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艾琳沉思了一分鐘。「視情況而定。」她回答,「要看你向我或我的丈夫開什麼價了。」

格洛麗亞笑了起來。「這就是我們愛這些男人的原因,不是嗎?男人們什麼都要管。實話跟你說吧,我一直都在試圖勸說我丈夫考慮換間大點的房子。對自己好一點總是沒錯的。那你丈夫是不是在華爾街工作?坐地鐵過去是很方便的。」

「他是個大學教授。」

又是一陣沉默。格洛麗亞繼續評估了起來。

「所以說,你想要四居室。要不要靠近地鐵站?他是不是在城裡教書?紐約大學?哥倫比亞大學?」

「我們都會開車出行。」她直截了當地回答,「他在布朗克斯社群大學任教。」

「那你們有沒有考慮過買學區房?」

「這倒沒有必要,我兒子康奈爾在城裡上學。」她故弄玄虛地停頓了一下,補充道,「瑞吉斯中學。」說罷,她期待著自己的坦白會讓保護尊嚴的氣球膨脹破碎。格洛麗亞果然揚了揚眉毛。

「是嘛!」格洛麗亞回答,「那他肯定是個聰明的年輕人!」她的話似乎戳破了那顆氣球。「我丈夫也是那裡畢業的。他總是會說起那裡,我都聽煩了。我們家裡全都是女兒,若是我有個兒子,我也會送他去那裡讀書的。」

艾琳壓抑著想要糾正這個女人的衝動。你是無法「送」你的兒子去瑞吉斯中學讀書的:他必須參加11月份的獎學金考試,然後期待著他能夠收到面試的邀請函;緊接著,在面試結束之後,你還要再次祈禱他能夠考個好成績——真的是祈禱,沒有任何的修辭,即便你從沒有祈禱過。收到通知書之後,你會把兒子叫過來,和他一起坐在餐廳的桌子旁邊,拆開那封通知他已被學校錄取的信件。當他說自己不想進一所全都是男孩的學霸高中讀書時,你還要告訴他,他沒有別的選擇,而且他以後會感謝你的。儘管他假裝對此很心煩,但你還是能夠看出他臉上一閃而過的得意神色。當你開口說道「你的祖父母一定也會很驕傲的」這句話時,會感覺自己的精神也振奮了起來,因為你這麼多年以來一直都在為他承擔著責任,現在終於可以把一部分責任交到他自己手裡了。這時候你會發現他似乎也有些懵懂,知道這其中並不只有自己的功勞。你想象著自己的父親站在身後,默默地點著頭。你那謎一樣的母親微笑著站在那裡,彷彿能夠預知到這孩子和全家人的未來,不管是生是死。

「那理想的範圍呢?100萬以上?還是100萬以內?」

她心想,她能夠出得起的價錢頂多也就是40萬。只要能夠賣掉傑克遜高地的這套房子、交完稅金和佣金,他們就能湊足支付頭期款的錢。可40萬已經是她的上限了。雖說這距離「100萬以內」還差得遠,但她還是選擇了回答後者。

「還有什麼我需要知道的嗎?」

「我想要一座從街道上一眼望去就會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房子。」艾琳回答,「一座能把你吸引過去的房子。一座大大的美麗的房子。」

星期日的彌撒儀式結束後,埃德並沒有躺到沙發上去,而是為三人準備了一頓野外午餐,驅車帶著他們去了拉瓜迪亞附近的一個地方。她鋪開了毯子,一家人坐在上面吃完了他準備的極其平淡無味的三明治:火雞肉加麵包,既沒有美奈茲醬,也沒有黃芥末醬,更沒有生菜或西紅柿,他甚至沒有把三明治切成兩半。

這麼長時間以來,這是他們第一次出來散心。她很想好好地享受這次的家庭活動,可康奈爾卻拿出了棒球手套,像只小鹿一樣蹦來蹦去,而埃德還在一旁為他加油喝彩。

一團雲朵飄過之後,太陽出來了。飛機在陽光的照射下閃爍著光芒,逐漸朝著遠方降了下去,留下了一串噪聲。一陣微微的涼風帶走了酷熱的感覺。她覺得這一刻是那樣美妙,正如生活中某些平凡的瞬間一樣。她試著把這一刻封存在自己的腦海裡:蘋果的酸甜,咬下一口時唇齒留下間的清脆感,還有青草的味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在作弊,是在利用記憶自然篩選的過程。但她發覺自己停下想象,如同做夢般對自己喊道「我醒了」的那些瞬間,卻往往是她記得最清楚的畫面。

埃德堅持要站起身來,身體有一些笨重,等待著兒子扔球給自己。不過,在他應該橫移的時候,腳步卻意外地彈跳了起來。看來他穿著的紐扣襯衫和正裝長褲並不適合做運動,但他還是不屈不撓地跳著。他戴著手套,一接到球就想要滿懷熱情地儘快把它丟回去,差一點就破壞了康奈爾精準的接球動作。康奈爾似乎想要鋪展開來,把球平穩地擊打回去。埃德扔出去的每一個球都畫出了一道舒展的拋物線,而康奈爾也儘可能以平直球回擊,不過滿腔的熱血有時還是會讓他把球打到界外,害得埃德只好急忙奔跑著趕在球滾到街道上之前把它撿回來。他們的身旁停放著一排汽車。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這番田園美景會伴隨著玻璃一起碎掉。埃德喊叫著讓康奈爾靠近一些。那孩子起初不太願意,但是看到埃德將球握在手套裡朝他揮手的樣子,還是慢吞吞地靠了過來。現在,他們之間的距離和剛開始扔球時相差無幾了。埃德示意他把速度降下來。

「不要太快。」埃德喊道,「我們正玩得開心呢。」

「我不會扔得太狠的,爸爸。」康奈爾回答。

但是她看得出他並沒有慢下來的意思,而是把手舉到腦後,使足了全身的力氣投出了那個球。儘管埃德住了它,但看上去還是被它的速度嚇了一跳。

「慢點。」埃德的話音裡已經帶著些許的怒氣了。

「怎麼了?接不住了嗎?」

康奈爾又扔了一球,只見那個球像一記重拳一樣朝著埃德所在的方向飛了過來。埃德挪了一步讓球飛了過去,然後給了兒子一個眼神,示意他去把球撿回來。

「夠了。」趁著埃德聽不見,她衝著兒子喊了一句,「你爸爸讓你不要扔得那麼狠。」

「我沒有!我還沒有使出全力呢。」

「你就聽聽他的話吧。」

「好的。」他應和道,「放鬆,媽媽。」

埃德看上去並不憤怒,但是很挫敗。現在他只能任憑達爾文邏輯的擺佈了。他站了一會兒,似乎是在考慮自己的選項,然後把球丟回了康奈爾的手中。那孩子在半空中一把接住了球。

還沒等那顆球從康奈爾那裡脫手,她便看出了他身體裡積蓄的怒火。一個男孩在轉變成男人的過程中所產生的身體變化是很神奇的。他有著勢不可擋的進攻需求,渴望清除上一代,為自己的存活留出空間。想到自己生命中的兩個男人即將劍拔弩張地開戰,她的心頭湧起了一陣恐慌,因為她知道這兩人都不可能毫髮無傷地離開。

也許康奈爾還在為父親在車裡朝他喊叫的事情生氣,也許是在為父親很難捕捉到他投出的球而感到沮喪,也許是在擔心自己的父親總是落後於別人的父親。埃德不僅已經上了年紀,還是個保守的人。但他和康奈爾之間在棒球的問題上一直是一致的。也許康奈爾還接受不了父親完成日常瑣事的能力已被衰老所折損的事實。無論是什麼原因,康奈爾把一切都傾注到了投球的動作之中。所以當她看到棒球從康奈爾的手中脫離的那一刻,她不自覺地微微吸了一口氣。

那顆球實在是太快了,以至於埃德在等待它的過程中似乎愣在了那裡,甚至沒有試著躲開它。隨著時間逐漸在她的眼前緩慢下來,她這才發覺自從嫁給他以來,他的運動技能的確衰退了不少。他手上的動作已經不如他的腦子轉得那麼快了。即便隔得老遠,她也能看到他奮力睜大的雙眼。那顆球恰好擊中了他的胸口。他蹣跚了兩步,重重地仰面摔倒在了地上。先是臀部著地,然後是後背。

她驚呼著跳了起來,開始朝他跑去。康奈爾也跟了過來。當她趕到的時候,康奈爾已經跪在了埃德身邊,正在跟他說話。她把康奈爾一把推到了一旁。埃德用力地壓著胸口,彷彿是犯了心臟病一樣。康奈爾結結巴巴地道著歉,試著不顧她的推搡靠到埃德身邊來。埃德伸直手臂推開了她,用手肘撐起了身體,看著他們母子。

「我沒事,見鬼。」他說道,「讓我站起來。」

埃德起身之後,艾琳衝著康奈爾舉起一隻手來,懸在半空中,擺出了一副要臭揍他一頓的架勢。那一刻,她感覺一家三口如同雕塑一般靜止在了那裡。她的手忍不住顫抖著,而她的兒子也在等待巴掌落下的過程中幾乎有些發抖。她狠狠地照著康奈爾的臉龐打了一巴掌。

「這孩子下手不知道輕重。」埃德邊說邊握住了她麻酥酥的手掌。他俯身拾起了地上的球,開口說道:「快站回去。」

「我們回到毯子那裡去吧。」她小聲地說道。

「我們還有幾球沒有丟完呢。」

「我們不用再玩了。」康奈爾對埃德說。

「我們還沒結束呢。」埃德回答。

「埃德。」儘管心裡有著各種彆扭,她還是開口央求了一句。

「坐下吧。」他邊說邊拍了拍自己的手套,「來吧。」他朝著康奈爾喊了起來。

康奈爾半信半疑地走開了。埃德把球丟給了他,然後他又把球挑高、緩慢地扔了回來。

「用力點!」埃德說。

康奈爾這一次丟得更加無力了。

「用力點!」埃德扯著嗓子喊道,「丟出界!」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艾琳清楚地看到他的背心v領處的胸口上殘留著一個棒球形狀的印記。她用手撫摸了一下那裡,不料卻被他一把抓住,手指彆扭地豎直立了起來,彷彿她正準備掀起黃油碟的蓋子、迅速把它撕開。

兩人就這樣默默地仰面平躺在那裡,身體沒有一絲一毫接觸,兩隻手臂軟綿綿地癱軟在體側,好像變成了兩具木乃伊。她那隻抵著大腿的手還在因為掌摑了康奈爾而隱隱作痛。

不管他們吵得有多厲害,臥室一直都是一片未受褻瀆的聖地。在這裡,她可以表達自己在別處不能表達的情感,也可以用會嚇壞自己手下小護士們的方法摟抱著他。她知道,出於某種守舊的原因,她總是在等待他先起頭。而這對他來說從不是什麼難題。當華而不實的言語顯得不夠牢靠時,身體的觸碰就佔了上風。

「我有話要向你坦白。」她說,「昨天我說自己和辛蒂出去了,實際上是去看了房。」

他不耐煩地看了她一眼,閉上了眼睛假裝自己睡著了。「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對搬家這件事情如此著迷。」他回答,「我很喜歡這裡。」

「你怎麼能這麼說呢?你的心甚至都不在這裡,你把所有時間都浪費在了沙發上。你可以留在自己那間沒有感官的房子裡,戴上耳機就以為自己聽不見喇叭的轟鳴或是汽車音響的噪聲。所有采買的事情都是我來操持的,所以你從來也沒在超市的過道里和別人互相推搡過,也不用和那些不會說英語的收銀女孩打交道。你不是女人,所以也不必擔心自己入夜後出行的安全。」

「現在還不是時候。」他回答。

「現在正是時候。康奈爾已經從聖女貞德學校畢業了。我們在這個藏汙納垢的地方住得還不夠久嗎?」

「上帝啊。」他終於睜開了眼睛,「你怎麼一下子像是變了個人似的呢?」

「我最近才萌發了這個想法,可是現在卻覺得自己已經被壓得抬不起頭來了。」

「我參加了一個有關再生和復原的專案。」他答道,彷彿是在提及一個完全不同的話題,「最近一直都忙於處理自己沒有做過的事情。我不想讓那些檔案堆積在那裡瞪著我。所以我決定採取行動,即便你和康奈爾,還有你那些好說閒話的朋友都不喜歡這個主意。」

聽到他提起自己的朋友們,她的心中不由得燃起了一陣怒火。對於他的所作所為,她從未和朋友們說起過隻言片語,就是因為害怕聽到她們可能會說的那些話。

「是時候為我自己做些事情了。」他接著說道。

她已經出離憤怒了。為他自己做些事情?那她為了支援他完成研究生學業所做的那些犧牲呢?不過,他這番話聽上去並不像是事先斟酌好的,其中還含有幾分慌亂的意味,像是一顆壞死後掉落的牙齒。難道他真的相信自己所說的話嗎?

「我不能永遠這樣生活下去。」她說。

「夏天快到了,我打算花點時間修繕一下這裡。我已經想好了幾個方案,我可以翻新一下車庫,再粉刷一遍房子。」

「那你能把整個社群都變回老樣子嗎?你能消滅那些噪聲嗎?」她假笑了兩聲,「我的意思是說,為了我們其他人。你為自己做事的時候總是做得很好。你能為了我們在門口鋪設一片草坪嗎?」

「你需要放鬆一下。」

「別告訴我我需要什麼,也別用居高臨下的語氣和我說話,特別是在你自己都快要瘋了的情況下。回想起來,這一切都是從你發瘋開始的。」

「事情現在不是好多了嘛。」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現在輪到她牴觸他的觸碰了。

「我想讓你跟我一起來,和我一起看看那些房子,我討厭一個人去。」

「如果我們已經安頓下來了,去看那些房子還有什麼意義呢?我會把這裡修繕好的。」

這簡直就像是在對一個孩子說話,她感覺心裡有一根弦猛地斷掉了。「你也許會待在這裡。」她緩緩地說,「但我可不一定。」

「我不會離開的,我告訴過你了。」

「你是不能回到孃胎裡去的,埃德。」

「別像個潑婦一樣。」

結婚這麼多年以來,他還從沒有這麼叫過她。她狂怒地瞪著他。

「對不起。」他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咬了咬牙。「別跟我說髒話。」她忍不住咬牙切齒起來,「如果你想對女人說髒話,那就找個女朋友好了。這就是其中的緣由嗎?那些怨天尤人、泰然自若的莫名其妙的話?這附近是不是有個女孩讓你捨不得離開?西班牙小女孩?」

埃德翻了個身。「晚安。」他說道。

她才不願做打破沉默的那個人。她躺在那裡轉動著腫脹的手指上戴著的戒指,憤怒地感受著它摩擦自己皮膚時產生的不適感。她晚飯時做的粗鹽醃牛肉讓她的手指像充了氣一般膨脹起來。她想要把戒指摘下來,不是因為那份不適,就是單純地想要把它取下來,何況埃德此刻也不會跟她說上任何一句話,無論他知不知道,可她就是無法讓它穿過自己的指關節。

「你錯了。」過了一會兒,埃德開口說了一句。她感覺他把一隻手放在了自己的肩胛骨中間,「沒有什麼女孩,你是我唯一的女孩,你知道我有多寵你。」

她還是沒有轉過身來,雙眼瞪著屜櫃抽屜的把手。「那你為什麼不願意為了我做這件事情?」

他沮喪地拍了拍床鋪,她感覺自己身下微微震顫了幾下。「我現在還不能走。」他回答,「我只想待在原地。」

「郊區就能滿足你的需要——讓你安安心心地待在一個地方。」他沒有回應。「親愛的,聽著,你一切還好嗎?真的嗎?你是沒有看過自己最近的樣子。」

「我很好。只是這一年過得有點漫長。」

他們再一次沉默地躺在了那裡。最終她轉過了身子。「我們不必現在就搬家。」她說道,「搬家要花上好幾個月的時間呢,甚至也許需要一年多。」

「我就是不能搬!」他一邊說一邊拍著枕頭,「你難道沒有聽見我的話嗎?」

她玩弄起了吊帶背心胸前裝飾的小花,好分散丈夫這話給自己帶來的屈辱感。

「我不會停止看房的,也不會揹著你把房子賣掉,埃德,我需要你的贊同。」

「我這個夏天就會把房子修好。」他回答,「也許到時候你就會願意留下了。」

「如果這樣做能讓你高興,那就隨你好了。」她說,「但別以為這能改變些什麼。這只不過是杯水車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