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埃德的50歲生日在即。艾琳打算放棄說好的私密家庭聚餐,為他籌辦一個盛大的驚喜派對。雖說這樣做肯定能讓他一晚上都遠離沙發,但她想要的還不止這些:她想要喚他起床,安排他做些什麼,找回消逝的熱情。最近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獨處,因此強迫他和別人交流一下應該會對他有所裨益。

直到起草好宴請的賓客名單時,她才意識到他們的社交圈子已經嚴重偏向了她那一邊。與他們失去聯絡的許多人都是埃德的朋友。反觀自己朋友們的丈夫,她也看到了同樣的趨勢——妻子的社交日曆一直在萎縮、疏離。她有責任確保自己的丈夫不會變成一個徹底的宅男。她決定突破他們日常接觸的圈子,去尋找他們剛剛結婚時和他關係密切的那些朋友,以及自己從未謀面的一切表親。她想要提醒他,生活還存在著許多的希望。

她為自己的花盆做了一次徹頭徹尾的大改造,儘管她知道它們根本就熬不過3月初的寒氣,說不定等不到派對結束就會枯萎。

就在她夯實玫瑰叢旁的泥土時,一輛車危險地朝北大道的方向飛馳而過,車身四角安裝的功放音響還大聲地播放著薩爾薩舞曲。如果她是個男人,肯定會厭惡地吐上一口唾沫。她討厭那個司機,討厭那個可能僱用了他的販毒集團,討厭想象乘坐地鐵前來參加派對的人可能會遇見哪些麻煩。當他們邁上羅斯福大道時,她希望上天不要允許那些妓女上前來和他們搭訕。要知道,曾經還有妓女在他們牽著手走下臺階時走過來和埃德搭訕。

她希望自己邀請的那些中北布朗士醫院高管不會依據她的現狀來對她妄加評判。她還要依靠他們把她視作圈子裡的一員來過活呢。她該怎麼向他們解釋傑克遜高地以前的面貌呢?

她覺得自己並不是個種族主義者。她也曾幫助過那些遭到上司不公待遇的黑人護士,併為此深感驕傲。她也十分享受自己在中北布朗士醫院的保安中擁有的好人緣。要知道,他們大多數都是黑人。

她很喜歡講述自己的父親在無人願意與華盛頓先生搭班時挺身而出的故事,也很樂意重述父親是如何不顧愛爾蘭保守勢力的反對,出手幫助剛剛開張就瀕臨倒閉的中國雜貨店的。看到店主劉先生是個勤勞本分的生意人,她的父親感到十分滿意,於是花了好幾個晚上的時間站在雜貨店附近的街角,抱著他家售賣的蔬菜,攔人便說:「去那個窮得叮噹響的臭小子家買點東西吧。」大家都很聽他的話。如今的伍德賽德已經開滿了中國雜貨鋪。她很懷疑如今的新一代會不會像她父親多年前為他們的族人所做的那樣,好好對待想要在此安身立命的愛爾蘭移民。她也不知道一直以來受自己照顧的黑人護士們會不會出手幫助一個需要幫助的白人女子。多年以來,她親眼目睹了布朗士區的每況愈下。那些保安在聽說她每晚都會獨自開車駛過那裡時都驚得目瞪口呆。要知道,他們連放她晚上一個人走去自己的車旁都不放心。

不,她算不上是種族主義者。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必須讚賞他們在自己社群裡的所作所為。這裡簡直就要被他們糟蹋成戰區了。

派對當天,她的房子裡從沒有這樣擁擠過。早在埃德到家前一個小時,走廊裡的人就已經幾乎挪不動步子;她不得不讓表弟帕特搬了一張邊桌到地下室裡。儘管如此,當人們開始聚集在廚房裡時,她還是感覺自己的周圍像是被套了一身盔甲似的。她一邊留意著烤箱裡的焗花椰菜,一邊還要照顧著每個爐灶上烹煮的不同菜餚。她做的都是些符合大眾口味的菜,所以上菜的時候一點也不會感到憂心。等宴會承辦商送來吃都吃不完的美食之後,她就能鬆一口氣了。

當康奈爾用公用電話通知她,說他們父子倆10分鐘後就到家時,她驚奇地發現自己突然變得滿心惶恐起來。她走進了客廳,當著一屋子喧鬧的人群宣佈了這個訊息。屋子裡出奇地安靜,和剛才的喧鬧形成了鮮明的反差,深陷壓抑情緒中的她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脈搏。她沿著人牆往前蹭了蹭,好讓埃德在進門的時候能夠看到她。

埃德踏進房門時,艾琳閉上了雙眼,懷著詭異的心態強迫自己不要去看他的臉,身旁響起了大家狂歡般異口同聲喊出的一句話。她睜開眼睛,發現他掛著滿臉燦爛的笑容,走過一個又一個人身旁,每看到一張新的臉龐就會尖叫一聲——聽上去就像是印第安人戰鬥時發出的呼號一樣。他要不就是欣喜若狂,要不就是精神錯亂了。他的臉因為興奮而漲得通紅,還冒著汗珠。當她湊上前去擁抱他時,聽到他也同樣歡呼了一聲,好像好幾年都沒有見過她了似的。歡呼聲還在繼續,久久沒有衰退,彷彿他和每個人打招呼時都懷著同樣不可思議的狂喜心情。

她既不敢離開他,也不敢在他身邊逗留。看到他淹沒在了朋友們的懷抱中,她鑽進廚房給他倒了一杯酒。等她回來的時候,他還在一遍又一遍地給大家表演著不可置信的戲碼。她不想讓任何人發現他在強顏歡笑,於是朝著康奈爾喊了一句,示意康奈爾開啟音響。埃德在眾人的推搡下走進了餐廳。她試著從鏡子裡觀察別人的反應,卻還是忍不住偷看丈夫的表情。看到自己從多倫多遠道而來的弟弟菲爾,他如同垂死的動物一樣嚎叫了一聲。她伸手取了些什錦小吃分給大家。食物的香氣混合得正好;她所觸碰到的任何一個表面都沒有一丁點灰塵的痕跡;一切都井然有序。屋子裡唯一亂糟糟的地方也是賓客們自己惹的禍——有人撞上了大酒杯,在地板上砸碎了幾個水晶杯——不過那些都被她耐心地處理好了。

她給自己斟了一杯紅酒,悄悄溜達到了客廳,熱情洋溢地聊起天來。每個人的音色背後都飄蕩著熱熱鬧鬧的低語聲。她忍不住有些擔心丈夫能否禁受得住這般狂喜,於是開始四處尋找他的身影。

她到門廊上問了問帕特和那幫煙鬼,然後又看了看孩子們,可誰也沒有看到他出來過。浴室的門緊鎖著,但她很快就發現從裡面走出來的是她的姨媽瑪吉。她又來到了地下室,找遍了每一處幽暗的角落,還是沒有看到他的身影。

走到後門的平臺處時,她沒有返回屋內,而是想起了樓梯。雖然樓梯上沒有人應答,但她還是憑藉著莫名的直覺爬了上去,發現他果然正坐在二樓和三樓之間的樓梯間裡,直勾勾地看著她朝自己靠近。他的眼神讓她感到十分焦躁,彷彿早就在等她來尋找自己似的。此起彼伏的音樂聲和談話聲模模糊糊、斷斷續續地沿著旋轉的空間飄揚了上來。狂歡的氣氛還不夠強烈。

「弗蘭克想要給你照張相。」她說道,「菲奧娜剛到。我不知道你看到她沒有。」

他安靜地坐在那裡,眼神一動也不動。

「帕特是為了你才到這裡來的。他已經不再參加派對了。你真應該聽聽我在電話裡說服他過來的時候他是怎麼說的。‘為了埃德?’他說,‘當然了。什麼事情都可以。’」

「別讓他靠近吧檯。」埃德回答。

「他連進門都不肯。」她咯咯地笑了起來,「正站在門廊上呢。」

她感覺自己的雙眼溼潤了,可心裡卻並沒有感覺到哀傷。「樓下的這場派對很不錯。」她說,「如果你能過來就更好了。」

他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雖然他舉手投足間彬彬有禮的樣子讓她分外動容,但滿懷憤怒的她還是感到有些困惑,一心只想孤獨地走下樓去。她退縮了,理了理身下的裙子,坐了下來。

「我老了。」他開口說道,「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快要垮了。」

「你之所以會有這種感覺是因為今天是你的生日。」她說道,「所有人都會老。」

「我沒想到自己會看到這麼多人。我還以為我們要度過一個安靜的夜晚呢。」

她一臉挖苦地看了看他。「我們最近的夜晚過得還不夠安靜嗎?」

「這裡有一半的人我都不認識。」

「你差不多每個人都認識啊。」她答道,「應該只有4個人是你沒有見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