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每個星期日下午,他們都會參加1點鐘的彌撒儀式。埃德從來都不是他們去教堂的動力。在康奈爾還是個嬰兒時,只要他一表現出準備崩潰大哭的跡象,埃德就會抱著他從教堂的後門匆匆離開。

作為家中那個負責催促所有人前去參加彌撒儀式的人,艾琳也已經不再相信自己對於上帝的信仰了。早在許多年前,她就曾有過這個世界不過是某個神聖計劃產物的想法。也許護士的工作向她展示了太多需要她與自己的信仰作鬥爭的事實。她見識過手術檯上各式各樣的死法——吵鬧的、安靜的、撲騰著的或是完全僵硬的。死亡看起來不外乎就是機體停止工作的過程:肺部的最後一次吐氣、心臟的最後一次跳動和大腦的最後一次供血。

但這並不意味著她不會再去參加彌撒儀式。她喜歡帶著兒子去聽聽思想品德的課程,而教堂的慈善活動也是他們前去參加彌撒的最重要理由——不管是不是為了上帝。一個人胡思亂想的時候,她也會忍不住把思想切換到別的頻率上去。聖餐儀式之後,當她和其他教友一起跪下來時,她也會對著那個頻率祈禱,儘管大多數時候她都覺得自己是在自言自語。

上一個星期日恰逢聖靈降臨節。主持完自己在這個教區裡的最後一場彌撒儀式,在任30年的芬尼根神父介紹了自己的繼任者喬杜裡神父。所有人都將這位正在臺上準備禮物、皮膚黝黑的新神父視為是一種徵兆。在過去的10年中,這裡的牧師已經從大部分都是愛爾蘭人變成了大部分都是西班牙人的局面;如今,顯而易見,印度人也加入了這個隊伍之中。

每一年,她在教堂裡遇見的印度人數量都在與日俱增。幾個月以前,一個印度家庭買下了和她在同一條街上的沃爾家的房子。鑑於她一直以為他們是信奉印度教的,所以當她在接下來的彌撒儀式上看到他們時著實吃了一驚。她逗留了一會兒,以免和他們同路。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起了這件事情,心中不免有些羞愧。後來的那個星期日,她在離開教堂時特意趕上了他們,和他們一同走了回來。為自己所犯下的不為人知的小錯做些彌補讓她感覺很不錯。從那以後,她也可以放心讓他們獨自走回家了。

埃德對於其他文化一直都抱持著開明的態度。走在格林尼治村的街道上,他總是用讚賞的眼光驚奇地看著那些留著莫霍克髮型的朋克樂迷,而她卻只覺得一陣噁心。所以,第一次參加喬杜裡神父主持的彌撒儀式時,她對埃德聽得格外認真一點也不感到驚訝。在她眼中,喬杜裡神父穿著那身雪白祭服、身後的祭壇上還架著耶穌雕像的畫面實在是讓人有些毛骨悚然。何況他說話時的口音也很嚇人。就連那些西班牙人也在左顧右盼,好像在說,這傢伙和我們不是一夥的。只有埃德饒有興致地抱著手臂,或是在大腿上輕拍著教堂的傳單。

誦經的過程中,埃德總是喜歡急著翻到祈禱文的下一部分——他更感興趣的是《聖經》的文學性而不是其中的宗教文本——然而,當喬杜裡神父站上講壇時,他卻把經書開啟,翻到了誦經的那一頁。至少喬杜裡神父的口音比奧爾蒂茲神父的好懂多了。有時候她甚至希望奧爾蒂茲神父能夠放棄英語,轉而用西班牙語佈道,然後在身旁配備一個翻譯。

今天宣講的內容來自《箴言》,提及的是上帝在創造世界之前是如何獲得智慧的:

他立高天,我在那裡,

他在淵面的周圍畫出圓圈,

上使穹蒼堅硬,

下使淵源穩固,

為滄海定出界限,

使水不越過他的命令。

那時,我在他那裡為工師,日日為他所喜愛,

常常在他面前踴躍,

踴躍在他為人預備可住之地,

也喜悅住在世人之間。

喬杜裡神父合上《聖經》開始佈道時,埃德安坐在那裡聆聽著。喬杜裡神父講起了一些和剛才的經文完全不相干的事情,比方說如果我們都來源於塵埃,那麼同樣的塵埃——他稱之為宇宙的塵埃——在世上就隨處可見;這些宇宙的塵埃也許是在創世大爆炸中被創造出來的;同為這種塵埃的產物,我們對於彼此便是有責任的。埃德似乎聽得如痴如醉。喬杜裡神父還說起了人類和浩瀚的宇宙相比是多麼渺小,但這般渺小又是具有教育和啟發意義的,提醒我們謙虛正是人性中的一部分。喬杜裡神父勸誡所有人團結起來,讓自己在眾生面前感受奇蹟與敬畏之情,不管它是大還是小。然後神父引用了一位名叫德日進的法國耶穌會會士的話:「他絕對肯定地認為,和最可靠的豐富細節相比,即便是最高尚的理論,其空虛的脆弱性也存在於全部實在的真相之中。」她還從未見過埃德在教堂裡表現得如此熱心。看到他伸出一隻手拍著面前的長凳背面,遲疑不決地在座位上不安地左搖右晃,她一瞬間還想過要伸手去拉住他,以免他站起來鼓掌。

彌撒儀式結束後,人群在教堂外聚集了起來。艾琳費勁地擠到了路邊,回頭卻發現只有康奈爾跟在自己的身後。埃德還站在臺階上,像婚禮上的祝福者一樣站在隊伍中等待著和神父交談。這太過分了。

她趕到的時候,他正伸出手來和神父握手。

「您講得太好了。」他用荒誕的語氣說道,彷彿是誇獎一位政客,「您的家鄉在哪兒?」她感到有些羞愧,可喬杜裡神父卻興高采烈地握著埃德的手。兩個人就這樣長時間地聊了起來,任由身後排起了長隊。

她就這麼一直等著,直到她感覺話題有些扯遠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說什麼?」

康奈爾從兜裡掏出了一個網球,自顧自地拍了起來。

「你什麼時候對神父的生活變得這麼感興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