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天哪!」格洛麗亞重重地吐了一口氣,把菸蒂摁在了臺階上,「你知不知道這座房子的掛牌價是多少?猜猜看。」

「95萬。」格洛麗亞邊說邊誇張地揮起手來,彷彿是在嘉年華會上大聲喊出了某人的體重似的。格洛麗亞笑了起來:「我們得改變策略了。」

「很抱歉我浪費了你的時間。」艾琳悻悻地說。

「是這樣的,實話實說,我們的確浪費了一些時間,但我並不是很在意。我喜歡看房子,而且我會給你找一座好房子的,一座讓你丈夫無法拒絕的房子。」

兩人就這樣約定下週再去看房。當她回敬格洛麗亞一個再會的擁抱時,突然意識到自己竟是如此感激這位手握她命運的女子沒有趁機羞辱她。

她在市中心常去的美容院預約了電蝕除疣的療程。其實她並不想去,但這樣的療程實在是很難預約,而她早就開始為從自己上唇和下巴處冒出來的小汗毛深感困擾了。她不知道這是否預示著劇變即將到來。最近,她的皮膚和往常相比似乎更容易感到刺痛和瘙癢,還總是在某些奇怪的時刻感到一陣暖意——但她還沒準備好稱之為潮熱。她的乳房看上去沒有以前那麼飽滿了。不過她的經期一向不準,所以也不必過分解讀。她最近時常感到頭暈,但很難想象任何人身處她所在的環境還能不頭暈。更年期到來的時候,她是不會自欺欺人的,只不過還沒有準備好在找到確鑿的證據之前妄下結論罷了。與此同時,她也會奮戰到底,儘可能延長自己的美麗。

為了躲避堵車,她坐上了地鐵。在回程的路上,7號線站臺上的人越積越多,直到第74街的換乘站才分流出去一部分。從第82街下車後步行回家的那段路正是她想要離開的恐懼來源。在社群發展到巔峰狀態時,這條街曾是這裡最珍貴的一部分。白色灰泥修築的門面上交錯裝飾著木質支架,營造出了一種都鐸風格的美感——她現在一眼就能辨認出都鐸風格的建築——路燈也全是用裝飾鐵藝做成的。如今,這裡的主幹道已經被拉幫結夥的幫派所佔領,原先的夫妻店也都被買酒的小雜貨鋪、支票兌換店以及掛著廉價招牌、門臉陳舊不堪的一元店所代替,就連曾經被用來裝飾第82街路燈的球形燈罩也不翼而飛了。與這裡最初的樣貌相似的街景在布朗士區的龐德菲爾德街上也能找到,而這也是她會被吸引過去的一部分原因:那裡就如同傑克遜高地衰敗之前的時空膠囊。

正當她走在街上時,一群身穿運動衫、頭戴棒球帽的年輕人——也許是西班牙裔,但她總是分不清楚——朝著她的方向走了過來,佔據了整個人行道的寬度。其中一個人面正對著其他人倒著走,還狂妄地張開手臂示意他們鼓掌歡呼。除非她走到大街上,不然肯定會和他們撞個滿懷,但她並不打算退讓,他們應該和別人分享人行道才對。看到背對著她的那個人並沒有轉過頭來,她決定停下腳步,希望他們能夠繞過她的身邊,如同流水在遇到岩石時會分成出兩個支流來。出於保護自己的目的,她把兩隻手抱在了胸前。不料,那個年輕人在看到同伴們怒目圓睜的表情之後還是反應太慢,一下子撞到了她的身上。

「不好意思!」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期的刺耳了不少。他擺出了防禦性的姿態,轉過身來,彷彿是準備好了要擺出手刀的姿勢,看到她時才放下手來。

「抱歉,女士。」他答道。其他人全都竊笑了起來。她知道自己應該繼續往前走,什麼也不要說,因為她還是本能地有些害怕這些聚眾出行的年輕人。她曾經聽說過不少結局悲慘的意外。儘管如此,她還是無法抑制心頭湧起的正義感。

「你知道嗎,人行道是給大家公用的。」

「對不起。」那個年輕人答道,「這是個意外。」

她已經從他的嘴裡得到了第二句抱歉,深知自己應該適可而止。他們可以一邊跑開一邊嘲笑這個瘋狂的白人女子,也有可能一邊咒罵一邊離開她的視線。不過他敷衍了事的道歉方式惹惱了她。她打算教育一下這個年輕人,如何才叫心口如一,即便其他人都懶得把時間浪費在這種事情上。

「你走路的時候最好看著點。」她說,「這裡的人行道已經夠難走的了。如果你們再這樣走下去,別人就沒地方走了。」

「隨便你怎麼說吧。」雖然他心裡有如猛虎出閘一般,但還是有所顧忌的。

「這裡也是我的社群。」她接著說道,「就因為你把這裡佔領了,不意味著我就要離開。」

站在那個男孩身後的一個人向前邁了幾步。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滾開吧,白皮膚賤人!但那個男孩卻伸手擋住了那個人。「等等。」男孩說,「我很抱歉撞到了你。我也沒打算把人行道給佔滿,沒人想佔領你的社群。我也是在這裡出生的。這兒地方大著呢,誰都容得下。」

他清晰的口齒讓她感到很鎮靜。只見他將自己的同伴分成了兩半,為她留出了一些空間,還溫和地伸手示意她過去。就在她猶豫不決的間隙,腦子裡回放了一下剛才的這個意外,試圖搞明白事情是怎麼不可思議地發生逆轉的。她本以為自己會招來恨意,卻在事態背道而馳時頗感失望。不可否認的是,這個孩子很有教養。她想要忘記這段際遇,可它卻比暴力事件更讓她感到不安。這個過程隱約預示著未來,暗示著她的衰老。

那一晚,在講述這個故事時,她故意用自己期待聽到的話模糊不清地替代了那個年輕人異常有禮的道歉——無論如何,這個版本也更加貼近她真實的生活體驗,除卻這一次不可思議的詭異遭遇。「我就不重複自己聽到的一些惡毒的話語了。」她說道,「就算是康奈爾不在這兒,我也不打算再多說了。」她知道這算不上是什麼不可饒恕的罪過,但她還是想借由此事為自己辯護,表明搬到郊區去是為了每個人的利益著想。然而埃德卻並沒有如她所期待的那樣頗具騎士風度地表示憤慨,只是默不作聲,從而更加激起了她對於那些幫派成員的憤怒。不出幾天,她開始以為他們的確說過自己嫁禍給他們的那些話。事情也許的確如此,畢竟記憶是很狡猾的東西。

再次返回房地產辦公室時,她把車子直接停在了門口。格洛麗亞和她打招呼時顯然更親切了,也不再表現出過分的熱情。架在她們之間的那座橋樑已經被跨越,兩人反而更加地信任彼此。也許格洛麗亞為她找起房子來也比以前更賣力了。

她們又踏上了看房的路途。在前往每一座房子的途中,格洛麗亞都會列舉出艾琳即將看到的幾項優點,但也會推心置腹地向她坦白一些不可迴避的現實,好讓她懷著對彼此的信任去直面現實,然後才會帶她進屋。若不是上一次看房的情景還歷歷在目,艾琳可能會覺得它們各個都很有吸引力,畢竟它們的地理位置可比她家強多了。但這是多麼大的落差呀!原先的5居室變成了3居室;大理石也變成了漆布;木材要不就換成了複合板,要不就已嚴重磨損,需要全部拆除或更換;寬敞的中庭變成了小門廳,比她現在房子裡那個隱蔽的小廳大不了多少;還有之前那幾座房子裡隨處可見的盛氣凌人的燈光、高高的天花板和足夠多的窗戶也都讓位給了她熟悉的黑暗。艾琳的期待隨著房價的下降一起沉了下來。

格洛麗亞也注意到了艾琳情緒上的轉化,試圖通過複述房子的幾條不太明顯的優點來幫她打起精神,可艾琳什麼也聽不進去。她可以住在自己覬覦的房子所在的街道上,結識它們的主人所交的朋友,卻無法住在那些房子裡面,起碼在嫁給埃德的這一世還不行。她享受了知識分子的多年陪伴,也養育了一個快樂健康的孩子,這已經是許多女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成就了。每當幻想起自己若是嫁給別人會過上怎樣的生活,她就會覺得自己格外小氣吝嗇。然而,當她坐在剛剛看完的那間令她倍感失望卻又無論如何也買不起的房子門外時,卻又忍不住哀嘆這都是自尊的代價,對它嗤之以鼻起來。

車裡充斥著哀怨的氣息。她想要打消格洛麗亞的疑慮,表達自己對於她所展現出來的善意和耐心的感謝。「我的期待有些不切實際。」她說,「用我手頭可以支配的這點錢是買不到我想要的東西的。」

「其實這些房子中有些還是挺不錯的。」格洛麗亞回答。

「有些房子讓我想起了自己現在生活的地方。」艾琳說,「邊緣化的社群,兩種發展的可能性都有。我希望自己找到的下一座房子能是我安身立命的地方,讓我不再活得戰戰兢兢、小心翼翼。眼下看來,我可能還是留在傑克遜高地比較好。」

格洛麗亞帶她看的這幾套房子都位於揚克斯和芒特弗農地區,居住的大多都是窮人或相對富裕的人群——這裡也正好是黑人和白人居住區的分界線——彼此緊緊相連。她並不是有意想要躲避黑人面孔,只不過是不想招致他們的憤怒和報復,也不期待他們充滿正義感地見義勇為。她想要在入侵的罪犯面前設立一道緩衝,不去目睹社群再一次慘遭破壞,自己則如同僧侶守護著日漸衰落的民族留下的卷軸一樣守護著這個社群的記憶。

「先別放棄。」格洛麗亞安慰她,「再給自己一點時間。」

「當然。」艾琳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