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那就是我不記得他們了。」

「你當然記得。我帶你四處走走,和他們聊聊天,你就能想起他們是誰了。」

他移開了眼神。

「你最喜歡派對了。」她說,「你總是抱怨我太常請客,可派對開始後沒人玩得比你更開心了。這些人都是到這裡來看你的。要是他們問起你去哪兒了,我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們。」

「告訴他們你剛剛看到我在別的房間裡。」

「你怎麼了?」

「我累了,我沒法告訴你我有多累,我厭倦了站在一大堆人面前、成為眾人注意的焦點。你知不知道這要耗費多少力氣?你永遠都下不了臺,永遠都不行。你不能遇上一個糟糕的日子。我感覺自己一直都在努力讓所有雜耍球都飛在空中,不讓它們掉落在地上,否則就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我現在只想躺下來。」

「好吧,你可不能躺下來。大家都在這兒呢。我們得妥善處理這個問題。很抱歉我做了這些。」

「你不必道歉。」

「不,這是個愚蠢的主意。很蠢,很蠢。」

「我只想等這個學年結束。」他說,「就是這樣。我沒法告訴你我是多麼地期待假期。今年我是不會再上暑期班了,這是肯定的。我哪兒也不想去。」

若是換做別的日子,她可能會一臉厭惡地讓他趕緊起身到樓下去,但她忍住了。正當她打算開口說自己5分鐘後再來找他時,他卻拍了拍膝蓋,站起身來。

「好吧。」他說,「我們走。」

在重返派對之前,她跑到地下室裡,從酒架上抓了一瓶酒。

「進去的時候晃一晃這個。」她囑咐道,「以防有人注意到你走了。」

脖子上掛著相機的弗蘭克·麥圭爾把埃德喊了過來,臉上露出瞭如同重新召回畜群的獵犬一樣寬慰的笑容。她看著他在餐廳裡組織大家站隊,讓所有人等著他調焦。一瞬間,那份寧靜似乎被延長了許多。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起來。她試著記住這個畫面——不是眼前這些她日後可以在照片中回顧的細節,而是那種氛圍——那種輕快的有愛之情,還有大家互相拽著彼此、稍許不耐煩地擺著姿勢、事後又對這份親密一笑了之的心情。她心想,每一張列隊拍攝的合照最後都會如此收尾吧。大家彷彿是被人故意驅散開來的似的,各自把住一個角落喝著杯中的酒水,吃著盤中的美食,吸著手中的香菸。這不由讓夾在人潮中的埃德看上去格外脆弱無助。她決定在接下來的派對過程中伴隨在他的左右,偷偷用手臂推搡著他四處走動。他是條完美的帆船,哪怕是她輕拽纜繩也會有所回應,在她想讓他停住的地方停住,在她想讓他轉彎的地方轉彎。有了她的陪伴,他似乎輕鬆了不少。很快,她就又玩得不亦樂乎起來,不得不抑制住想要離開他的衝動,朝著有好的話題可聊的地方靠近。她總覺得要想指望自己的丈夫在派對上自娛自樂簡直就是一種奢望。若是隔著一間屋子,他們還可以揮一揮手、點一點頭或是眨一眨眼來照應彼此。看到有女子靠近,她總是忍不住想要盯著她們在他身上游弋的目光。然而,她緊靠在他身邊時卻很難再看清這一切,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透視距離縮短的過程中丟失了一樣。

辛蒂·寇克力捧著蛋糕走了進來,眾人唱起了《生日快樂歌》。艾琳伸出一隻手扶住了他的後背。他吹蠟燭的時候明顯有些無力,試過兩三次之後仍有幾根燭火在搖曳。燈亮了起來,辛蒂遞給他一把刀。他站了一會兒,揮舞著手中的刀子。艾琳下意識地感覺這幅畫面似乎包含著幾分威脅的意味,於是趕緊伸出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假裝兩人正準備齊心協力地切下一塊婚禮蛋糕。她攥著他的手切開了蛋糕外面那層薄薄的糖霜,把刀子插進了下面硬邦邦的冰激凌裡。待她鬆開手之後,他還在試圖把刀子從那坨凍得結結實實的固體裡抽出來,卻怎麼也不得法,只好喪氣地甩了甩手,後退一步遠離了蛋糕。她笑了笑,模稜兩可地擺出了一副「全世界都知道男人很無用的」的表情,用雙手托住了他的頭,給了他一個縱情的親吻。當著所有人的面做出這番舉動違背了她所接觸過的所有文化。他先是僵硬地站在那裡,然後才放鬆下來任由她親吻自己。大家全都鬨笑著歡呼起來。她放開他,從蛋糕裡抽出了刀子,開始給大家分發切好的蛋糕塊。

她討厭在亂糟糟的房子裡醒來,那種感覺就好像付賬消費之後卻沒有東西值得回味。儘管如此,在最後一位客人離開之後,她還是直接爬上了床。埃德仰面平躺著睡在那裡。這幾乎可以說是她最欣賞他的一點。她在書裡讀到過,平躺著睡覺是需要勇氣的,因為這樣的姿勢會把所有的內部器官全都暴露出來。他在床上總是很自信。她喜歡他讓自己顯得很渺小的那種感覺,也喜歡依偎在他身旁,環抱住他的手臂。這讓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和他跳舞的時候,是如何驚異地發現他那件鬆鬆垮垮的夾克衫裡竟然還隱藏著如此壯碩的身體。他長手長腳,頗有運動員的素質,和那些靠體力工作的男人站在一起也不會顯得突兀。他允許她在兩個世界之間搭起了橋樑。橋的一端是她身處的地球,另一端則是她渴望的天堂。只有他的懷抱才能讓她安穩入睡。

第二天一早,她給自己沏了些茶水,然後便開始收拾那些瓶瓶罐罐。就在她擦乾淨檯面和櫃門、用拖把擦起了廚房的地板時,卻驚覺自己平日裡看著閃亮的地面、聞著松木的清香時那種驕傲的感覺並沒有湧上心頭。她怎麼能容忍這片油乎乎的地板這麼長時間?牆紙有些地方已經翹了起來,窗欞的銜接處也有些鬆動了,以至於抬起窗戶時上面的玻璃會像鬆動的牙齒一般晃來晃去。清理到餐廳時,看著拖把劃過閃亮的地板磚,聞著墨菲油皂散發出來的溫和澀味,她的心裡稍感安慰,但很快又覺得牆面鏡腳下的那些汙點怎麼看都不順眼。走進浴室,她注意到浴缸的瓷釉也有些脫落了,露出了黑色的內裡。

她著了魔一般地回想起了自己的客人們都注意到了哪些細節。他們有沒有看到軟墊擱腳凳下地毯上的汙跡?或是那些小物件上的黴漬?她想象著他們順手拿起一些物品,卻發現下面鋪著一層塵土。

她走進地下室,開始清理洗衣房。她必須得找布蘭達談一談,因為她經常會在洗衣機裡看到用過的乾衣機專用紙,以及她不得不親手扔掉的洗衣粉空盒。要知道,正是這些有損生活品質的細節在積少成多的過程中毀掉了她在這個星球上的幸福。清理完這一片區域之後,她又移步到了儲藏架那裡,一邊整理上面的東西,一邊琢磨著該如何教育唐尼收拾好自己的工具。接下來是杉木衣櫃。這一次她只能責怪自己粗心大意了,因為她最喜歡的好幾件毛衣都被蛀蟲咬出了破洞。接下來她回到了樓上,開始仔細地擦洗浴室地板磚之間的縫隙。當她抬起頭時,發現埃德正站在門口,而康奈爾則跟在他的身後,兩個人全都穿著做彌撒時的衣服。

「你們在幹什麼?」她開口問道。

「我們要去做彌撒啊。」埃德回答,「這不是我們星期日應該做的事情嗎?」

「幾點了?」

「16點45分。」康奈爾回答。

看來她除了17點鐘的儀式之外已經錯過了整個彌撒的過程。感覺到父子倆詭異的目光,她低頭看了看那雙彷彿不屬於她的戴著橡膠手套的手,其中一隻手上還握著一塊破爛的綠色海綿。

「等等我。」她一邊說一邊剝下手套,關上門梳洗起來。