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離開教室時,康奈爾感到有些害怕。在權力真空的情況下,他只能受制於同儕的評定。所以,當歐利希太太離開地理課堂去上廁所、安排勞拉·霍利斯在黑板上記名時,康奈爾知道大致會發生什麼。那一天,皮特·麥考利跑到黑板前抓起了板擦,想要砸向他,卻遠遠偏離了目標。後排的某個人投出鉛筆補了一記,正好擊中了他一動不動的後腦勺。教室裡嘈雜的談笑聲就像是狂風中的百葉窗,就連他那些書呆子朋友也咯咯地笑了兩聲。勞拉什麼也沒有寫。胡安·卡斯特羅站到了後門旁望風。皮特撿回板擦,跑過來把它拍在了他的背上。儘管他在接下來的一整天裡都在揉搓自己的運動上衣,卻還是不能擦掉上面的粉筆印。
他也曾和這些孩子們打成一片。他們大多數人都住在公寓裡,因而他家的後院就成了他的優勢。他們會在那裡集合,丟下自己的腳踏車。他會跟著他們跑到伍爾沃斯里去偷比那卡牌的口氣清新劑。雖說他從沒有親自動手偷過些什麼,但還是願意跟著他們去探險,整個過程中都在憂心自己會被保安抓到。逃出前門之後,他們會大搖大擺地拆開包裝,把噴劑噴到自己的嘴巴里,好像那裡面裝的是某種毒藥似的。他們會說,這是為了自己的女友準備的。謝恩·鄧恩和皮特·麥考利宣稱他們兩人已經發生過關係了。康奈爾沒有理由懷疑他們。每年夏天的天主教青年夏令營大巴上都至少坐著一個懷孕的七年級或八年級女孩。
後來,四年級那個春天發生的一件事情改變了他的生活。一天,他們為胡安的哥哥被捲入紛爭之中的事情騎車趕去了第78街公園。康奈爾發現自己和同班同學以及一群年齡稍大的孩子走成了一排,朝著另一群人的方向逼近。他看到自己身邊的一個孩子抽出了一把刀。儘管他無力做任何事情,但還是繼續向前走著,心想自己肯定要在接下來的混戰中被人捅上幾刀了。緊接著,他的耳邊響起了警笛的聲音。一切都慢了下來。他彷彿能夠看到自己坐在巡邏車後面的樣子。他的未來就這樣被毀掉了。剛才還站成一排的孩子們朝著各個方向四散開來。他和朋友們朝著腳踏車的方向跑去,騎著車奔向了第34街的家中。他瘋狂地踩著踏板,心臟在胸膛裡猛烈地跳動,彷彿身後跟著一隻張著血盆大口的鱷魚似的。
從那以後,他就開始和自己在特殊數學小組中認識的一群書呆子一起玩了。小學五年級開始,他從沒有在任何一門學科上得到過低於95分的成績。他兩次在數學比賽中獲勝,還贏得過拼字比賽和科學展覽獎。雖說他不會像約翰·伍那樣四處給別人揭短,也不會像艾爾伯特·林那樣到處吹噓自己的成就,但他還是成了所有人最喜歡欺負的靶子。這也許是因為他的舉止很像個玩具士兵,總是筆直地坐在那裡,很少轉動自己的腦袋。就算是其他的孩子試圖吸引他的注意力,他也不會回應——因為他不想因為犯事而落到老師的手裡。他也不再讓別人抄寫自己的卷子了。更糟糕的是,他還是個肉嘟嘟的小胖子。自從小學三年級起,肥肉就不請自來,彷彿是在睡夢中悄悄爬到他身上來的。如今,已經升入八年級的他又長高了幾釐米。儘管那些肥肉已經開始轉化成肌肉,但這也改變不了什麼,他還是那個胖小孩。作為班上唯一考進市裡最優秀天主教高中的學生,他的境遇似乎變得更加糟糕了。也許,他要等上許多年才能親吻東岸的一個女孩。也許,其他的孩子能在他的身上聞到些什麼味道。從前的他若是碰到糟糕的一天總是會和自己的父親聊聊天,現在卻只會鑽進地下室開始練習舉重。
午飯時間,他趕去在一場安魂彌撒中擔任助祭。只要一有時間,他就會去葬禮上幫忙,好遠離餐廳。反正他也不會吃午飯。就算是他中午吃了些東西,事後也會吐掉。他希望自己身上的肌肉能夠像動作片明星那樣緊實。
教堂的走廊又高又長,除了祭壇之外到處都是一片漆黑。所有的聚光燈和探照燈都對準了祭壇,尤其是神龕的位置。他喜歡觀察那些坐在靠背長凳上的觀眾的臉龐。他是這裡最優秀的祭臺助手。他總是到得很早,對於儀式細節的瞭解和牧師們相差無幾。他不會像站在那裡手捧著大捧宗卷的其他孩子那樣左搖右晃,而是像座人體矮牆一樣紋絲不動。為了上帝,他絲毫不會在意手腳正在痙攣絞痛。
體育是他最喜歡的課程。不過這也是因為他身上的運動素質能夠讓他短暫成為隊友中最有價值的成員。為體育課換裝是場噩夢。某些虐待狂規定大家必須把運動服套在學校制服裡面,然後像表演脫衣舞一樣脫下外衣。他們會當著彼此的面一層層脫掉制服。女孩們在體育館的這一頭,男孩們則在另一頭。他保證不會望向女孩們那一邊,因為若是不巧被其中一個男孩發現,後果是無法言喻的。他也不能向下看或是左顧右盼,不然就有可能被別人喚去跑腿。所以他只能望向和教堂天頂一樣高的天花板,或是看向地平面那一層上總是敞開著展示外面誘人風景的高窗。
在科茨沃爾德先生吹響上課的哨聲之前,還有幾分鐘的時間可供大家毫無目的地亂轉。自從那次被皮特和胡安掛在了籃筐上之後,他在這段時間裡再也沒有和任何人打過交道。那一次,那兩人十指交叉著為他搭了一個放腳的臺階。其他的孩子都被這樣舉起來過,只要接過球扣一個籃就可以被放下來,看起來很好玩。因此,皮特和胡安招手示意他過去的時候讓他放鬆了警惕。結果,他非但沒有接到他們的傳球,反倒是被謝恩拽掉了短褲和內褲。儘管他告訴父母這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可心裡還是感覺很奇怪。他至今仍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鬆手從籃筐上跳下來。
一天終於過去了。他坐在年級教室裡等待下課的鈴聲。他想要在鈴聲響起的那一刻衝出教室,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出一次糗了。上週時他就操之過急地在「可以起立」的訊號出現之前站起身來,惹得全班鬨堂大笑。
巴拉雷佐太太會示意大家起身,然後再示意約翰·額帶領全班排著隊魚貫而出。康奈爾坐在第二排的排首位置,所以順勢站到了克里斯蒂娜·赫爾南德斯的背後,跟著隊伍融入了下樓的學生中。感謝上帝,巴拉雷佐太太安排他坐在了前排,給了他一個奮力逃離的機會。這也算是遭到孤立境遇之後的一個好結果。她是在不久之前才安排他和凱文調換座位的。她無須解釋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誰都知道他若是坐在後面肯定會被人害死。
他走下樓梯,邁步走向了街道,沒有絲毫猶豫,也不曾和任何人交談。走出大門之後,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氣,鬆了鬆領帶,解開了釦子。他還不能完全放鬆,因為眼前還有好幾個街區。每路過一間房屋,他的心裡都感覺更踏實一些。回家的路途就是一個逐漸鬆開緊握的拳頭的過程。
第一個街區位於學校門口的大道上。短短幾步之後,他轉彎走上了第83街。這本該是路上最安全的一段,路上不僅車水馬龍、人來人往,街角還矗立著一座教堂;但事實並非如此,這反倒成了放學後最令人糟心的一段路。走過教區長家門口時,他發現他們不知為何早已先行到達了那裡,好像是會瞬移一般,此刻正坐在臺階上。他能夠感覺到他們正在決定自己的命運:湯米、古斯塔夫、凱文、丹尼、卡洛斯、謝恩和皮特。丹尼就住在他所在的街區裡,這還是有些意義的——起碼是在放學後。在學校裡。丹尼對待他的態度就和其他人沒有什麼區別。看到別人拿康奈爾開玩笑,丹尼笑得比誰都大聲,不過他從沒有動手打過康奈爾。丹尼會推他,但是從沒有打過他。
走過教堂,康奈爾的心裡如同著了火一般。他今天有沒有做過什麼引起他們注意的事情?他有沒有和哪個女孩說話,或是和任何人說話?他的沉默有沒有惹惱任何人?一切皆有可能。他想要變成隱形人。如果他能趁人不備趕到街角那裡、跑過馬路,那麼他們跟蹤他回家的可能性就會降低。但那裡距離自己家還有一個半街區的距離,途中都是人煙稀少的狹窄小巷,所以他不得不加快速度。如果他們想在那裡堵住他,他就進退維谷、難以脫身了。
走過馬路時,他用餘光看到他們正在身後緊跟著自己。等到他一踏上對面的馬路,他們馬上就蜂擁上來圍住了他,站成了水洩不通的密集隊形。他們猶豫了片刻,似乎是在考慮自己是否在以多欺少的問題。他覺得這一刻的他們看上去最軟弱,彷彿把他的逆來順受看作了某種荒謬的禮數。他想象著他們決定就此罷休的畫面。也許丹尼會開口說道:「嘿,兄弟們,算了吧。」聽罷,一群人四散開來,各自走上了回家的路。
最近,他有時也會妄想他們並非是什麼校園惡霸,而是一群迷失的孩子,甚至是長大後仍舊迷失自我的成年人。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晚飯後繞著街區跑步,朝著陌生人打招呼,或是向倚靠在門廊上的老太太揮手。
猶豫的間隔就這樣過去了。一個孩子如同觸電一般突然衝了出來。那是卡洛斯·托里斯,安靜的卡洛斯,名不見經傳的卡洛斯。康奈爾的個頭比卡洛斯還要大些,於是卡洛斯鼓起了胸膛給自己壯膽,笨拙地朝著康奈爾靠了過來,憑空揮舞起了拳頭。康奈爾盡力躲避著,感覺自己身上的襯衫向上捲了起來,釦子也隨著左閃右躲的動作緊繃了起來。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了。圍在他周圍的圈子越來越小。一個巴掌扇在了他的一側耳朵上,巨大的刺痛感伴隨著震耳欲聾的爆裂聲在他的耳邊響起。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抱住自己的書包,上天都不會允許他們把它從自己的手中奪走。又一個巴掌重重地落在了他的臉上。這群孩子先是帶著些許崇敬的意味吃驚地看著他忍受著這些巴掌,然後就變得出離憤怒起來:他為什麼不反擊?他也在疑惑,他比他們個頭更大,身體也更強壯。也許是他們其中有人會帶著刀子去上學的緣故吧,他曾經看到他們耀武揚威地展示過自己的武器。傳說,一個最近畢業的學生憑藉哥哥曾是「拉丁之王」組織里的成員,還曾帶槍來過學校。康奈爾有時也會想,有個哥哥真好:跟著一幫兄弟去闖天下總比孤身一人被揍得屁股開花要好得多。不過,他之所以沒有還手並不是出於恐懼,而是還有其他隱秘的原因。
他舉起手來捂住臉龐,感覺體側傳來了「嘭」的一聲。他已被人團團圍住,只能一心站穩腳跟。如果他摔倒了,就不得不用手臂捂住身體,任由他們宰割,祈禱他們不要踢向自己的頭部。他努力維持站姿的行為讓他們出手時客氣了一些。卡洛斯朝他尖叫起來,似乎每出一拳自信心就會增長一些。
「還手啊!」
他在眼前模糊的人影中尋找著幫助。他以前也是這樣注視他們的,有時會感覺其中的某些人也會向他投來同情的目光。不過,此刻的他們各個都虎視眈眈,和卡洛斯一起朝他叫囂著。
「動手啊,娘娘腔!」
他們把他推向了卡洛斯。
「哦,糟糕,卡洛斯,你能忍嗎?」
他舉起了雙手。
「你想打架嗎?哈?你想打架嗎?」
「不。」康奈爾答道,「不。」
他感覺一個拳頭重重地砸向了自己的五臟六腑,痛得他整個人都彎下了腰。他的胃在灼燒,但眼淚卻沒有掉下來。他並不害怕他們靠過來,他只想哭一會兒,卻怎麼也哭不出來。
卡洛斯像個瘋子一樣露出牙齒笑了起來,看上去似乎是在和康奈爾分享一個笑話似的。「還手啊!」他尖叫著,「笨蛋。」康奈爾看到了卡洛斯眼中的仇恨,試圖盯住卡洛斯的雙手。卡洛斯出手太狠了,以至於康奈爾連回聲都聽不到了,彷彿眼前的種種都發生在別人的身上。這群孩子都嚇壞了。康奈爾蹣跚著走了幾步,好在一個陌生的成年人走過來制止了這場鬥毆。大家就這才四散開來。
康奈爾掏出鑰匙開啟了家門。他癱倒在了沙發上,直到聽到父親回家的聲音才醒過來。他聽到父親走進書房,放下了手中的公文包,很快就會移步到客廳裡來。康奈爾不想讓父親走進來的時候看到自己賴在沙發上,也不想讓父親看到自己身上的傷痕和淤青,拉住他問這問那。但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應付接下來的詭異妥協過程:如果看到康奈爾也在客廳裡,他的父親總是會徘徊一陣,等到他起身之後再戴上耳機,進入自己孤立的小宇宙。
他想起自己也曾經和父親無話不談。父親總是知道怎樣才能讓康奈爾好受一些。他會依偎著父親,任由父親親吻自己的臉頰和脖子。想起這一點,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他知道這並不像他所假裝的那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站起身來。「我要出去了。」他對著父親俯在書桌上的背影說道。父親沉默地點了點頭。於是他沿著街區邁開了步子,在北大道上轉了一個彎,朝科羅娜走去。雖說長途跋涉地深入這個區域讓他感覺很不安全,不過這也沒有什麼。他打算一直走下去,直到該回家吃飯時再返程。他能夠感覺到身上的脂肪正隨著每一個腳步燃燒起來。
他們又在沉默中度過了晚飯的時光。叉子敲擊出來的每一個響聲都像是被揚聲器放大了似的。雖然他的父母以前也會坐在飯桌旁開些毫無惡意的玩笑,如今卻只會冷酷而又高效地做著咀嚼的動作,如同狩獵後享用獵物的獅群一樣。空氣中飄蕩著曖昧的不安氣息,停歇在了康奈爾身後門框上方那一對蹲坐在桃心和擺著親吻姿勢的石膏鴿子身上。這對鴿子是他父母的朋友們送來的禮物。從那以後,他們之間就失去了聯絡。它們被一顆釘子鬆鬆地釘在牆上,稍有震動或巨響就會搖晃起來。一年前,其中的一隻鴿子還掉了下來,磕掉了桃心的一角。他的父親用萬能膠把它粘了回去,在破損的地方留下了幾條白印。康奈爾真想把它們從牆上摘下來,扔到他們的面前,開口罵道:「看看這個吧!你們倆本該是這個樣子的!一對相思鳥!」
隨著晚飯的程式,銀質餐具的敲擊聲變得愈發頻繁起來,彷彿他的父母都在急著吃完這些東西,好回去享受自己的小宇宙提供的那份更加完整的滋養。他的母親並沒有注意到他把滿是肥肉的牛排裹進了腿上搭著的餐巾中。他打算趁她沒有望向自己時把它丟到垃圾桶裡去。
就在這時,母親伸手拍了拍桌子。「這個傢什麼時候變得沒人願意說話了?」父親仍在咀嚼著,康奈爾也沒有停下嘴巴。沉默的局面就這樣持續了一陣子。看到父親低下頭緊盯著自己的盤子,康奈爾也試著學了起來,卻無法迴避母親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好吧。」她說道,「那我先開始好了。學校怎麼樣?有沒有什麼有趣的作業?」
近來他發覺自己的名字總是會在大家需要驅趕沉默時被提起。此前,他身上的種種瑣事還沒有成為過可供大家消遣的素材,害得他總是感覺自己險些脫口而出某些令人尷尬的話題。
他搖了搖頭。
「好吧。」他的母親答道,「我已經受夠你們倆了。」她站起身來端走了自己的盤子。
「我打算寫一篇有關帕特舅舅的作文。」他應了一句。他並不想提及此事,因為他討厭承擔起活躍家庭氣氛的責任,但這個作業是真實存在的,而且如果它能夠吸引母親重新坐回桌旁,也能夠減輕父親那邊的一些壓力。
「為什麼要寫帕特舅舅?」他的母親邊問邊坐了回來。
帕特舅舅並不是他的親舅舅,而是他母親的表弟。帕特舅舅曾經把康奈爾放在幽暗酒吧的長凳上,還向別人介紹他是自己的「哥們兒」。帕特舅舅的臉上有一道傷疤,是為一位遭遇搶劫的老太太解圍時受傷留下的。不管他們走到哪裡,似乎沒有人不認識帕特舅舅。
「我必須得在自己的家裡挑選一個從事有趣職業的人。」康奈爾答道,「如果可能的話還要到那個人工作的地方去看一看,然後寫一篇500字的作文。」
他的父親放下了手中的刀叉,抬起頭來。「他可不想看我上課。」父親斬釘截鐵地說道,「讓他跟著帕特到獸籠周圍去走走吧,他可以學到不少有價值的教訓。」
「埃德。」她叫了一聲。
「他可以去問問帕特在經營過諾斯福克最成功的幾間酒吧之後為什麼會跑去清理金絲雀的糞便,還可以去問問帕特去年交稅的時候為什麼要開支票。」
「我寧願你去觀摩一下你爸爸的工作。」他的母親說道。
「我沒法去爸爸那裡。」他答道,「作文明天就要交了。」
「明天。」她輕蔑地哼了一聲,「真是太好了。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去島上?」
「我去過農場。」他說,「我可以編一些內容。」
「不,你不可以那麼做。我是不會允許你逃避調研過程的。」
「上帝啊。」
「我可以明天一早打電話給學校,說你病了。這樣你就可以晚一天交作業了。」
「太好了!那我也可以坐地鐵到帕特舅舅那裡去咯。」
「你別做夢了。」他的母親厲聲喝道,「你要跟著你爸爸到大學裡去。」說罷,她把手中的餐巾丟在了盤子裡。「我要去散步了。我做的飯,你們兩個來洗碗。」
前門被重重甩上的那一刻,父子倆交換了一個眼神。不過他的父親並沒有注意到他把餐巾裡的牛排丟進垃圾桶裡的小動作。
通常來講,他只有在發高燒的時候才能留在家裡。畢竟母親的輪床上死過不少人,曾經還有一個傢伙死在了她的懷裡。
「明天是你的幸運日。」父親直截了當地說道,「我11點才有課。」
康奈爾跳著舞慶祝起了勝利。他本以為自己的父親看了會笑,可他只顧著低頭把手伸向漂著油星的洗碗水裡。
康奈爾在一種單親家庭般的奇怪氛圍中醒了過來,跌跌撞撞地走進了書房,發現父親正伏在書桌上寫著什麼東西。他正打算開口說話,卻被父親伸手打斷了。
「去衝個澡。」
還沒等他吃完碗裡的麥片,父親就吩咐他去發動汽車。康奈爾喜歡坐在駕駛座上聽著發動機轉動的聲音。那轟鳴代表著力量與自由,以及潛在的巨大危險。如果他換擋換得不正確,肯定會撞破新裝的車庫大門,或是倒車撞上人行道上的行人。
「閃開。」他的父親喊道,「還不是時候。還有,別開啟那玩意。」趁康奈爾還沒有碰到收音機的按鈕,父親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讓我來跟你說說我的學生們。」沉默片刻之後,父親開口說道,「他們都很難對付。」父親露出了動容的眼神。「他們很驕傲,隔著1英里遠也能發現騙子的蹤影。他們不能忍受被別人把他們當作小孩子來看待。對他們來說,這是一件利益攸關的事情。」
康奈爾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想說什麼。
「等我們到了教室,我會把你介紹給大家。然後我希望你能坐在後面好好聽講,不要打擾任何人。我沒法回答你的問題,所以你也不能提問。請不要打擾我,好讓我能夠集中注意力。」
駛入校園之後,他們把車停在了車庫裡。父親熄滅了汽車引擎,坐直了身體,緊閉著雙眼深呼吸了幾次。正當康奈爾期待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時,他的父親卻開始揉起了太陽穴。過了一會兒,父親睜開雙眼看了看他。
「你準備好了嗎?」
「是的。」康奈爾答道。
他的父親伸手抓過放在後座上的公文包。「我只不過是在進行上課前的小小放鬆儀式而已。」
他很難相信父親竟然還需要做這種事情。父親發號施令的時候總是格外輕鬆,何況家裡的牆上還掛著表彰父親作為優秀教師的小獎狀呢。
父親在公文包裡翻找著什麼東西,沒有找到,於是變得越來越急躁,瘋了似的拽過一大摞紙張,在裡面搜尋起來。緊靠著父親坐在前排座位上的康奈爾幾乎能夠聽到父親的心臟正在狂跳。等父親終於找到自己想要的拍紙簿後,那起伏的胸口、瘋狂顫抖的雙手連同整個身體才離奇地平靜下來。康奈爾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而他的父親也只是直愣愣地盯著前方。
「沒事。」他的父親說道,「都是因為你在這裡,我才希望一切都能夠很完美。」
他們步行穿過校園,途中遇到了不少和他父親相識的人。草草把他介紹給大家之後,儘管大家的臉上都掛著在遇到自己同事的後代時不得不展示出的那種稍縱即逝的絢爛笑容,父親卻絲毫也沒有想要逗留的意思。父親走得實在是太快了,最後還小跑起來。康奈爾很難跟上父親的步伐,更別說愜意地觀賞一下週圍的景色了。這裡看上去和電影裡的那些美麗校園沒有什麼區別,建築門前都豎著令人敬畏的圓柱和石雕,一點也不像是處境千鈞一髮的人待的地方。
「這裡真不錯。」康奈爾說道。
「這座校園是一位名叫斯坦福·懷特的著名建築師設計的。」他的父親不假思索地答道,「這裡還曾是紐約大學的布朗士分校呢。」父親的聲音聽上去很遙遠,好像是在講課一樣。「紐約大學修建這座校園的時候,他們的校長說他想讓這裡成為美國人心目中理想的大學。20世紀70年代初,由於維護的費用太高,紐約大學才把它賣給了紐約州。後來我們才從布朗士理科中學那裡搬了過來。」
「爸爸。」他叫了一聲。
「什麼事?」
「我們是不是遲到了?」
「沒有。」
「那我們為什麼要跑?」
他的父親一定聽出了他話音裡的意思,於是停下來把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也不想這樣。」父親說道,「相信我,在這裡我有很多東西想讓你看,有一個景色很不錯的眺望點叫作……」父親揉了揉自己的鼻子,「美國偉人名人堂。」父親停頓了幾秒鐘。「站在那裡,你可以看到幾英里外的景緻,周圍還立著不少的雕塑。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也許可以在下課後帶你過去看看。」
走到樓前,他們並沒有像父親剛才急匆匆的腳步所暗示的那樣徑直跨進教室,站到一群眼神里充滿期待的學生面前,而是朝著父親的試驗室走去。進屋之後,父親關上了房門,告訴他可以隨意找些有意思的東西來看,只要不打碎任何東西就行。父親朝著掛在角落的一具人體骨架、遠處牆邊的一排老鼠籠子和單獨堆放在一起的燒杯和培養皿那裡揮了揮手,然後拿出了自己的標準拍紙簿,踱著步自言自語地小聲唸叨了起來。
康奈爾沒有去觸碰那一小堆擠在一起、眼看著就要摔碎的燒杯,也沒有直視老鼠們控訴的眼神,路過那具骨架時更是快步躲了過去。由於找不到任何有意思的東西,他只好繞了回來,一邊敲擊著老鼠籠子外面的玻璃,一邊留心聽著父親口中正在讀些什麼。
「如果你願意,可以餵它們點東西吃。」他的父親邊說邊指了指那些彷彿也在偷聽自己說話的老鼠,「你身後的抽屜裡有顆粒飼料。」
「我沒事。」康奈爾答道。
「我正試著集中注意力呢。」他的父親說,「這有助於讓我不用擔心你是否在偷聽我說的每一個字。」
父親四處找了找。「這兒呢,接著。」父親邊說邊扔給他一本《科學美國人》雜誌。康奈爾不喜歡這本雜誌,他們家就存著好多本。雖然他的父親總是想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到有關黑洞、冰川或是酸雨的話題上來,但康奈爾還是沉迷於《體育畫報》和《時代》雜誌背面的「人物版」之中。
「不如你到外面去坐著去吧,我結束了就出去找你。」
如果父親真的這麼想把自己趕走,康奈爾倒是想說他根本就不想來聽那愚蠢的課。但是他忍住了。再怎麼說,他還是得動筆寫完那篇報告。不過,他隱約感覺自己不必這麼小題大做。「乾脆我直接到教室裡去等你好了。」他答道。
「好的。」父親回答時顯然是如釋重負,「上兩層樓。443教室。記得自我介紹一下。」
康奈爾離開的時候,父親站在長桌一頭的水池旁往臉上拍了點水。
他一步三個臺階地跑到了樓上。教室的門開著,他儘可能假裝隨性地走了進去。這間教室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擁擠一些。他應該怎樣站在滿滿一屋大學生面前介紹自己呢?他甚至都不敢面對自己的同齡人站好,生怕嘴裡發出的短粗怪音會出賣自己。
他佯裝全神貫注地讀起了佈告欄,然後又原路折返,再一次路過了教室門口。這是一間圍繞著講臺逐漸升高的階梯教室,坐在上面向下望時不免有種高高在上的感覺。牆上掛著的一個盒子彷彿是在嘲弄他,上面寫著:遇到緊急情況,擊碎玻璃。這些字眼在他讀起來似乎飽含著幾分辛酸的意味;就算是他手裡握著一把斧頭,也一樣會感覺軟弱無助。他這才明白父親提前備課是多麼明智的舉動。
他走進教室,硬生生地擠到了後排的一個空座位上,等待著胸腔裡狂跳的心臟平靜下來。如果他們在乎的話,會搞明白他是誰的。
他的父親走進教室時並沒有抬頭,而是直接念起了本子上的內容。
「今天我們要討論的是中樞神經系統。」父親講道,「這一課會涉及很多內容,而它們對於你們準備期末考試也是至關重要的。所以我要求大家仔細做好筆記,因為我不打算重複自己講過的內容,也不會被課程中任何一個問題所打斷。如果你們對某一點感到困惑,請將問題寫在紙上,下課後交給我。我會在星期四的課上為你們做出書面答覆。除此之外,我很抱歉地通知大家,由於一項長期研究專案的需要,我不得不取消接下來這個學期裡的師生互動時間。」
教室裡爆發出了一陣不可置信的呻吟聲。他的父親還是沒有抬起頭來,而是伸出一隻手指按著書頁,等待著喧鬧的聲音自行消退。
「每一節課下課後,我都會收集大家的問題,並下發上一堂課問題的書面回覆。書寫這些回覆同樣會花費我大量的時間,所以我希望你們放心,互動時間的取消是完全可以通過這種方式來彌補的。如果你們發現我行動遲緩、心不在焉,或是看上去需要鎮靜一下,都是被目前繁忙的計劃所拖累的。」
「還有一點值得注意。從今天開始,我只會閱讀準備好的提綱,放棄回答或提出問題的環節。在最近的幾堂課裡,我們比剛剛開課時的進度落後了不少,這一點你們也都注意到了。」
有人嘟囔著表示贊同,不過他的父親並沒有停下來留意他們所說的話。
「從現在開始,我請求你們原諒我講課的內容本質會相對乏味一些,但我向你們保證,某種程度的快捷會給你們留出充足時間準備期末考試。所以,話不多說,我們現在就開始上課吧。」
自從他的父親走進教室,屋裡就一直有人在憤憤不平地念叨著。父親開始講課之後,起初還有幾個學生在四處觀察別人的反應,現在卻連那些沒有拿出筆記本的學生也都掏出了紙筆,紛紛擺好了做筆記的姿勢。
父親開始講課了。
「中樞神經系統。」父親說道,「代表著神經系統的主體部分,是由大腦和脊髓組成的。連同我們今後將會學到的周圍神經系統,中樞神經系統在控制人的行為方面發揮著不可或缺的作用。」
康奈爾身邊的人全都在奮筆疾書,把父親所說的一一記錄下來。
「中樞神經系統位於一個被稱為背側腔的地方,而背側腔又可以被分為兩個部分,即顱腔和脊髓腔。顱腔包裹著大腦,而脊髓腔著包裹著脊髓。」
幾隻手舉了起來,顯然這個習慣一時間還很難改變。即便他的父親用餘光看到了學生們舉起的手,也沒有給予他們任何的示意,而是翻篇繼續讀了起來。
「中樞神經系統擁有一套兩層的優質保護系統。首先,大腦和脊髓外都包裹著一層被稱為髓膜的薄膜。髓膜由3層連續性結締組織構成。從外向裡依次被稱為硬腦膜、蛛網膜和軟腦膜。」
學生們似乎很困惑,大部分人都停下筆來。他們面面相覷,爭相舉起手來。
「中樞神經的第二層保護是由骨頭提供的。大腦由顱骨來保護,而脊髓則由脊椎來保護。」
這時,幾乎全班學生的手都舉了起來。雖然他的父親說過自己不想解答任何問題,但是康奈爾相信若是父親知道有多少隻手正在高舉著,一定會想要先理清大家的疑點再繼續的。
「大腦既可以通過脊髓也可以通過其自身的神經來接收感官輸入——這一點我們稍後再做命名和討論。大腦的大部分功能在於處理這些感官輸入,並觸發動作輸出。」
他得想點什麼辦法。顯然,他的父親根本就聽不見班上嗡嗡作響的抱怨聲,而是出於某種自我狀態之中。沒有人再做筆記了。康奈爾雖不想惹惱父親,但他心裡十分清楚父親事後會感謝他幫助自己解決了眼下這個難題的。
他站起身來,在發覺所有人的臉都轉向了他時,不由得感到手指有些刺痛。他只想讓父親的目光離開拍紙簿。他清了清嗓子。
「爸爸!」他尖聲喊了一句。
父親一定沒有聽到他喊話,或者即便聽到了,也還是不理解問題的嚴重性。康奈爾想要坐回去,但現在已經回不了頭了。他感到有些氣短。
「脊髓有三大主要功能。」他的父親繼續講道,「它可以處理周圍神經系統給大腦傳送的感官資訊,或是處理大腦傳送給不同效應器的運動資訊,同時還是一個次要的反射中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