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看的第一座房子價值90萬美元,至少是他們所能付得起的價錢的兩倍。不過,為了能夠有個比較的基礎,她還是不得不去看一看。
她穿了一身高檔的灰色套裝,裡面套上帶褶飾邊的襯衫,腳上踏了一雙高跟鞋。駛上房前那條長長的環形車道之後,她看到路旁停著的幾輛汽車:一輛寶馬、一輛大眾和一輛奧迪。這不由讓坐在雪佛蘭科西嘉里的她倍感尷尬。她很高興埃德的懶散還沒有讓他放棄洗車的習慣,至少她的車還算乾淨整潔。
門開了。她走進了鋪設著大理石地板,牆上裝飾著油畫,頭頂的拱形天花板上還懸掛著巨大枝形吊燈的寬敞大堂。就在她感嘆這裡的開闊時,一位活潑的房產中介走下了樓梯,後面還跟著一對年輕夫婦。和艾琳相比,這對夫婦的打扮十分隨意,表情也更加自然。看來她還是選錯了衣服。想到這裡,她脫掉了自己的外套——這衣服穿著也確實有點熱——看著他們邁下那條長得似乎沒有盡頭的樓梯。
「歡迎。」中介人員邊說邊展開了雙臂,彷彿是要走過來擁抱她似的。那對夫婦應該要比艾琳年輕上10-15歲。她感覺自己好像打攪到了別人,一心只想轉過身朝自己的車子走去。
「我看到門開著。」她說道。
「當然!當然!我們正打算去後陽臺上看看呢。和我們一起來吧,或者你也可以四處逛逛,如果你願意的話。」
「謝謝。」她回答,「我想我還是隨意看看吧。」
她站在那裡目送著他們朝屋外走去,心裡又萌發了馬上離開的念頭,但實在是無法忍受自己走後遭人議論的感覺。一股濃郁的百花香味道從廚房裡飄了出來。雖然她不想讓自己對這座房子臣服,卻還是抵抗不了身處其中的那份心境,於是抬腳邁上了臺階。在頂樓的臥室裡,她驚奇地發現另一對和她差不多年紀的夫婦正帶著兩個女兒在裡面參觀,其中那個年紀較小的女孩還在床上輕輕地跳了起來。看到艾琳站在那裡,那位母親趕緊喝止了自己的女兒。那位母親的丈夫正在觀賞窗戶的做工,發現艾琳之後從頭到腳地微笑著審視了她一番,彷彿她也是這房子中的一部分似的。看到妻子催促著兩個女孩離開了房間,他還停留在原地,對這座房子的構架發表著看法,彷彿是在想象自己的身後還跟著一堆參觀者似的。
待他們離開之後,她也溜達到了那個男人剛剛觀賞過的窗戶邊。從那裡向樓下望去,她的汽車彷彿變成了迷你的版本。小鳥和橡果磨損了汽車的頂篷,看來它需要噴漆了。
她抖了抖那個小女孩剛剛躺過的枕頭,試著抑制住想要坐下去的衝動,卻突然感覺有些疲憊,不知道自己除了坐下之外還能在這個房間裡做些什麼。她覺得自己像是被困住了,但又不想面對樓下的年輕夫婦和中介人員。她聽到了低聲嘟囔的聲音,努力讓自己的呼吸慢下來。直到這一刻,她才注意到自己的心臟一直都在狂跳。她試著望向視窗照射進來的美麗日光,伸手撫摸著被子上的蕾絲,但最終讓她放鬆下來的還是這套房子的寧靜。外面沒有鳴笛的聲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起這些人並不知道自己是在冒充有錢人,說不定他們也都是騙子呢。她猜想,來看這種房子的人可能沒有幾個是真正屬於這裡的——包括那個不得不裝出一副高貴的氣質才能融入周圍環境的中介。話說回來,她和其他人一樣,不過是在做自己的本職工作而已。
就在她快要說服自己平靜下來時,眼睛卻瞟到了3張裝裱精良的照片,它們如同站崗的哨兵一樣圍在床頭櫃上的檯燈旁邊。沒有什麼能比照片上的畫面更能解釋她肚子裡絞痛的感覺了。她看到了一張全家福,也許是在度假的時候拍攝的;一張黑白的婚紗照片;以及一對老夫婦騎在馬背上的留影。照片裡的丈夫笑得格外輕鬆從容。也許他們打算賣掉這座房子是為了搬到宜人的南方去,或是他們中的一個人或兩個人去世了,於是把房子當作了遺產。看起來他們這一生過得格外豐富。那位丈夫臉上依舊洋溢著和他的年紀不符的熱誠表情。她感到一陣緊張,眼看著有些反胃。
埃德不明白,在這樣的一座房子裡,她將終於有機會歇息一下,整理好兩個人的東西。在這裡,她可以成為那種不用在他早晨出門之後就急著要把午飯做好的妻子。她甚至不介意去想象她的下一個家會是她未來死去的地方。
她鼓起勇氣朝樓下走去,發現中介人員正和那對年輕夫婦站在外面的露臺上。其中的丈夫正掃視著花園裡的景緻,而妻子則在檢視燒烤架。在開啟玻璃門之前,她伸手拽了拽自己的襯衫。
「我得走了,我沒有多少時間留下來閒聊。」
「當然!」那位中介人員答道,「你有沒有拿上一本手冊?」
「這房子很不錯,但不是我們要找的那種。」
「每個人心裡都有自己的清單,對不對?不然這也不過就是一間大房子!」
「我丈夫和我想要看看這片區域裡的其他房子。」
「太好了!請收下我的名片。你們現在住在哪裡?」
「城裡。」艾琳回答。從嚴格意義上來講,皇后區的確應該算是城裡,但她知道那不是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思。
「我很願意帶你們去看看其他的房子。」
「謝謝你。」她朝著那對夫婦轉過身來,「祝你們找房的時候也有好運。」
「你也一樣,不管你想要什麼樣的房子。」那個年輕男子泛泛地答道。她心想,這個人可真沒有教養。
回到家,她看到埃德正閉著眼躺在沙發上,頭上還戴著耳機。她站在那裡揮舞著雙臂,試圖吸引他本能地睜開眼睛。無果之後,她轉身走進了康奈爾的房間。
康奈爾正穿著棒球球衣躺在地板上。看到他穿著球衣的可愛模樣,她的心裡不禁有些動容;在過去的幾年當中,他的確長大了許多,手臂也變得緊實瘦長了,上半身還結實了不少。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擔心他長時間待在地下室裡練舉重的事情,因為她聽說那樣有可能會阻礙他的發育,但最近還有不少的事情值得她去擔憂,因此她至少應該慶幸他沒有沉迷於什麼消極有害的活動當中。
康奈爾明智地脫掉了沾滿了塊狀泥巴的夾板,可球衣上的其他地方依舊沾著一層洗也洗不下來的黏土。
「比賽怎麼樣?」
「我們輸了。我打得可臭了,送了9個人上壘。」
他自顧自地拋接著一顆球,那顆球眼看著就快要砸到他的臉了。如果他沒有及時轉過頭來的話,其中的一次拋接動作差一點就要砸到他的鼻子了。
「你會好起來的。」
「不過我扔得很用力。」他說著,臉上露出了驕傲的微笑。
「只要別把車庫的門打凹進去就行。」她囑咐著,「我可不想再花錢買一扇新的門了。」
他點了點頭。「爸爸來看我打比賽了。」他說。
「真的嗎?」
「他做了些奇怪的事情。」
她感覺自己開始有些慌張。「出什麼事了?」
「他在賽後朝我發脾氣來著。那時候我不得不留下來幫忙收拾球桶、球壘之類的東西。爸爸去開車。可我一上車,他就衝我尖叫了起來。我以前還從沒有見到過他這個樣子。他一直喊著:‘你讓我等了好久!你讓我等了好久!’」
「嗯,讓別人等你確實不是什麼好事。」她敷衍地應付了一句,不知道兒子能不能聽出自己和他父親之間團結一致的決心如今有多麼薄弱。
「可我不能扔下那些球棒之類的東西啊。是教練叫我去幫忙的,而且我也沒有耽擱多長時間,真的沒有。他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朝我尖叫。」
「你爸爸最近過得很不容易。」她安慰他,「你別放在心上。」
「我又沒叫他等我,我都沒請他過來看比賽。」
「他喜歡看你打比賽。」
「隨便你怎麼說吧。」
「別這麼說話。」
「媽媽,你當時不在。他就像瘋了一樣。」
他拋球的時候一不小心把球丟了出去,於是像個小矮人一樣坐起來,跪在地上尋找了起來,並且憑藉經驗很快就找到了。他是個聰明的孩子,心裡清楚有些孩子的父親會動手打他們,或者根本就不會陪伴在他們的身邊。儘管如此,看到他幻想破滅的樣子還是讓人感覺很難過。平日裡,她總是很嫉妒他們父子倆之間的感情,現在卻只想要守護這份聯絡。
「你爸爸最討厭坐在車裡等人了。」她說道,「你別放在心上。我相信他也很抱歉。」
「他強迫我在車道上坐了半個小時,好跟我道歉。」
「你看。」她回答,「我就說吧。」
不過,她當天晚上躺在床上還是和埃德對峙了一番。
「康奈爾說你朝他發火了。」
「我沒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他只不過是個孩子,埃德。」
「這種事情再也不會發生了。」
「最好是這樣。我根本就不在乎你爸爸對你做過些什麼,別用對待他的態度來對待這孩子。」
她把車子停在了幾條街區以外,步行朝著中介辦公室走去,以防工作人員看到她的車子。雖說這樣的詭計終究會暴露,但她還是喜歡被認真地當作這些房子的競價者來看待,就像她年輕時會要求商店為她保留某件商品一樣。收銀員會把她的名字寫在一張紙上,容她再多考慮考慮。在那段有限的時間裡單純地想象一下自己已經擁有了那件東西就已足夠熄滅她心中的慾望了,因此她基本上從沒有回去完成交易過。說不定這樣的法則在購買昂貴的房子時也同樣適用:在裡面待上幾分鐘就足以讓她給自己灌輸各種她不適合住在裡面的理由。
中介的辦公室位於布朗士區中心,儘管左右兩邊各開設著一家精品店,但裡面還是有種陳舊的牙醫診所的感覺。牆上貼著嵌板,地上鋪設著薄薄的藍地毯,辦公桌旁的椅子也沒有輪子。如此破敗的辦公室讓艾琳感覺自己還沒有離開自己的領域。角落裡,一位中介人員正在小聲地打著電話。
格洛麗亞留著一頭棕色的短髮,看上去很像是女政客的髮型,其中還隱約殘留著一些金色的髮絲。她穿著海軍藍色的職業套裝,裡面搭了一件似乎是絲綢質地的襯衫。她的牙齒不僅顏色雪白,而且十分整齊,如同假牙一般。她的個子和艾琳差不多高。
和上次見面時一樣,格洛麗亞又伸出了雙臂以示歡迎。艾琳不知道這是不是她從房地產手冊上學來的招數,卻發現這一招對她來說就像百花香一樣讓人難以抵擋。她們在桌旁坐了下來。
「我們為什麼不先聊聊你們想要看什麼樣的房子呢?有沒有讓你們特別感興趣的型別?」
艾琳不太瞭解與房屋有關的藝術術語。殖民地風格?愛德華風格?還是都鐸風格?她只聽說過這些術語。正如她總是想要擁有一座郊區房的執念一樣,她心裡只有抽象的慾望,因而也只幻想過房子的外表:優雅、恢宏、僻靜、持久。
「我很喜歡自己上週看的那座房子。」她說。
格洛麗亞看上去很驚訝。「我以為它不怎麼吸引你呢。」
「嗯,是的,這話沒錯。從某個方面看來它確實缺乏吸引力,不過在其他方面它的確是座不錯的房子。」
格洛麗亞臉上的表情似乎是在權衡自己到底要不要放她一馬。過了一會兒,格洛麗亞露出了笑臉。「我一定要找出一座各方面都很完美的房子來。」格洛麗亞說道,「我希望能夠幫你這個忙。」
「謝謝你。」
「如果你不介意我這麼問的話,價位的問題呢?」
「沒事。」艾琳回答,「價位不是問題。」
格洛麗亞揚起了眉毛。「好的。」她說罷按了一下手中的鋼筆,「好吧,如果要幫你尋找一個未來的家,我還需要你為我提供幾條指導方針。」
「當然。」艾琳回答。
「不如我們從頭開始吧,艾琳。你姓利裡,對嗎?」
「是的。」
「你說你住在城裡?」
「沒錯。」
「哪個區域?」
「皇后區。」
「皇后區有很多地方都很不錯,是不是?老實說,我有個哥哥就住在道葛拉斯頓呢。」
道葛拉斯頓完全是另一個世界。艾琳停頓了一下。「我們住在傑克遜高地。」她回答。
「是花園合作公寓中的一座嗎?」格洛麗亞再一次揚起了眉毛,一臉充滿期待的樣子,「我聽說那裡很漂亮呢。」
「我們擁有一座房子。」她回答,「是3戶合住的房子。」
「好吧。」她把這一點記了下來,「那你是特別想要搬到布朗士區來嗎?還是對這附近都很感興趣?」
「布朗士區。」
她從拍紙簿上抬起頭來,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布朗士區是不是很漂亮?我丈夫把我們的家搬到這裡來時,我覺得自己真是死而無憾了呢。」
「我曾經在勞倫斯醫院工作過。」她接話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記得我也很喜歡這裡。」
「所以說你很喜歡你看過的那座房子。那你最喜歡它什麼?」
「尺寸。」
「你想要幾間臥室?3間?4間?還是5間?」
「最少4間。」艾琳感覺自己就像個醉漢,隨手一指便選出了中間的數字。
「好吧,這就算是個開頭了,現在我要問一下你的價格範圍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