刮彩票時順手買了兩個奶油夾心餅。發現自己沒有中獎,她又掏錢買了5張。她刮出了幾張免費獎券,她又買了兩張,可還是什麼也沒有中。她買了5張準備帶回家去,又買了點夾心餅好和康奈爾分著吃,然後朝車子走去。她的兒子正坐在車裡,顯然並不知道她的心裡有多亂。
她一邊開車一邊感覺胃裡七上八下,只好玩弄起了電動玻璃窗。停好車之後,她看到自己好幾張不錯的床單被臨時當作了防水布,蓋在了埃德留在車道上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工具上,角上還壓著煤磚塊。車庫的門緊鎖著。裸露的雪白床單讓她的心一下子就涼了下來。
埃德正坐在書桌後面。門廳緊鄰著他的書房,中間只隔了一扇玻璃門。心情好的時候,只要聽見她進門的聲音,他就會坐在椅子上轉過身來。可這一次他卻沒有回頭。「我們回來了。」她喊了一句。看到他沒有反應,她走過去站到了他的身後,看見他正在給學生的學期作業打分。桌子上到處散亂著卷子和試驗報告,旁邊還堆著一小摞檔案。他邊算邊在一個拍紙簿上草草記錄著些什麼。她還從沒有見過他打起分來如此小心謹慎。只見他把每個學生的姓都抄寫了下來,還把他們考卷上的羅馬數字也記下,寫了好長一行。她看著他一絲不苟地檢查著自己寫在考卷上的每一個數字。這顯然是在重複做工,而且他平日用腦子想一遍就能完成。
感受到她把一隻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他差一點就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可還是沒有轉過頭來看著她。
「你怎麼回事啊?」他問道。
「我不是故意要嚇你的。」
「別在我打分的時候煩我。」
「這話從何說起?」
「我得認真做好這件事情。這是一個大班。我這幾天已經改了不少作業了,可想而知現在頭有點暈。我不想在算分的時候出什麼差錯。看久了之後,我覺得自己看什麼都是重影的。」
「那些床單是怎麼回事?」
他用平日裡認真思考問題時的那種方式摘下了眼鏡,隨即又放下了肩膀。
「床單?」
「就是你放在外面的床單。」她回答。
「我想把那些東西先堆在那裡。」
「那你為什麼要用這麼好的床單?」
「好床單?」
「你不是還有不少舊床單嗎?」
他猛地把鉛筆摔在了桌子上。「有什麼區別嗎?」
「你用的是我拿來鋪床的那一種。壁櫥裡放著大約10套舊床單,你大可把它們拿來用啊。」
他坐在椅子上轉起了圈。她本能地後退了幾步。他氣得臉色通紅,嘴巴都扭曲了。「我只是把自己能夠找到的第一張床單拿出來用了而已!」他站了起來,「我沒有時間研究哪張床單能用,哪張床單不能用!」他開始喊叫起來。「所以我就拿了自己能找到的第一張床單!」他把一隻手舉到了面前,好像是要打她或是要咬上自己一口似的。「房前整天都會有人經過,還會四處亂看。我得把所有東西都遮起來才行!」
她本打算不再糾結此事,如今卻不得不開口問上一句:「那你當初為什麼要把東西丟在那裡?」
「我不想再把它們重新攤開。」他回答,「這樣回答你滿意了嗎?該死的!該死的!」
她默不應聲,心想不知康奈爾會不會聽見他們的爭吵。
「對不起。」他說道,「打分的事情讓我感覺壓力很大。對付那些孩子實在是讓我很心煩,年輕的這一代太不懂得尊重別人了。這簡直是一種恥辱。」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出什麼事了?」
「出什麼事了……」埃德回答說,「最近發生的所有事情都非常讓我分心。」
她想要知道他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因為眼下好像一切都很平靜,只有一大沓沒有打好分數的考卷。但她忍住了。
「我受到了些干擾,在算分的時候犯了幾個錯誤,結果卻被他們拿來小題大做。就是這麼回事。現在的這些孩子認為一切都要以他們為先。你說你會重審這些分數,他們就會說自己等不到下一堂課了。他們簡直是瘋了!我想要慢慢來,做一次嚴格的檢查。可面對著辦公桌前圍著的一大堆人,你什麼也做不了。特別是當你聽到他們那些魯莽而又無禮的話時。」
他這番話聽起來有幾分蹊蹺。他是學院裡最受歡迎的教授之一,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在打分時很好說話。他們都想為他工作,給他留下一個好印象。而他對那些孩子的信任也增強了他們的自信。不過,這有時候也讓她想要殺了他,因為她根本就不相信這是他們應得的。
從衣櫥裡取出一張舊床單之後,她來到車道上,拾起了壓在床單上面的磚塊。床單下面蓋著一塊寬4寸、長2寸的不規則鋸木。埃德正在試著搭建什麼。她看不出這東西是用來做裝飾物的,還是修繕房屋結構的,因為它看上去和一堆柴火沒什麼兩樣。和她的想象不同,這裡並沒有埃德好幾次都不願搬走的那些重型工具,只有這塊沒有什麼用處又令人費解的傢伙。她把那張好床單折了起來,鋪開了一張舊床單,以免他發現自己動了手腳。幹完這些,她加快腳步離開了車道,就像她偶爾在地下室裡感覺身後有東西在靠近時那樣慌張。
進屋的路上,她還在思考自己要不要對埃德說些什麼,轉念一想,卻又覺得和他攤牌的時機已經過去了。如果他明天發現有人更換了床單——這是毫無疑問的——也只能接受她攪亂了他的安排這個事實。
醒來時,她發現床上只有自己一個人,於是踉踉蹌蹌地走到了客廳裡,看到埃德正坐在亮著燈的書房裡。他弓著背,彷彿已在桌前坐了太長的時間,背上的元氣都已經消耗殆盡了。他的頭髮一團亂,桌上的檯燈烤得屋子裡悶熱無比,汗水的氣味混合著舊書散發出來的蘑菇般的味道,讓書房儼然變成了一座溫室。
「上床睡覺吧。」她勸他。
「我在工作呢。」
「現在已經是凌晨3點鐘了。上床睡覺吧。」
「我得幹完這些。」他的聲音聽上去很虛弱,好像是在椅子上睡著了一樣,臉上卻掛著異常警覺的表情。他的兩隻眼睛深陷了下去,周圍是一圈濃重的黑眼圈,彷彿就快要結束一場漫長的齋戒。
「你就不能明天再完成它嗎?」
「不行。」
「讓我看看。」她說道。
她俯身探過頭去。儘管他扭動著身體想要阻擋她的視線,但她還是看到了他身子兩邊攤著的那些檔案,還有夾在中間的計算器。她拾起一沓考卷,翻看了一遍。試卷的首頁都已經打好了分數。這不禁讓她感到有些驚訝。如果埃德不是在給它們打分的話,他到底在做什麼呢?放下試卷,她不顧他的反對拾起了幾份試驗報告。這些也一樣:分數已經被標記在了上面,右上角的紅色數字周圍還隨意地畫著一個圈。
「這些全都打過分了。」她問道,「那你為什麼還不來睡覺?」
「我在工作。」
「你還在打分?」
「是的。」
他用手捂住了書桌上的一個本子。她能夠看到那正是他早些時候抄錄下來的名字和數字,只不過旁邊還放著另一個本子。
「那是什麼?」她指著第二個本子問道。
「你就不能讓我一個人靜靜嗎?你就不能回去睡覺嗎?我做完了就進去。」
她擋住埃德的手,拿起了第二個本子。只見上面的名字和數字與第一個本子上的如出一轍。
「這些都是什麼?」
她看完第一張考卷就找到了自己問題的答案:本子上列舉的每一個數字對應著學生在某一部分考試中的分數。他的成績冊被壓在了桌面的最底下。她拿起成績冊,想要查驗自己的預感:沒錯,分數並沒有被記錄在上面。他會不會是因為緊張才犯下了這個錯誤?那些孩子到底是有多麼莽撞無禮,才會讓他這樣位高權重的老師直到深夜還在一遍又一遍地複核自己顯然沒有破綻的評分?他早就該躺下來歇息,把那些吸走他自信的精神惡魔拋在腦後。在缺乏睡眠、頭腦混亂的情況下,事情只會看起來更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